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期何期》安令闲

23、值得

　　最后一抹夜色逐渐褪去，东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坐在办公桌后的龙飞侠，又是一夜未阖眼，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大衣披在身上，零落地沾着烟灰。

　　这副打扮若是换个场景，譬如火车站或是天桥底下，想必一定会以影响市容为名被带走。

　　叶星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方走过去将买好的早餐推到他面前。

　　龙飞侠没动，神思不知飘到何处。

　　她只好将盖子打开，香气四溢的皮蛋瘦肉粥和煎得酥松绵软的金丝饼，让人看着也觉食欲大开。

　　这一向是龙飞侠加班时的早餐标配，叶星天没亮就跑去排队，只为能让他吃得舒心些，毕竟从昨天中午到现在，他已经滴水未进。

　　“趁热吃点。”叶星递过塑料小勺，满心期待地望着他。

　　龙飞侠的神色终于动了动，望着眼前美味可口的早餐，伸手接过了勺子。

　　“龙队，死者程毅的家属来了。”警员叩了叩门，看向屋内的两人，欲言又止。

　　闻言，龙飞侠放下手中的勺子，却被叶星按住：“你先吃饭，我去。”

　　办公室复又剩下他一人，他望着眼前的粥，突然想起什么，扣上盖子装回袋子里，起身出门。

　　负责看守的小警员靠坐在椅子上打盹，听见门开的声响抬眼见到龙飞侠，忙站了起来，揉了揉惺忪睡眼，打起精神跟在后面。

　　“你在外面等着。”龙飞侠丢给他一句，径直迈进审讯室，回手关上了门。

　　小警员险些撞上鼻梁，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皱眉嗅了嗅，奇怪地挠头，心道：哪儿来的饭味？

　　龙飞侠将早点放在桌上，走过去拽过苏塘的手臂，她挣了挣，抬头看见是他，便不动了，任由他拽着，取了钥匙解开手铐，扔到一旁。

　　“吃饭吧。”

　　苏塘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瞥了他一眼，顺从地低下头，打开粥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心一凝，停滞的动作只有短短的一瞬，旋即恢复如常。

　　粥在反复折腾之下从温热变成了常温，味道却亦如十多年前一样，未曾变过。

　　她握住勺子，沿着碗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优雅细致的动作与此情此景极不相符，仿若她一身华服美饰，坐在装潢考究的酒店里享受着美好的烛光晚餐。而不是满身狼狈地坐在冰冷的审讯室里，喝着一碗再普通不过的皮蛋瘦肉粥。

　　他就坐在对面，双手交叠着放在膝上，微倾斜了身子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她，不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

　　上一次的见面太出乎意料毫无准备，他甚至还来不及多看她几眼，两个人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微妙，难得的几句问话她也似乎在极力掩饰着什么。他来不及细想，只待早日完结了手上的案子，再找机会和她坐下来慢慢聊。

　　十六年，那么长，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要对她说。

　　可结果，他们这么快又见面，却是以这样的身份。

　　他是刑警，而她，则是杀人嫌疑犯。

　　一碗粥见底，她放下勺子，习惯性地将垂下来的一绺发丝别至耳后，抿了抿薄薄的嘴唇，将盒盖重新盖好。

　　“谢谢。”她说。

　　龙飞侠突然就笑了，无声地笑结合着他此刻的神情，凄凉的令她无法直视，别过眼，看向桌上的那副手铐，主动将双手伸过去。

　　他的视线望向那双细白皓腕上新添出的两道红印，如同心口被人闷锤了一拳，钝钝地疼。

　　他故意无视掉她的动作，克制住内心不断翻涌的酸楚，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办公室里？”

　　苏塘转头看过来，黑沉沉的眼睛直视着他，忽而一笑：“这个问题我昨天已经回答过了。您要是健忘，可以去翻笔录，我回答的很详细。”

　　“苏塘！”他忍不住低喝了一声，手臂撑在桌上，前倾了身子目光灼灼地凝视她，眉峰紧拧成一道线，压低了声音：“防卫过当致人死亡也是要坐牢的，我在帮你！”

　　“我知道。”她轻点了下头，余光瞥了一眼门外，“昨天进来时就看到了，‘为人民服务’，好大的字。”

　　和她说话就如拳头打在棉花包上，闷闷地听不到声响，龙飞侠心里憋着气，咬牙指着她硬是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苏塘望着他，渐渐收起嘴角边噙着的笑意，漂亮的丹凤眼微垂，淡淡地道：“龙小虾，杀人偿命，你帮不了我的。别为了我，反把你的前途搭上，不值得。”

　　多年前的外号冷不防被她叫出口，心中的火气瞬间消去一半，又被她后半句完全自暴自弃的语气引出十六年来无尽的愧疚悔恨。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他丢下硬邦邦的一句话，摔门而去。

　　在走廊上与叶星迎面相遇，跟在她身后半步距离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男人，龙飞侠直觉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儿见过。正慢慢回想的时候，叶星已经走到他面前，为两人介绍。

　　“龙飞侠，负责这件案子的队长。程致，死者程毅的弟弟，丰源国际董事长程剑锋的次子。”

　　龙飞侠终于想起来在哪儿见过他，原以为他是代表程家来了解案情的，却听叶星语气犹豫地补充了一句：“程致先生来此的目的是为此案的犯罪嫌疑人苏塘保释。”

　　“保释？”龙飞侠轻笑一声，眼睛眨也不眨地直视着程致：“程先生是法盲吧？犯罪嫌疑人关押期间不允许探视，更不可能保释。冒昧问一句，程先生和她是什么关系？”

　　程致也打量着面前似笑非笑的龙飞侠，和眼前这个穿着警服却形象无比邋遢的男人虽然是初见，可那双似在燃火的黑眸里散发出的隐隐敌意，仍是被他敏锐地捕捉到。

　　“苏塘是我妻子，准确地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单这一句出口，程致便从龙飞侠的眼中瞥见一闪而过的错愕，他抬手扶了下金丝镜边，冷冽地提醒：“还有，‘犯罪嫌疑人’这个词很刺耳，我不喜欢别人这样称呼我的未婚妻，在最终的判决下来之前，我希望你能称呼她‘程太太’或者‘苏小姐’。”

　　“抱歉。”叶星从旁及时纠正：“这里是公安局，我们也不是你们公司的员工。而且，苏塘在被抓获的当场，已经主动自首，承认是她杀了人。”

　　“那又如何？”程致不以为意地一笑，目光在龙飞侠和叶星的脸上滑过，胸有成竹地道：“我相信她，我会为她聘请最好的辩护律师，她一定会无罪释放。”

　　“但愿如此，不过我们身为执法人员，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任每一个违法者。”叶星铿锵有力地回敬。

　　望着程致在叶星的带领下转身离去，龙飞侠飞快地思考了一下，继而道：“收押文书三天内就会批下来，她会被转送看守所等候起诉审判。”

　　前行的两个人同时顿住，程致没有回头，扬声说一句“谢谢”。

　　等叶星回身望去时，龙飞侠已经不见了。

　　送走程致，叶星折返回来，路过审讯室的门口，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半人宽的缝隙，她偏头望去。

　　苏塘被重新戴上手铐端坐在椅子上，侧头望着窗外出神。

　　并没见到龙飞侠的身影，她不由地轻舒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瞬，瞥见桌子上已经空了的粥盒以及丝毫未动过的金丝饼。

　　此时此刻，那颗跳动在胸腔里的心，仿佛也变得和那张凉透了的饼一样。

　　星期一，新的一周，却似乎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始。

　　捏在指尖的白底烫金名片，如同烧红了的铁块般烫手，却又无法扔下。

　　卓朗轻轻摸索着，抬头看向名片的主人，露出公式化般的微笑：“能得程总赏识是我的荣幸，不过恕我冒昧而问，贵公司旗下有专门的法律顾问，为何还要舍近求远聘我来做辩护律师？鄙人才疏学浅，在律师界摸爬滚打几年，所有建树多因仰仗朋友帮忙而已，委实怕难当大任，辜负程总一番厚爱。”

　　安怿坐在角落里，暗自地抖了抖满身的鸡皮疙瘩，正琢磨着要不要借故溜出去，却被卓朗飘过来的眼风制止住。

　　怨念。

　　她转过视线继续敲打着手边的文件，竖起的耳朵一字不落地收听程致的回复。

　　靠坐在椅子上的程致随意地敲击了两下扶手，对于卓朗的回绝仿佛并不在意般地笑道：“卓律师不必如此自谦，我回E市的时间虽然不长，对卓律师的名气也有所耳闻。丰源国际的法律团队出色不假，却并不是属于我的。死者是程家的长子，我的哥哥。父亲是不会允许由他们来为我的未婚妻辩护的。”

　　这倒的确是个不容反驳的理由。卓朗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同时也不停地思索着找寻其他的借口推脱，手机却在这时响起，他瞥了一眼，是龙飞侠。

　　“抱歉，我先接个电话。”

　　程致颔首示意，见他接起电话，也不知那一端究竟说了什么，很快，便结束了通话。

　　“程先生，这案子我接了。如果您现在有时间，我们可以仔细谈谈案情。”

　　时钟默默走向十二点，探讨案情的两个人却浑然不觉，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安怿单手支着下巴，偷偷瞄向右前方四十五度角的卓朗，从这个位置刚好可以欣赏到他完美的侧颜。

　　翻书、说话、写字、思考、喝咖啡、敲电脑……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她都不放过，渐渐看入了迷，连白小陌给她发了三个抖动窗口都未留意。

　　最后，还是短信提示音打断了她花痴般的发呆举动。

　　是白小陌发来的短信，作为“前任秘书”，她认为自己完全有必要和这位“继任”、尤其是顶头上司的“爱妻”建立良好的朋友关系。

　　于是得知卓朗的客户还没走，她体贴地发来短信询问安怿要不要和自己一起吃午饭。

　　安怿欣然而往，不为别的，只因白小陌提及街对面新开了一家港式餐厅，听说味道很不错。

　　后来一尝，果然美味，从广东请来的大师傅烧得一手正宗粤菜，安怿打着饱嗝，仍不忘叫上一份鲍汁海鲜炒饭和响螺汤打包带走。

　　香味一路跟随她从餐厅一直到电梯间，又沿着走廊飘到办公室里。卓朗阖上手中的文件起身相迎，安怿站在门口探头望了一眼，程致已经走了。

　　她这才笑着跳进去，却被已经走到门边的卓朗一把抱住，放她在办公桌上坐下。

　　安怿惊呼出声，手臂举得高高地，万幸自己反应够快，汤汁没洒出来。

　　卓朗暗自笑着，低头去吻，却反被饭盒格挡住。

　　“喏，海鲜炒饭，你的最爱。”安怿托着饭盒举到他眼前，微抬着头，黑亮的眼睛随着话语轻眨了一下。

　　卓朗接过饭盒随手放在一边，稳准狠地咬上她软嫩的唇瓣。

　　“你错了，我最爱的，始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