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篮不会离开你的（赤黑）》樱琴海

28、chapter 27

　　虽然知道只是发烧，但赤司还是有一种自己是不是快要死了的错觉。浑身无力，感觉一会燥热地像被塞在火炉里烤炙，一会又像是置身于冰窟窿一般的寒冷。

　　两种极端不断的交替着，不禁让赤司产生了其实晕过去也是种幸福的荒诞念头。

　　啊......这算不算是在逃避现实？自己居然会有这样身为弱者才有的想法，果真是够荒诞的。这是赤司在真的晕过去前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的底线时对自己做出的嘲讽。

　　在被高烧折磨地浑浑噩噩一直处在昏睡状态的赤司其实期间时不时地有转醒过来，迷茫地望向身边那抹一直在不停为他忙碌的浅蓝身影。许是梦境与现实的转换太过频繁，有时候他竟分辨不出这两者的虚实。

　　感觉身体重地像被石块拖住拼命往水底沉去，但思绪却插上了翅膀飞向远方。一些被埋在脑海最深处的回忆此刻像走马灯一般飘然在眼前掠过。

　　身为赤司家唯一的独子，从一出生起就注定了他往后那充满压抑和压力的人生。

　　赤司的长相随母亲，而发色却是继承了父亲那张扬的红色——那是赤司家的象征。

　　记得从懂事起，他每天的安排就被各式各样的课程所占据，文化，武术，艺术，马术甚至还有帝王学等等等等。小的时候自然不乏有向父亲抱怨过自己的不满，却被一句“身为赤司家的继承人就该各方面都要做到完美”给堵了回来。

　　父亲的态度太过随意却不容置喙，偏偏赤司又是个早熟的孩子，于是之后他都再没抱怨过自己的疲惫，就这样默默忍受了下来。

　　年复一年，别人的童年都是色彩斑斓的，唯独赤司觉得他的童年永远都是单一的灰色调，而那唯一一片纯白的净土，就只有他的母亲。

　　那是个优雅，美丽，知性却又不乏善解人意的女人，赤司觉得，这世上大概所有赞美的词语都是为他母亲所诞生的。

　　父亲太过执着不肯为放松他的学业而让步，为此，母亲不止一次地和他争执过最后都以她苍白着脸色捂着嘴不停咳嗽而告终。她的身体不好，那是因为生他时胎位不正而落下的隐疾，他知道，父亲也知道。

　　最终，父亲还是取消了晚上的一节课，那是他的底线。尽管这节课的取消对赤司繁重的课业来说并未放松多少，但他知道，母亲已经尽力了。

　　所以当母亲抱着小小的他无奈地道歉时，他违心道:“没关系的妈妈，其实每天都能学不一样的东西很有趣。”

　　在众多课程中他只对将棋和马术感兴趣，他很想这么说的，但是当母亲温柔地摸着他的头，温柔地冲他微笑，温柔地对他说“妈妈最爱小征”时，他觉得只要能为了这温柔的所有，就算再辛苦也无所谓了。

　　钢琴曲中，赤司弹得最好地就是Kiss The Rian，只是因为母亲最爱这首曲子罢了。他喜欢每每当他弹完这首曲子，在一旁安静聆听的母亲为他鼓掌，眉眼俱弯，他喜欢她微笑的样子，真的很好看。

　　赤司觉得只要是为了他母亲，就算再不愿意做的事也能撑下去。可就是这样一个点亮他灰暗童年的唯一光源终究在那个寒冷的冬夜被黑暗所吞噬。

　　母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每天都在病魔的折磨中挣扎着。可每当他去看望她时，她脸上永远是他所熟悉的那温柔恬淡的浅笑，没有半分勉强，好像现在无力躺在床上的人就不是她一般。可是那苍白的脸色与憔悴的容颜却无时不刻不在诉说着她的疲惫勉强与痛苦。

　　她永远都是这样温柔，把所有的痛苦往心里藏，然后展示出自己所能表现的最好的一面。看着这样努力的母亲，赤司实在做不到去拆穿她，只能绞尽脑汁地去分享自己一天学习下来的成果和乐趣，最后在临走之前笑着说:“妈妈，你今天的气色又好了点呢，估计到了明年春天，我们又能一起去看樱花了。”

　　每天每天，都不厌其烦地说着这句话，这是当时才国小四年级的赤司所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事。

　　而每当他说完这句话，母亲也表示自己也觉得身体越来越好了，到时候一定要再去看那绚烂娇美的樱花。他们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安慰，可又都希望那不是一个安慰。

　　最终，圣诞夜前夕，家家户户都挂起彩带挂起彩灯热闹地迎接即将到来的节日，而赤司家却什么准备也没有。

　　赤司握着母亲消瘦冰凉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听着她断断续续地，絮絮叨叨地轻声说着:“小征，以后要乖乖地听父亲的话，他也是为你好......”

　　“妈妈知道小征一直都很温柔，即便不喜欢那些课也都认真地学着......小征很聪明啊，做什么都很出色，妈妈很骄傲......”

　　“答应妈妈，不要哭，就算很难过很难过，也不要哭，妈妈会心疼的......”

　　他多么希望能一直听着母亲那温柔好听的声音，但最后，他看着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最后一句话轻地几乎支离破碎:“对不起哦，小征......樱花，恐怕看不了了......”

　　然后，贴着他脸庞的手无力地垂下，有什么东西似乎在这一瞬间轰然倒塌。

　　之后，小小的赤司没有哭没有闹，他只是更努力地机械地去学习，因为这是母亲交代他的。而父亲也没有对母亲的死流下半滴眼泪，但是他知道他很爱她，尽管他们是因为联姻才结成连理，但是他确实很爱她，不然也不会之后再无续弦了。

　　等国小毕业后，赤司选择去了帝光，没有其他特别的原因，只是因为一到三月，微风拂过，校园里就会洋洋洒洒地下起一场樱花雨罢了。

　　课业拿第一对于赤司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的事，很无趣。所以在选部团活动时，他进了篮球部，只是因为这是个他未曾涉及过的领域，但是同样就轻而易举地进入一军，着实让他有些失望。

　　他本来以为他的国中，甚至以后的高中乃至大学的生活都会这样无趣灰暗地度过，但是直到那天，那个傍晚是他永远也无法忘却的景象。

　　那天因为友谊赛大获全胜的原因，教练心情愉悦便早早地让队员们解散了。但当时身为副队长的赤司还有些事要处理便留了下来。

　　事情处理的很快，就在赤司拎着书包准备回去时路过了音乐教室，望着里面安静靠在角落的黑色钢琴，眼前浮现出已故的母亲的音容笑貌，忍不住推门而入。

　　落座后，抚摸了一遍那熟悉的黑白琴键，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美妙流畅的旋律在跳跃的指尖的引导下流泻而出。

　　一曲终了，轻轻地合上琴盖，不想旁边居然响起了清脆的掌声。惊诧地望去，本以为空无一人的音乐室此时却有一个少年正静静地看着他在鼓掌。

　　他认识他，同班的黑子哲也，但因为平时没什么交流所以算不上熟，好像也是篮球部的。赤司努力搜索了一下脑中的记忆，没什么深刻的印象，应该是三军的。

　　可能是见他一直没说话，黑子先开口道:“很抱歉，吓到你了赤司君。其实我前面想走的，但听到你弹的是一首我很喜欢的曲子忍不住就留了下来。”

　　见赤司还是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觉得现在的气氛着实有些怪异的黑子想了想，唇角微弯，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弹得非常棒啊，赤司君。但就是听的时候有点......说不上来的难过。”

　　夕阳那淡金色的余晖从窗外照射进来，把黑子整个人都笼罩在温柔的光芒下。

　　赤司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略弯，漂亮的深蓝色双眸中闪烁着令人无法忽视的柔和光芒，一时间，心跳竟漏了一拍，希望时光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瞬就好了。

　　“你......”刚开口说了一个字，却见黑子匆匆瞥了一眼手表，道，“糟糕，都这个点了，估计青峰君等得都要抓狂了，抱歉啊赤司君，我想我要先走一步了，希望下次还能听到你演奏的钢琴。”

　　后来，因为好奇而跟着黑子一起去见青峰才发现了黑子独特的才能，破格将他提升为一军。而之后绿间则不止一次地指出他只有对黑子是特别的，就比如说有一次青峰和黑子都迟到了，青峰被罚去跑圈，轮到黑子就只有轻飘飘地一句“下不为例”就了事。

　　为此，赤司一直都没给出准确回应，因为就连他自己也搞不清心中到底对黑子是怎么想的。

　　直到后来因为黑子的告白，胸口处疯狂涌起的欣喜和雀跃，才让赤司恍然大悟，原来一直以来那徘徊在心中挥之不去的感情就是喜欢。

　　喜欢，真的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可能仅仅只是因为那一瞬间那一秒钟的微笑，心跳就会被对方的一言一行所任意操控，再也无法夺回自主权。

　　赤司觉得在家里他就好似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听从着父亲的安排，唯有在篮球部里，在黑子的身边他才能够打起精神。一直以为这美好的时刻起码能持续到国中结束的，可二年级的时候那场来自紫原的挑衅却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单挑，先进五球的获胜，现在比分四比零，紫原领先。

　　从来没有得过这么难看的比分，没有比过这么狼狈的比赛......要输了吗？

　　......怎么办？

　　不知所措的赤司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母亲临终前所说的话:“要好好听父亲的话......”

　　——“身为赤司家的继承人，不准失败，要赢过任何人。”

　　赢，要赢，不能输，输了就是给赤司家抹黑。

　　然后第一次的，赤司将在家里的那种只要赢就能摒弃一切的霸道冷酷的模样在队友面前展示了出来，之后，便再也回不了头，那逐渐转变为金色的左眼便是最好的见证。

　　这天傍晚，黑子失魂落魄地来到赤司的面前，他很清楚原因，一定是因为青峰太过人的天赋被教练要求以后不用来参加训练也可以，只要能保证日后每一场比赛的冠军。

　　像青峰这么热爱篮球的人居然被教练告诉因为天赋太恐怖还是别来参加训练了，省的给队友制造压力，这是多可悲的一件事？

　　而看黑子现在的模样，一定是劝说失败了。

　　果然，黑子埋首于他怀中闷声压抑道:“......阿征......青峰君问我，他已经忘了怎么接我的传球，该怎么办？我......我实在没办法回答他啊。”

　　“放心，我会在你身边的。”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

　　可是没有想到，青峰的才能显露就像是个催化剂一般，将整个奇迹的世代的潜力都激发了出来，五个天才齐聚一堂也无愧于“奇迹”这两个字了。但也正是因为这两个字，就连赤司也无法阻止那赢球赢得麻木的悲哀。

　　他看着黑子一天比一天消沉，眼神一天比一天空洞，他知道他快到极限了，在这样下去的话，他一定会放弃篮球的。这怎么可以呢？

　　他想起当初黑子虽然身在三军可每天都勤加练习的刻苦，想起当初黑子仅仅是赢了一场小比赛就雀跃不止的喜悦，这所有的当初无外乎不都说明了黑子是有多么热爱篮球。

　　可现在正是黑子最热爱的篮球却让他痛苦成这样......赤司握紧右拳，眼前浮现出当初在音乐教室黑子沐浴在夕阳下的浅笑，那是现在的黑子脸上再也不会出现的笑容，竟珍贵地让赤司差点流泪。

　　都是他，如果不是因为他没有强大的实力去压制奇迹的世代，那他们也不会变得四分五裂，黑子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于是自责了许久的赤司所能想到唯一挽救的办法就是破釜沉舟。即使可能之后都要失去黑子也没有办法了，因为他不想再让自己爱的人痛苦，他想让笑容重新回到黑子的脸上。

　　所以，在他们国中生涯中最后一场全中比赛的决赛里，他无视了因为受伤不能上场的黑子希望他能尽全力去打败他朋友所在的队伍的恳求，故意让奇迹的世代随意折腾，最终打出了111比11这样明显只是为了打发无聊的比赛而凑出来的残忍比分。

　　看着赛后因为难以置信而来质问他的泪流满面的黑子，他心如刀绞可不得不还得面带微笑地回答道:“这样比赛不是更有趣吗？”

　　黑子似乎不敢相信他居然会说出这种话，惊恐地后退一步犹豫半天道:“......你是谁？”

　　“我当然是赤司征十郎了，哲也，”赤司微笑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心被接下来的话划得支离破碎，道，“如果受不了的话，退部也可以......反正你在不在也一样。”

　　而嘴唇哆嗦着艰难说出“好，我退部”就转身离开的黑子没有看到他身后脸色苍白捂住刺痛的眼睛的赤司，以及，掩藏在他掌心下那彻底变成淡金色的左眼。

　　之后，和他料想的一样，黑子去了诚凛加入了那里的篮球部，实现了他一直想要团队合作的理想。

　　可是在比赛时坐在场下的赤司看着场上酣畅淋漓地赢了比赛后的黑子脸上洋溢的笑容，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这是为什么呢？明明哲也不会放弃篮球，不会失去笑容了，可为什么他还是会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呢？

　　直到后来莫名回到了国一，看着因为发烧而倒在自己怀里的黑子，赤司这才恍然大悟。

　　因为你不在我的身边啊，哲也。

　　而这一次，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他想要哲也回到他的身边，但是哲也一定会逃避他，所以......伪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