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花开的时间》云水那边

3、剩女其谁

　　十八岁的时候，一朵常常幻想她的白马王子，将穿着一身白色战袍，右手持剑，左手有光，踏月而来。他伸手白皙修长的手，微弯挺拔遒劲的脊背，眼神深邃，瞳孔里只有一朵一个人，他说，一朵，来，我带你走遍天涯海角。
　　34岁的一朵还在幻想，幻想彩票中了500万，幻想事业突飞猛进，幻想青春不老，但她不再幻想踏月而来的白马王子。甚至连转角撞到真爱，都不再相信。人是自由意志的动物，人会躲闪，一个神思清明的人，撞到另一个人的几率太小。更有可能撞到真的老人，赔的倾家荡产。
　　回去的地铁里，窗户玻璃上映出一朵下垂的眼袋和脸颊，无论怎样努力保持面部温和，看上去都是一脸苦相。一朵拿出小镜子看看自己的脸，明明还好。耳朵上挂着耳机的男生斜看了一朵一眼，一朵悄悄挪到车厢中间去。移动电视里，正在播报上海是男女比例失调的问题，以及对大龄单身女性的鼓励。有一对衣着时尚的女孩子互相抱怨，“怎么好像女人一定要结婚，才能算是幸福。难道成年女性，除了感情，就没有其他可追求的了？”
　　有，但比起事业成功的成就感，远不如爱人怀抱的温暖更有满足感。
　　人终究逃不脱血肉之驱与生俱来的软弱，所以渴望血肉依附的慰藉。
　　艾薇薇忽然微信发过一张照片来，陈子玉牵着一个女孩子的手亲昵的说着什么，眼睛里都是宠溺。“你不下手，自然有人补你的空缺。”
　　陈子玉是个好男人，身板清癯，面貌斯文，不抽烟不喝酒，有一份体面安稳的工作，经常加班到半夜2点。闲暇之余爱好摄影和画画，拍山山水水和有故事的人。有着父辈勤恳踏实甘于为公司奉献的美德，认为一个好员工不应当计较付出与收获的比率，应该着眼未来的发展，以致于工作多年工资水平几乎与后辈持平。但定期存款，沙县拌面可以连吃一个月，优衣库舒服的牛仔裤，一次买两条换着穿，变型也无所谓。轻易不对谁说NO，哪怕是刚认识一周的同事，央求子玉帮忙搬家，他也会乐呵呵的毫不犹豫扛起柜子从一楼爬到六楼。搭档的AE小姑娘，害怕一个人加班，子玉陪到天亮。去朋友家里必会带上精心准备的礼物，饭前帮忙装盘，饭后帮忙打扫。所有认识陈子玉的人都夸，子玉是个好男人。这是这个势利社会的潜规则，被发好人卡的人，一般都意味着是个备选答案，仅供作最后不得已之选。
　　好男人陈子玉追了一朵三年，一朵伤心欲绝的那段时间，是陈子玉陪着一朵半夜轧苏州河，略带腥臭的夜风，从湿热吹到刺骨。陈子玉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一朵你这么优秀，以后肯定有更好的人来爱你，最不济还有我。”这也许是含蓄的表白，一朵装作没听懂。事实上一朵一贯的认识里，子玉对每个人都好，没离婚时，她搬家、修电脑、约吃饭，子玉也总是随叫随到，现在她特殊时期，子玉当然特别关照。子玉不过又是老好人属性发作，一朵回过头安慰子玉，不要把自己姿态放的那么低，那么好的一个人，值得好姑娘用心以待。子玉深深叹了口气，没继续说什么。有次一朵约子玉和艾薇薇以及她老公钟强一起吃饭，饭后几个人随便逛街，一朵和艾薇薇讨论起健身的事。子玉忽然故作嫌弃一朵脚大，问一朵穿多少码的鞋子。一朵有些莫名其妙，还是仔细看看自己的脚说37码。第三天一朵便收到一个快递，Nike最新款的慢跑鞋，一朵喜欢的橙色，37码。并没有署名，但一朵知道是子玉买的。一朵内心是有些高兴的，仅限于收到礼物的高兴，内心那股小小虚荣心满足了之后，一朵问艾薇薇，这是几个意思？
　　艾薇薇仔细看了看那双鞋子，驴唇不对马嘴的叫道，“怎么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待过我？钟强特么就表白那天送过一束花，以后连根毛线都没收到过！花一朵，我就是比你胖点儿，其他不比你差，怎么同人不同命呢？快，赶紧从我眼前离开。”一朵笑到打跌。笑完了，看看官方报价，给子玉发了一条微信，“鞋子已收到，很喜欢，我正想买这款呢，你先帮我买了，眼光真好。”然后把钱转账给子玉。子玉当然不收。一朵并没有坚持，她想着以后找机会一定还给他。此后一朵总有些小心翼翼的，轻易不敢再联系子玉，更不敢像从前看见好看的东西顺手多买子玉一份。但是子玉仿佛开了挂，势必要强势打入一朵生活里似的，送花、送文艺青年必备的Lamy、送护肤品，以及每年生日雷打不动的生日蛋糕，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忽然出现在一朵公司里。办公室很快有人都知道，一朵有个神秘的长腿叔叔。第三年的时候，子玉在除夕夜打电话给一朵，说，一朵，嫁给我好不好，我养你。
　　一瞬间一朵不是欣喜，而是愤怒，靠什么养呢？靠不如自己的那点可怜巴巴工资？靠呕心沥血加班做私活？还是靠压榨他自己的生活质量或者降低一朵的生活标准？生活多磨难，陈子玉哪里来的信心。一朵怒极反笑，又觉的可怜。爱情已是虚无缥缈，不过是求一日三餐安稳，至少子玉是尽心尽力对自己好，答应也好，亲爹娘都认为三十大几又离婚的女儿已极度贬值几无市场，是个男人肯娶就谢天谢地。何况又是稳妥如子玉。甘心吗？不甘心，和子玉在一起的日子一眼能望到头，最初的浪漫回归柴米油盐，两个人节衣缩食不够在上海购买一套蜗居，然后为孩子读公立还是私立的问题争吵，花一朵在为解决不了孩子上海户口问题发难，子玉可能会几经周折还是只能忍痛作出孩子回老家考大学的决定。父母经年无法来上海团聚，因家无多一间房给他们立足。
　　贫贱夫妻百事衰，一个人的无能是悲哀，两个人一起的无能是悲剧。
　　或许是花一朵太悲观，她连自己的未来都看不清，哪里看的清两个人的未来。一朵用一个很官方的理由拒绝了子玉，观念不合。
　　一朵没有跟任何人讲子玉求婚的事，包括艾薇薇。她不想子玉因此被人嘲笑或者同情。速食时代万事皆不长久，一个坚持喜欢自己三年的子玉，是个值得自己珍重并维护的人。
　　“多好呀，子玉为人实诚，终于找到待他好的人。”一朵真心的回复艾薇薇。可到底觉的失落，最后一个让自己感觉被爱情眷顾的人离开了。
　　一朵的失落并未持续很久，新公司的人事接着打电话过来，第一很抱歉这么晚打扰她，第二很抱歉通知，希望她能提前到岗时间，新项目营销负责人林越总不满目前策划工作能力，希望新策划经理速度报到。
　　一朵进入嘉禾地产位于滨江的豪宅项目，是闻樱一手推荐的。闻樱原是一朵入行的领路人，共事多年，亦师亦友。不久前闻樱跳槽嘉禾任上海区域营销总，自然第一时间把得意弟子一朵挖了进来。位于滨江区域的新项目嘉禾·星屿墅，不仅是嘉禾进入上海的第一个豪宅项目，是嘉禾登陆上海的形象，亦是集团年度利润担当，因此对营销团队人员要求颇高，除一朵外，其他人都是公司优质项目抽调。
　　一朵想HR一定已极度美化这个通知。关于她未来的顶头上司林越，闻樱已经提前打好预防针。是一个脾气很臭、能力很强、要求很高的帅男人。
　　一朵本来计划五月初正式到岗，这样可以多休息一个月，没想到四月未半，就提前结束假期。好歹说，一朵答应两天后上班。HR极大松口气似的，连连保证会在半小时内解决入职流程。一朵皱着眉想，这个林越态度该多恶劣，连一向颐指气使惯的HR，都甘愿为其半夜加班游说新员工而不愿对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