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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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下雪，航班延误了四个小时。安怿从机场出来的时候，日已偏西，凛冽的寒风侵袭而来，她忙扯过围巾遮住半张脸。阔别几年，一时间还难以适应这种干冷天气。
停车场的出租车不多，安怿走到为首的车前轻叩了两下窗，司机正百无聊赖地抽着烟，眼见有生意上门，忙摁灭烟头，乐呵呵地摇下车窗。
“师傅，去息园。”
司机的笑意僵在脸上，冷风顺着窗户的缝隙嗖地吹了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战，细一打量眼前的女子，半张脸被遮住，看不清面貌，唯有那双露出的眼睛，在淡淡的夕晖下，透着几分期盼之色。
息园是E市最大的陵园，路途远不说，眼下这时间段，回程赶上高峰期，在高速上堵俩小时都算老天开眼了。
他心里千百个不情愿，可再瞧车外的安怿冻得直跺脚，心一软，叹道：“唉，快上车吧。”
安怿道了谢，上车扣好安全带。
司机慢慢腾腾地倒车，嘴里忍不住念叨起来：“要不是眼看天要黑了不好打车，你又是个年轻的姑娘家，我才不接这趟生意呢，那荒郊野岭埋死人的地儿多晦气！”
安怿脸色一白，过了一会儿才说道：“师傅，麻烦您到时在山下多等一会儿，然后送我去凯撒酒店，除了车费，我单给您两百。”
听到有钱赚，司机没了怨气儿，连声笑道：“好说，好说。”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从北京转机又耽搁了不少时间，安怿疲倦地靠在车窗上休息。车载广播正播放着一档普通的热线栏目，拨打热线的多半是一些在生活和情感上，遇到各种问题跑来寻求慰藉的妇女。
安怿有些烦闷，刚想让司机换个频道，热线恰在此时传来女孩怯怯地声音。
女孩自称叫小依，在读高一，有个关系很要好的朋友小雪。小雪喜欢上邻班的男生，想接近对方又怕太直接，所以每次约对方出来玩时都会多叫几个人，小依自然在列。谁知时间久了，那个男生却喜欢上小依，小依也对男生有好感，又不想伤害小雪，因此陷入友情和爱情的两难选择中。
司机扬了扬下巴，笑道：“这小丫头是找错地方了，上这儿来诉苦，等着挨骂吧。”
如他所料，主持人听完小依的叙述，完全以一副教导主任的口吻，严厉警告高中生不准早恋，列举早恋种种危害，观众也七嘴八舌地跑来凑热闹。
司机边听边乐，听到后面又忍不住生气：“这些人真是的，不说帮忙出个主意，光知道教训人。话说我曾经也遇着过这么一个事儿，就……七年前吧，对，七年前今天，我老婆生孩子嘛，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有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坐我车，也不说去哪儿，让我随意开，不出市中心就成。开车这么些年，什么人没见过？那小姑娘一看就有心事，我开导她几句，才知道她和最好的朋友喜欢上了同一个人，她一开始不知情，后来才知道，她朋友为了她放弃了那个男孩，可是那个男孩从始至终喜欢的都是她朋友——”
司机的叙述像一块沉甸甸地石头压在安怿心底，头疼也随之一波一波袭来，豆大的冷汗沿着额头流下，她强忍着痛意打断司机：“师傅，停车。”
安怿重新回到车上的时候，脸色苍白如纸，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和一联去痛片，司机见状好心劝道：“姑娘，不舒服还是先去医院吧，这药对身体可不好。”
“没事儿，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
司机便不再多言，过一会儿见安怿脸色稍缓，才放了心，也不听什么糟心的热线栏目了，转而放些舒缓的音乐。
到息园的时候，大半个夕阳都落到地平线以下。
安怿满怀心事，自然没留意到停靠在另一旁的黑色沃尔沃，在山脚下的花店取了提前预订的蓝色矢车菊，原地踟蹰了会儿，方抬步走进去。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清隽的侧脸，凝望着她徐徐走进落日余晖中的背影，随意搭在车外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嘿，哥们儿，打火机罢工了，借个火。”
司机走到车前，头一歪，俯身朝坐在车里的年轻男子打了声招呼，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以及满眼的羡慕。
卓朗递过打火机，想了一下，开口问道：“从机场过来的？”
“谢了！”司机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闷了一路终于有了能说上话的人，话匣子立刻扯开：“可不是，那姑娘下了飞机就直奔这儿来了，也不知道是来拜祭什么人，这么急。你瞧见刚才她买的花没有？蓝色的菊花，我还是头一次见。”
司机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却见卓朗从皮夹里抽出三百块钱：“车费我替那位小姐付了，你先回去吧。”
司机一愣，禁不住上下打量着他：“你谁啊？”
“她是我妻子。”卓朗微微一笑，轻松自然的语气仿佛在谈论着天气。
夹在手里的半截烟掉在地上，司机一脚踩灭火星：“你凭啥证明是她男人啊？有结婚证吗？拿出来啊！”
司机一脸不信地看着他，那神情似在说：这年头衣冠禽兽多着呢，别以为开着好车、穿着名牌衣裳，又长了一张好看的脸就真的是好人了。
卓朗自然是拿不出证据的，只好收回钱夹，望着安怿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语。
司机颇为自己没有见钱眼开的壮举而自豪，神色得意地看着他。过了会儿耐不住寂寞又开始搭话：“我瞧着你们两口子感情不好吧？不然她怎么不让你开车去接她？而且有家不回偏偏去住酒店？”
卓朗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笑得友好：“是有些误会。她住哪家酒店？”
司机惫赖一笑，指着他道：“嘿，小瞧我了不是，我才不告诉你呢。”
卓朗也不恼，仍是淡淡一笑，低头摆弄着打火机，却听司机叹道：“那姑娘看着身体不太好，半路上还跑去买去痛片吃，啧……瞧着怪可怜的。”
手上的动作一顿，卓朗猛地抬起头，只见安怿和苌杨一前一后正朝这边走来。此时夕阳已落，昏黄的路灯光洒落在她散开的发丝上，一荡一荡地似乎也落在他心里。
恍惚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揉着她才过耳垂的发梢，叹道：“这么短，什么时候能长到可以盘起来啊？”
她一脸鄙夷：“盘成那种大妈头？丑死了，我才不要。”
他无奈地捏了一把她的鼻尖：“笨丫头，你没见过新娘都是盘头的吗？”
她这才恍悟，瞪了他一眼，转过身，脸已红了一片，言不由衷地嗔道：“我什么时候答应嫁给你了啊？”
他不由地笑出声，清朗的笑声擦过她的耳际：“我只提到新娘，可没说让你嫁给我，你这才是不打自招。”
“卓朗，你……”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沧海桑田，早已模糊了时间的精度，可是那些回忆，却一点一滴都刻在他的心里，抹不去，带不走，忘不掉。
安怿一路低着头小心看着脚下的路，下过雪的路面湿滑，好在一路有惊无险地下来，她松口气的同时，一眼望见自沃尔沃上下来的男子，不由地愣在原地。
直到身后的苌杨轻咳一声，她才回过神，此时卓朗已经走到她面前，伸过一只手来扶她。
缩在袖口里的手紧紧握成拳，她屏息望着面前那只白皙修长的手。曾经无数次和它十指紧扣，无数次一遍遍抚摸着它的轮廓，也曾无数次对他说：“卓朗，你的手长得这么好看，真让人嫉妒。”
掌心传来的疼痛将潮涌而来的回忆用力驱散，她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时间仿佛慢到静止，流逝的时光一点一滴地慢慢倒退，七年、十年，彼此的命运似乎早已幻化成胶着的线，无论分别多久，终究会重逢。
“我说……”司机瞧着眼前这番诡异的情景，咳嗽了两声，刚斟酌着开口，安怿身后的苌杨几步走至他面前，随手一拍对方的肩膀：“师傅，那位小姐有人送了，她又不好叫你白跑一趟，我就发扬下风格，由你送吧。”
说罢，他又回头，朝卓朗眨了眨眼，儒雅俊逸的风姿露出几分意味悠长的笑容：“人和车都交给你了。”
眼见出租车扬长而去，安怿迟疑了下，只好跟在卓朗身后上了车。
车行驶了一段路程，两个人不发一言，唯有车外流动的灯影在不断变化，证实着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
直到上了二环，排成长龙的车队速度逐渐减慢下来。安怿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的江畔，记得当年离开的时候，江畔只有一幢高楼临江而立，如今却已是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她细数了一下，七年的时间，七座高楼，这也算是冥冥中一种巧合了吧。
“听那个爱管闲事的司机说，你身体不舒服？”卓朗琢磨了一路如何打破沉默，此时方知，原来善辩的律师也有词穷的时候。
安怿“哦”了一声，状似轻松地耸肩：“在飞机上没休息好，头有点疼，现在没事了。”
闻言，他放了心，伸手去揉她的头发，这个习惯性的动作却令两人都是一愣，他尴尬地缩回手，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她也故作不在意地望着窗外，高楼上硕大的LED屏幕正轮播着动画广告，新颖有趣。她沉浸其中，一丝不经意的笑意爬上嘴角，落在他的眼底。他偏头打量着她，若不是还要开车，当真不舍得将目光自她身上移开一分一毫。
七年的时间，他想将错过的全部补回来。
她一如曾经般地反应慢了半拍，扭头看向他，这一次，却避不开他灼灼的目光。
她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小心翼翼的眼神，像是在呵护着易碎的珍宝般，温柔而坚定地说：“安怿，我们回家吧。”
充满期待的眼神刺得心中一痛，她忙转头望向别处，努力压下心中因这一句话而掀起的无数波澜。
“卓朗。”她深吸一口气，七年后，再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咬得极为吃力，像是撕扯过身上每一处经脉，“当年我走的时候，想必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我刚才去看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我还告诉她……”安怿顿了顿，脱下左手上的手套，黄豆大小的钻石划过一道夺目的光线，在他瞬间冰冷的目光中，她用力扯出一丝笑容：“我还告诉她，我要结婚了，下个月。卓朗，你要祝福我。”
作者有话说第1章 七年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