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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chapter11 午夜兰花似幻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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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惢心,先回去吧......”容佩望了望缩在床角双手环抱住双腿蜷成一小团的青樱,“青福晋在思索怎么解决海兰姑娘的问题。”
惢心不安的看看青樱,迟迟不肯挪动步子。
容佩莞尔一笑,推着惢心向门外走去,“让她好好想想有什么好办法把海兰姑娘推荐给四爷吧,你也快去休息吧,今日我来守夜。”容佩扶着惢心走出门外,细心的合上门。
“容姐姐......”惢心面色犯难,“我......我......”惢心有话想说,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我只是......只是不忍心看海兰姐姐受人欺侮,她帮过我,是少数肯在我穷困时拉我一把的......”
容佩点点头,海兰也是个经历坎坷的可怜人......“以德报恩,这很好。”
“可是......我却为了一些私人的目的刻意接近青福晋,还希望青福晋能帮忙,甚至......伤害了青福晋......”惢心一吐为快,她担心海兰也担心自己会被青樱舍弃。
容佩眼神黯淡了几分,她并不关心海兰的去留,只在意青樱是否开心,“世情不就是这样么?”喜欢与被喜欢,抛弃与被抛弃,利用与被利用,人不为己天地诛,“青樱其实内心通明开朗,过几日会好的。”
惢心点点头,真的会是这样么?
“不要多想了,回去睡觉吧。”容佩把惢心推到那排丫鬟住的房子里,“明天晚上宫中摆宴,明日早起把昨日晒过的衣服都整理一下,还要准备些皇后和熹贵妃爱吃的小点心,还有胧月、灵犀、弘瞻啊,还有......”
“还有李玉和三宝啊。”惢心笑着补充道。
“也就是你记得那么清楚,阿箬那丫头就不会了。”惢心真不失一位得力助手。
“容姐姐昨天已经念叨一天了,要准备的不都确定好了么?也日常不是没有进过宫,怎么这次格外慎重啊?”
“这种时候就像宫里过节一样,礼数都不能落下的。”容佩再次强调让惢心回房睡觉。
容佩回到青樱房中,发现她依然维持着同一个姿势。容佩走到床边坐下,沉默的抚摸着青樱呃刘海儿。青樱抬头,泪水止不住的溢出,青樱顺着容佩的手臂挤到容佩怀里,“我是不是选错了......”
容佩愣住,青樱是在介意弘历的处处留情和不负责任......可是放眼大清朝,专情而坚守唯一的男人能有几个?这不是满清贵族的常态么?容佩环住青樱,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前途荣耀的角度,青樱也许没有下错赌注,可是感情的事情容佩不知如何评判。
“惢心说,雍正八年九月廿十,本是晞月格格侍夜,弘历却巧遇海兰,然后......”青樱轻声呢喃着,“九月廿十......”
“嗯......”容佩略略思索,去不明白青樱为何强调日子。
“那天我头一次穿着花盆底走那么久......”
“那天......”容佩似有所悟,那天是弘历抱着青樱回来的,青樱还摔坏了脚......那天之后两人许久没见面......
“我看到允禧贝勒和玉娆福晋了......他们还送我狮子峰的画作......”
这幅画容佩有印象,落款除了允禧好像还有弘历,日期正是雍正八年九月廿十,难怪青樱印象深刻。容佩再次怜惜的拍拍青樱背,那天是什么让两个人生活的轨迹都打了个弯?
“有人会在对一个女子说爱之后立刻跟另一个陌生女子......”青樱呜咽着说不出苟且两个字......这让她觉得自己并非不可替代,不是她也会是别人,四阿哥府侧福晋。
此时门似乎被推了下,门外的人被门内的门栓挡住,“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这个时候应该是弘历,这几天他为了出征的事情都是早出晚归的。
青樱求助的看着容佩,摇摇头。容佩安慰的抚摸着青樱,放下青樱,为她盖好被子便起身吹灭所有蜡烛。容佩希望青樱对弘历其实并没有很爱,在一起的两个人如果插入了第三者,其中一方就会像小孩子被抢了玩偶一般生气难过。容佩希望只是因为弘历的所行与青樱对两情相悦、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认知背道而驰才使她失望,容佩希望她能体会青樱此时的心境,可是再亲密也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感受她的感受,思考她的纠结,她做不到啊......
容佩钻进被子,抱着青樱,如果青樱想说便说,如果青樱不想说便不要说了。
至于门外的弘历,大概会自己离开吧。
清晨,容佩起的很早,初夏的天已然很亮,容佩打开窗户,发现原来夜里下过小雨,雨后泥土的清香,放佛昭示着世界的安宁祥和,天空湛蓝而清明。一夜的坏心情放佛在扑面而来的花草香气中一扫而空,希望青樱也能如此。
正这么想着,推开门,一抹浅红色映入眼帘。
“啊!”容佩叫出微弱的声。难道弘历在门外坐了一夜?
弘历的背笔直的倚在门框上,仔细看并不那么宽阔,却刚刚好容纳下青樱的宽度;他仰着头,后脑勺抵在门框上,侧脸的轮廓完美的如同鬼斧神工的作品;两只膝盖屈起,右高左低,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则自然垂下;屋檐的积水滴在他乳白的衣服的下摆,那么浅红色正是他上身的斜襟坎肩,此时也氤氲着水汽。他仿佛睡的很惬意,微蹙的眉头却泄露了他内心负担的压力。
容佩犹豫着要不要叫醒他,最终决定还是先会自己房中为他拿条毯子。
当容佩回来时,发现弘历已经醒来,负手伫立,透过打开的窗子安静的望着青樱。
翻手反排命格,覆手复立乾坤。
明明是如此深情的表情姿态,容佩惊讶于这潜存在天地间的最贵气质。
“给四爷请安。”容佩轻声说道。
弘历半回头看容佩一眼,比了嘘声的手势。弘历又看了青樱一会儿,转身离开,他该回宫里处理出征事宜了。容佩追出玉墨轩,“爷,您......您在门外坐了一夜?”
弘历不置可否。
说实话,昨夜他看到屋里的灯火熄灭后,他心里的一团光亮仿佛也熄灭了。反正也没有困意,倒不如在门外等她起来,守着她便觉得安心自在。面对府里的众人、宫中的众人,他万事都要掂量,唯独面对她他可以放心卸下所有担子和伪装,这种感觉很奇妙,他说不清楚原因,只能相信心中原始的本能。能在清晨看到她的睡颜他连日来的压力也能减轻不少。只是那莫名的疏离萦绕不去、挥之不散,让他不知所措。
青樱睡的很浅,容佩离开不久后便醒了,像是冥冥之中自有感应,青樱遇见了弘历转身的那一刹那。青樱心里一紧,正要出口挽留,却发现了他的不留恋。
“容容,我们去绣房那边好么?”青樱穿上起居时穿的白缎绣鞋,自己端起洗漱的竹盐水漱口。“珂里叶特氏也是个可怜人,无论如何,求一个名分总不算错。”
容佩一怔,她的格格是要担起侧福晋的包容心和平衡上下的责任了。容佩转头微微一笑,“好啊。不过你要先洗洗脸,吃早餐啊。”
“嗯。”
青樱顽皮的一笑。容佩却看着心疼,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再多事情对身边的人都永远不失笑容。容佩还记得青樱八岁的时候有一次老爷办差外出好久回来第二天带她去骑马,因为青樱太想念父亲而玩的忘记了古文师傅布置的诵读,次日被师傅骂的很惨甚至还被打了手掌。那天青樱除了补上那篇繁长绕口的离骚,还有两份曲谱、两份棋谱要背,还有五张打字要写,竟然默默挑灯背到深夜。容佩事后曾问她为什么不求老爷夫人同师傅讲讲通融一下,青樱却说,她很聪明,这样会记得越来越好,有一天就可以练就过目不忘的本领了。
青樱外表上天真爱撒娇,也很容易因为为他人考虑而摇摆不定,其实内里另有一种坚强与承担,年幼时的压力让她比许多同龄人要通明很多。
一夜细雨声,海兰为了赶制晞月的旗袍一夜未眠。
海兰仔细摺好这件雪紫色的旗袍,手指细细拂过嫩黄的一丛蕙兰。海兰从绣架前的凳子上起来伸了伸腰肢,整理了一下绣房。当收拾到一方水蓝色的手帕时海兰愣了会儿,她捧着这方帕子贴在心口,犹犹豫豫终于把这方帕子进袖口准备等会儿收进房间里的妆盒。
“海兰姑娘在么?”
门外有人在敲门,是谁那么早。
“我看屋里隐约有烛火,不知道海兰姑娘是不是在这里工作了通宵?”
门外的人礼貌而温柔,海兰有些意外府里竟然有人会对她这么温和。
“是我。请稍等。”海兰略略整理了下衣服,又对着镜子看看自己的脸,确定没有失礼之处便出去了。
拉开门,是青樱身边的容佩,而乌拉那拉青樱正站在不远处。海兰一时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应对。容佩善解人意的说:“方便进去坐么?”
海兰看看屋里,满是绣娘的绣架,没有什么好落脚的地方,便赶忙说:“还是去我屋里吧,我一个人住的。”府里一共五位绣娘,没有人愿意同她住,她还记得原本同她一起住的那位绣娘搬出去时是多么开心。
“劳烦姑娘带路。”
“请等我一下。”海兰转身端起放有晞月旗袍的托盘。
看到海兰巧夺天工的绣工,容佩不禁感慨道:“真是栩栩如生。”
“不过是从小学到大的功夫,不足为人道。”海兰柔弱的抿一抿嘴。府里除了惢心会有人关心她绣工到底怎样么?高晞月又会是因为自己绣工好才一再指定自己交付秀活么?此时的海兰看容佩有几分遇到知己的感慨。
青樱的名字一直在海兰的心里存着,当真正见到青樱时丝毫没有惊讶的感觉,她想象中的青樱就应该是这样清清爽爽又不是雅致高贵,只是她浅浅的微笑却满是伤愁,是为了自己么,连海兰都为之心酸。
“简陋之地,只有清水招待,还望见谅。”海兰为青樱端上一杯茶水。
青樱努力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
海兰努力让自己泛起波澜的心情平静,简单的谢谢而已青樱说的那么自然而当然,海兰却足以为这两个字感动许久。自己所有的努力都被当做理所应当,突然有人用行动告诉你你做的事值得别人感谢,海兰自然感动。
“我想听你说。”青樱放下茶杯。
海兰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我?”说什么......
“惢心和你......”
海兰垂下眼睑。
“坐下来,慢慢说。”
海兰顺从的坐下,抿抿嘴,“惢心只是不想我这么辛苦而已,她没有恶意的。”
青樱点点头,“她很重情义。你也是。”
一旁的容佩淡淡的微笑,青樱今天说话简练的很,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感觉,但是作为青樱,她能心平静气的来到这里已经足以让容佩骄傲。
“我么?”海兰摇摇头,算不得是吧,“看到惢心多少有点同病相怜的感觉,想要帮她一把也也算不上什么。”
容佩心里七八只小鼓在打,竟然有人可以这样聊天......理解无障碍啊......
“为什么想让她到我这边?”
容佩恍然大悟,青樱要知道的是,在整件事情里她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容佩再次会心一笑,她的青樱果然比她想的要成熟,倒是她有些狭隘了。
“除了帮她博个好出路,也是帮你。”海兰坦然看着青樱,“我这么说,你会相信么?”既然青樱如此坦诚,她也明人不做暗事。
“非亲非故,无缘无故,很难相信。”
海兰笑了,如果青樱犹豫之后说相信她也许不敢再说什么,但是她毫不犹豫的说不相信,海兰便懂得她选择相信她说的每句话。
海兰从没见过青樱,青樱却在众人口中反复出现,无论是嫉妒羡慕还是钦佩喜欢,她都是府里众人讨论的热点,纵使海兰平日喜欢沉默偏好独自一人,多多少少也听说很多。青樱像是生活在云端的仙女,折腰翘肢,樱花醉心,又娇俏可人,冰雪聪颖,懂得多,会的多,对下面的人亲和,还曾经不顾安危救过琅华,更重要的是她拥有四爷的宠爱,几乎满足了少女对生活的全部幻想。
海兰真心喜欢青樱,不是因为她生活的美满,而是她这个人值得喜欢。
去年秋末,弘昼的事情意外的没有闹到满城风雨,海兰上街选购针线和布匹后因不想那么快回府而在城里闲逛,当看到门可罗雀的三爷府时不禁感慨曾经人中龙凤风光无限的三阿哥身后事竟然这么凄冷,莫说普通老百姓没有在意的,连平日与三爷府来往的人都不愿踏足。海兰正要离开,却见到青樱从三爷府出来。只是青樱那个自己轻轻翻开坐轿帘子的动作,海兰便很喜欢她。
她也喜欢惢心细致聪敏且重情重义,如果她喜欢的两个人能相互照顾,她也会很满足。
“记得寒衣调么……虽然词是新做的,却用的是旧曲调……家乡的调子……”海兰缓缓说到,漠北之上寒风中的温柔。
闻此,青樱明眸善睐更多了几分冬雪的皎洁和关山满月的温和,“那是额娘喜欢的小调,”阿玛年轻做征兵是额娘常常哼给阿玛听的,“海兰故乡可是在漠北?”
“其实海兰并未去过,”海兰摇首沉默,复又说道,“常在额娘口中听说。”海兰心中一篇酸涩,她额娘的故乡才是她的故乡。
青樱似在寥寥数语中窥见少女成长中的苦涩,青樱眼中的光华黯淡了几分,似广寒孤女在窥见人世间伤痛时因哀伤而轻轻掩下了素纱,漫长的沉默,将两位少女带入各自的心事。
容佩轻轻扯了扯青樱的衣衫,意思是时间不多了。青樱恍然,似南柯一梦,再醒来,不知时空几何,此时的自己有还是不是刚才的自己。青樱的眼眸归于那份清澈的平静,她坦然道:“海兰可愿意做我的姐妹?”
海兰再抬头时眼中是惊讶是恐慌,一瞬间,她也开始怀疑自己还不是不是那个自己,因为青樱的赤诚,因为青樱那直击心底柔软的目光,更是因为自己十几年磕磕绊绊的人生。直视青樱许久,海兰始终没有看透这个女孩子对心上人的心事,她似无情却又实在有着似海深情,她似执着于专一又似潇洒于世间万事。一个衣食无忧的贵族格格,一个半生顺遂的侧福晋,为何是这个样子?
“想,”海兰肯定的说道,“只是海兰不入四爷府!”
青樱点点头,了然于心,海兰蕙质兰心,明白了她话底的意思,她既已听到她的心声,她便该离开了,别忘了,她还要进宫,坐在高高的台上,看壮士出征,闻凤鸣马嘶,虽然不过是送行歌舞,她似看到了金戈铁舞的战场。
离开绣房,容佩扶住青樱,她知道青樱已经撑了很久了......不是她少年老成,只是她心怀悲悯加上书读万卷,总是阅历不足却有独到的世情见解,然而不过双七少女,装装样子骗骗不熟的人好说,骗容佩,怕是不行。
“樱......”容佩柔声道。
“嗯?”
“你......”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这就是海兰给我的印象......”青樱轻轻说道,语如清风,缓缓吹过通向玉墨轩的羊肠小径。
“那么......四爷呢......”
青樱摇摇头,双眸无力的合起,情人眼里应该是容不得沙子的......皇族生活让她接受了社会的常态,可是从小生长的家庭环境让她赞美专情与深情,认知的矛盾在心中你争我夺,青樱有些忽略关于爱情的本心了。“我们进宫吧,好久没见皇额娘了......还有熹额娘和胧月......”
这一夜的紫禁城歌舞升平,将军行、祝酒令、战鼓擂一系列歌舞烘托出了出征前的的恢弘气势和兵将直上干云霄的赤胆豪情。
海兰抚着晞月裙子上栩栩如生的兰花,午夜清风,似有幽兰暗香。海兰无奈的皱着眉头,精心缝制还是被退回来了。海兰双眼微和,体会着一种似幻似真的忧愁,难以描摹,只知道像是游不出宿命的汪洋......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