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第二十三章 目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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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祖？”
楼珂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微弱地颤抖着，突然醒悟过来，穴道已经解了。
眼前却仍是白茫茫的一片，楼珂看不清眼前的景象，慌乱中摸到了一条胳膊，便抓住了急急喊道：“含章，含章！师祖，快救我哥！救救他！”
“丫头别慌，含章在这儿呢……”上官凡在远处遥遥答道。
楼珂只觉得身上一轻，便知道楚白抱着她落到了地上，却没听见上官凡说话，仍歇斯底里地扯着楚白的胳膊喊道：“快救他——”
楼珂流着泪的双眼直直地盯着前方，目光失了焦点。上官凡抱着楼含章就在边上，她却视若无睹。
上官凡暗暗心惊，当即又重复了一遍：“丫头！含章没死！他在这儿呢！”
这次的声音近在身侧，楼珂终于听清了上官凡的话，似是寻着了救命稻草一般，挣扎着朝上官凡的方向摸索，颤声问道：“他怎么样了？！哥？哥——”
上官凡眉头紧锁，他和楚白循着烟雾赶到时，楼含章正与最后一匹雪狼厮打在一起。两人循声赶去，一眼便望见了雪地上七零八落的狼尸和刺眼的斑驳血迹。那雪狼正把楼含章死死扑到在地，朝着他的咽喉一口咬将下去。
电光火石间，楚白隔空拍出一掌，掌风将那雪狼击得飞出数丈，撞在一旁树干上，立时毙命。
楼含章从头到脚都被血浸透了，身上有好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上官凡俯身探查，楼含章却已杀红了眼认不得人，使出最后的力气，张嘴朝他胳膊上咬去。
上官凡急急缩手，唤道：“含章！是我！”
楼含章牙齿咬合，发出清脆的一声，显然咬得极狠。半晌才认出上官凡，努力伸手，朝楼珂所在的方向指去。楚白已跃上树去，把楼珂带到了他跟前。
楼含章听见楼珂的哭声，知道她安然无恙，心中绷着的一根弦霎时松懈下去。脑中仿佛要炸开似的，浑身伤口的剧痛也汹涌袭来，将他的意识撕扯得一片片散开。
恍惚中，楼含章听见楼珂声嘶力竭地唤他，喃喃应道：“我在……”
这一声微弱到几乎细不可闻，楼珂却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心中一阵狂跳。浑身的力气似是瞬间被抽走了，楼珂虚脱地栽倒下去。借着最后一点神智，她感觉指尖触到一片浸透了血液的湿黏衣角，便紧紧抓住了，再也不肯放手。
意识昏沉中不知过了多久，楼珂感到一阵彻骨的冷，随即又一阵灼人的滚烫。想要挣扎，手脚似是被什么制住了，一点都动弹不得。
脑中两个人影不断晃动着，一时分明是两张不同的脸，一时又混在一起成了同一个人。最后眼前只剩一片茫茫的白色，一抹赤红的身影窜动着。楼含章手中握着师祖送给她的那把宝剑，温柔地注视着她，轻声道：“珂儿，别生哥的气了，我这就把命抵给他……”
说着，剑尖倒转，直直刺进了楼含章的心窝。楼珂痛苦地大叫：“不要——”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楼含章胸口不断淌出猩红的血，凑近了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恳求道：“你原谅哥，好不好？”
楼珂拼命用手捂住那创口，血液却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溢出。楼含章轻笑着，收拢双臂紧紧抱着她，就这么一点点流干了浑身的血液，慢慢地死去了。
楼珂心痛得无以复加，身侧却突然出现了另一个人影，在她耳边愤然道：“珂儿，含章设计置我于死地，你怎能心软，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楼珂感到自己似乎随楼含章一同死去了，脑中一片空白，木然看着那道人影，半晌才认出那是楼棠溪的脸。
理智和情绪一点点从脑中剥离，楼珂第一次没有感到恐惧，反倒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笑容：“二哥，你忘了，我也有份的……”
“为什么！”楼棠溪面色蓦地一变，眼中满是无助的绝望，不可置信地道：“为什么连你也背叛我？！”
尘封在心底的记忆立时全部被打开，楼珂想起了当日在崖底的一切，怔了怔，恍然道：“原来，该给你抵命的人，不是他。我的罪，比他更重……”
“楼珂——”楼棠溪温润的脸骤然消失，整个人化作一头狂怒的野兽扑了上来，似是要把她撕碎。
楼珂脸上却浮现出一个坚定的神情，挺剑刺了过去，凄然道：“二哥，对不起，当日是不得已……可如今，珂儿是真的要放弃你了。”
长剑甫一穿过那野兽的身体，一切便如烟雾般散了开去，眼前顿时又恢复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楼珂放下了一桩积压已久的心事，脑中清明起来，便感到有一股温热的内劲在体内游走。
四肢渐渐恢复了力气，楼珂试图睁开眼，却立即感到眼中一阵刺痛，泪水随之流了下来。耳畔传来楚白的声音，倒似失了几分寻常的淡定：“醒了？”
“唔……我哥……”楼珂一开口，便感到嗓子里似是烧了一团火，声音哑得厉害。
楚白扶她起身，端了杯水送到她嘴边，道：“含章在他房里，有上官照顾，没有大碍。”
楼珂忍着刺激微微睁开眼，楚白立即伸手遮住她的视线，道：“别动，现在还不能看。”
楼珂乖乖闭上眼，喝了几口水，嗓子里舒服了许多，心中却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方才睁眼的一瞬间，她看到眼前仍是白茫茫的一片。
楚白见楼珂眼中不断流下泪来，便取了条冷帕子敷在她眼前。楼珂感到脸上一片冰凉，忍不住问道：“师祖，我的眼睛……？”
“是雪盲，过一阵子就好。”
楼珂自小长在南方，不知雪盲是什么病，只能按字面上理解。楚白既这般说了，她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可以暂且不论。
楼珂仍惦记着楼含章，却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便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
原来已是深夜。楼珂记得他们在山中时，天色尚明亮，想来自己已经昏睡了四五个时辰。楼珂摸到了床沿，虽知不妥，仍欲起身，道：“师祖，我没事了，我……我想去看看我哥。”
话刚说完，楼珂才想起自己这“看”字用得并不妥当。楚白倒不拦她，待楼珂摸索着站定了，便引着她往楼含章房里去。
一进门，便听见上官凡的声音：“丫头醒了！怎么不老实躺着？”
楚白不答话，径直把楼珂领到楼含章榻前。上官凡也猜到，楼珂定是要亲自来这一趟才能安心，便搬了凳子让她坐下。
楼珂仰头顶着眼前的帕子，上官凡便顺势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终于不烧了！师姐说你方才一阵冷一阵热，脉象甚是凶险，运功给你传了护体真气，才好了些。你这丫头睡梦里都不老实，不知在叫嚷什么。我在这边听着，也是不得安宁……”
楼珂伸手在身前摸索着，问道：“师祖，我哥他怎么样了？”
上官凡见了她一脸的紧张神色，便引着她的手往榻上挪去，道：“没良心的丫头，只知道你哥……他命硬得很，死不了。只是血流得多了些，只怕要昏迷个几天几夜才能醒。”
楼珂摸到了楼含章的一只手，发觉他掌心的温度热得烫手，吓了一跳：“怎么这么烫！”
“刚上完药，药力正起作用，自然烧得厉害些。哎，这臭小子一身硬骨头，独自一人，竟杀了十几只雪狼，没白费平日练的那些功夫……”
楼珂暗暗心惊，再往上摸去，却触到了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惊道：“他伤在哪了？很严重么？”
“身上被咬去了好几块肉，骨头也断了几根。最麻烦的是脑袋后面磕的那一下，血块冻住了淤在里面。我刚扒开给他放了一通血，现下轻易挪动不得。”
楼珂一时没忍住，低下头，眼前的帕子便掉了下来。刚睁开眼，立即被刺得泪流不止，眼前除了明晃晃的白色，却再无别的景象。
“别乱动。”楚白忙按着她的脑袋，把帕子重新覆上去。
上官凡跟着劝道：“丫头，你这眼睛如今就跟泉眼似的，泪流起来就止不住，当心把眼珠子哭坏，就不好办了。含章现在浑身没几处好肉，被我包成了个大粽子，没什么好看的。”
楼珂闻言，怕碰痛了楼含章的伤处，当下不敢乱摸，只紧紧握住他的手掌。
上官凡被她带得也有些紧张，又探了探楼含章的脉，才道：“放心吧，没伤到要害。伤筋动骨一百天，躺着养上几个月就好了。你娘上次送来那些上好的金疮药，可正好派上用场。只是照这般费下去，过些日子就使完了。还得写封信，让你爹再送些来……”
“别告诉我娘！”楼珂急道，她知道娘的病一直没有全好，再受不得刺激。
“那是自然，姵儿若知道了，定要回山来问我们两个的罪了。”
“也别告诉我爹……”
楼珂想到爹为着娘的病，也已愁得白了头发，思量一番，便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道：“信送到楼家商号，用我的私章封上火漆，不出十日便能到澧城。如今家里的事，都是大哥管着。他收了信，自有分寸。”
上官凡接了印章，见楚白默不作声地坐在一边，这才想起他们为了这两个小的忙到现在，楚白还耗了些真气，却连晚饭也没顾上吃，便慌忙起身，道：“怎么已到了这个时辰，师姐，你饿不饿？”
楚白摇摇头，上官凡却不信，忙到厨房里热了粥来。楼珂想到此时已是深夜，两位师祖累了大半天，一直守着她和楼含章，想必甚是劳神，便陪着吃了些东西。
虞宵双煞见楼珂坐在楼含章榻边不挪窝，知道劝她也无用，便任她在这儿守着。
就这么过了几日，楼含章多数时候都在昏睡，间或醒来过一小会儿，却因着脑后的伤处，神志不怎么清醒。楼珂便一直守在他身边，累了便靠着他躺一会儿。
楚白给楼珂做了一个罩子蒙在眼前，让她注意避着光。楼珂渐渐习惯了全然黑暗的世界，一室静谧中，只有两人呼吸的声音，反而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
两位师祖却渐渐着急了起来。他们在这雪山里待了这几十年，见过许多被雪灼伤眼睛的人，也知道该如何应付。楼珂的雪盲本该在两日之内渐渐缓解，可如今，能试的法子都试过了，她眼睛的症状却丝毫没有好转的兆头。
眼睛这处最是重要，也最是脆弱。两人皆不敢擅动，也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楚白想起他们在辽域的那位故人在江湖上有医仙之称，定有办法救治。当即决定让上官凡走一趟，送楼珂去陲容。
楼珂还没等到楼含章清醒过来，本不愿走。可上官凡信誓旦旦地保证，有楚白照顾，楼含章一定不会有事；但她这眼睛若不赶紧找大夫，说不定便要瞎了。
“含章伤成这样，只为保全你。珂儿，你也不想含章醒过来，却发现你这傻丫头为他哭瞎了眼睛吧？”
楼珂终于为这句话败下阵来，依依不舍地跟着上官凡下了虞霄山，驱车往辽域行去。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目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