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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影子(修) ...


  •   熊沐单手撑地,直身看了眼东子,见他点头,这才道来。
      “属下扮作老姜跟在八王爷底下时,已探明他几次南征,与南楚头目早称兄道弟。谋反之事告破,两个是否有瓜葛尚不知。但手底下的人去探,已探明八王爷在南楚自立为王,告示已贴满南楚郡县,要在翻年六月,自修祖庙……恐要称帝了……”
      苻秋神色不明,走到东子跟前:“暗卫才六人?”
      东子点头。
      “那熊沐派出去的是什么人?”
      东子眸内闪了闪。
      熊沐换了个方向,跪在苻秋脚下,垂头禀道:“凭麒麟令可以调动,是先帝养的一波亲兵,只有五千人。”
      苻秋哦了声,眼仍望着东子。
      东子沉默不语,显是对这事没什么说辞。而苻秋心头却有不虞,拢袖坐了下来。
      “东子、熊沐、薛元书、白纯砚,还有两个是谁?”苻秋倒了杯冷茶喝,视线依次滑过二人,盯着门外院中青灰裸|露的地面,“你们慢慢想,朕不着急。”

      冷汗自熊沐额上滴落,地上灰点渐多,苻秋只作没看见。
      直至东子也在他跟前跪直身,苻秋方才蹙眉,冷笑道:“预备说实话,还是说假话?”
      “属下不敢。”熊沐忙磕头请罪。
      东子只直直跪着,挂着一双乌青眼圈。自离宫那日以来,到苻秋重大权在握,这人却一日比一日要累得慌。苻秋心头一软,琢磨着说点什么,听见东子沙哑的声音——
      “原先麒麟冢出来的暗卫有二十余人,自小打散在各处……”
      “朕知道。”苻秋打断他,不耐地摆手。
      “那便说皇上不知道的。白纯砚不是暗卫,赴朔州在路上住店那晚,我叫他出来,假意叙旧,问过麒麟冢的旧事。他一概不知,更答不出门口兽雕图样,是以叫皇上别同他玩。”
      苻秋想起来,白纯砚被盯上正是自己上楼里寻事找人打架,那番身手招上了暗卫。又想起有天晚上东子同白纯砚打架,身上带了点伤,却不肯说是为何和白纯砚打架,只莫名其妙吩咐了不要同白纯砚走得过近。
      他以为是白纯砚常流连烟花之地,惹得东子怕自己跟着学。
      倒没想过是这样……

      苻秋眉峰一动,想起一事,又问:“既然知道白纯砚不是自己人,为何当时不说?”
      东子面沉如水,五官俱是不动,声线平直沉厚:“既不是自己人,就是别人手底下的。他管着八王爷的铺子,想是八王爷那边的。想顺藤摸瓜把八王爷的藏身之处找出来。”
      “皇上记得被属下绑去的那间宅子么?”
      苻秋冷冷道:“当然记得,你还想杀朕。”
      熊沐尴尬一笑,想起身,被苻秋一脚又踹回去跪着。
      “老姜这个人心狠手辣,又油头滑脑,属下亦是想找出八王爷的藏身之地……”
      “那座宅子不是人去楼空了吗?”
      “后来我折返去探过,地宫里仍有蛛丝马迹,不过那时屋内已有积灰,至少走了四五日。”东子说,他十指屈起,指节略略发白。
      “白纯砚欲杀你,露馅之后,便再找不到了。”
      苻秋嘴巴动了动,那日的事他记得不多,醒来一场大病,倒没太大印象。

      半晌没听东子说话,熊沐急道:“底下的属下来说。”
      东子跪着,像赎罪一般,轻轻垂着头。
      苻秋扯着他的膀子,令他坐。
      东子也不肯坐,就站在他身边。
      要不是熊沐在,苻秋这会儿无比想抱着他的腰蹭会儿,腰带勒出他腰背身段,加之确也不是刻意瞒他,只不过大抵他帮不上忙,也无须穷担心,替他担了这些。苻秋不是榆木脑壳,这会儿心头有点感动,知东子为白纯砚差点杀了他那事后怕,悄悄于袍袖中扯住东子的手指懒懒勾着。
      “你说。”苻秋道。
      于是熊沐便把地宫里找图纸、商铺账本等事说了:“走得太匆忙,总落下了些东西,上头都写着店铺名字,或是有工匠用印,八王爷这一走,虽免不得这些人要藏起来,但总归要时间。属下派出的人手脚也利索,把人都找出来,一个个盘问,知八王爷去了南楚。”
      “不过藏得深,查到南楚却再无法查了,仍旧不知去向。就在皇上回京那几日,南楚也换了人称王。”
      听到这儿苻秋方冷冷笑了声,道:“八叔带人去打南楚的乌合之众,多少年也没攻下来,怕早已勾结。”
      “正是如此。”熊沐又想起来,被苻秋瞥了眼,讪讪跪回去,拱手道:“这回来事太多,皇上腾不出手来料理南边,属下来找东子哥商量……”
      “是,朕什么都不知道,也得背后长一只手才成。”苻秋冷睨熊沐。
      熊沐头皮发麻,虚心笑道:“皇上不是才回来,又娶媳妇,过几天安生日子……”
      “朕是不是赏你些什么?”苻秋气道。
      “哎……也不是。”熊沐挠了挠头,轻扇自己一个耳光,“属下嘴笨……”

      苻秋才叫熊沐起身,东子耳朵动了动。
      院里满地碎雪无人扫,唯独苻秋来时两串脚印犹在。
      一太监进来传话,见苻秋在,便忙磕头。
      窗户大开,熊沐已不在屋内。
      “什么事?”东子问。
      “太后叫总管去。”
      苻秋蹙眉:“才什么时辰,又要当值?母后那就半个得力的人都没有?”没说上两句,也没抱上,又要叫人走,苻秋登时心头火起。
      噤若寒蝉的小太监连忙磕头。
      “别为难他。”东子嘴角微翘,衣服没换,戴上纱帽叫苻秋一块儿出门。朝小太监说,“你先出去。”
      等看不见那太监了,东子把苻秋抱着黏糊了会儿,一身绿袍起皱,赶忙退开。
      “行了罢。”
      苻秋脸色发红,抓着东子的袖子不撒手。
      “……”东子无奈侧转头去,嘴唇在他唇上抵着亲了会儿,温热的呼吸驱赶走冬日严寒。
      “晚上去昭纯宫找你。”东子匆匆把腰带一扣,大步朝外走去。

      晚上饭没吃,苻秋就去昭纯宫坐着了。
      茶喝完三壶,曲子也听得苻秋都能弹了,东子那儿还没过来。苻秋只得叫人传膳,自先吃了。
      苻秋站着看昭纯宫新添的一面鼓,挂在墙上的。云含那边小声叫人来吩咐,让去太后那儿看看。
      苻秋负手一直站在鼓前,耳朵却在有人进门时一动。
      “太后发了通火,袁总管现跪在太后院子里了。”
      苻秋眉毛一动:“什么事惹母后不高兴了?”
      那太监是东子一个干儿子,苻秋见过的,听皇帝问,便如实说了。
      “太后急着叫总管去,想叫他不在宫中任职,回右相那儿去,还打算给他指一门亲事。还没说是哪家的姑娘,总管便就跪着了。太后就说,爱跪,就去院子里跪,跪到天亮直接去廷上换值。”
      苻秋脸色一时不大好看,云含便叫太监先下去。
      “皇上过去么?”
      苻秋这一甩袍襟要大步出门的。
      云含又道:“这时去怕不妥。”
      苻秋一想,稍定了定神,转过脸来问:“怎么说?”

      “奴家这番话陛下自然知道的,不过白说。总管是右相家三子,那日在朝堂上捅破了这事,要一直放在宫里,右相的儿子,当个太监伺候人,无论是总管,还是寻常公公,都不体面。”
      苻秋原就知道卫琨踢爆袁歆沛的身份不是个好事,但没想到他母后要来掺一脚。
      “他都是公公了……”苻秋艰难吞咽,昧着良心问,“挨了一刀的人,还能娶媳妇?”
      “正经主子,娶个王公大臣的嫡女怕不成,但等着攀右相家亲的也不少。又有太后做主,免不得要让皇上赐婚,这么大的体面,总有人愿意。”云含说。
      “朕不赐婚。”苻秋硬邦邦道。
      “太后气头上,皇上这时过去,要说什么?”
      苻秋愣了愣。
      说反对这门亲事,他算个什么来反对,就算是皇帝,男婚女嫁也天经地义。苻秋收回脚,郁闷地在椅中坐下,喝了口凉茶,脑中乱哄哄的半点主意都没了。
      “那你说,朕可以怎么办?”苻秋看一眼云含,复又盯着门外出神,“朕就让他娶妻生子么?”他苦笑一声,“朕也娶了妻……”
      那一时,苻秋脑中不禁掠过不知多少次,东子在他跟前说,他不娶媳妇。
      他那样一个人,若是换过来,他才是皇帝的话,一定也不会……
      “不一样,东子哥又不是皇帝。上面还有两个兄长。”
      苻秋这才醒过神,一背冷汗。
      “对,传宗接代也轮不上他。”苻秋含笑道,灌下一杯冷茶,作势起身,“既然不过来,朕便回寝宫。他要是被放回来,叫人过来报个信。”
      云含应声。

      银月光辉映在地上,皎洁宁静。
      苻秋在床上翻来覆去,夜半被雪声惊醒,忽坐起身,朝外一嗓子——
      “来人。”
      他叫人拿斗篷,穿戴整齐后朝外走,太监忙忙跟着,急道:“三更天了都,皇上这要去哪儿?”
      “去见太后。”苻秋头也没回,大步踏上白雪覆盖的拱桥。

      皇宫内院,俱是寂寂,只听得雪声簌簌。
      太后屋内留着一根蜡烛,灯光很暗。
      地上跪着个人,苻秋走进来,一眼便看到了。他走过去,将斗篷解下,兜头罩住东子。
      东子浑身僵硬地跪着,眉毛都皱得不利索,雪花自眼睫抖落。
      “皇上来作甚。”
      “这会儿还不来,朕还当个鸟皇帝。”苻秋笑,以指拨去东子脸上沾的雪渣,当着小太监的面,在东子冻得没知觉的嘴上一亲。
      “扶他起来。”苻秋丢下一句,便上前敲门去。
      东子仍自跪着,眨了眨眼,才扭头问小太监:“皇上来过了?”
      小太监赶紧把灯笼递给别人,上来扶他:“皇上进去和太后说话了,袁总管还不起来,奴才要被骂死了。”
      “刚才……”低沉的声音自东子刚毅的嘴唇间发出。
      “奴才等什么都没看见。”太监忙低头,跪下身去拍东子袍襟和靴上粘的雪。
      他冷透的手笼在袖子里,朝屋内望了眼,一时有些踌躇,进去还是不进去。

      里头传出太后气急败坏一声怒吼:“为着个奴才,夜半三更,你还想诛自己的母后不成?”
      满院里十数下人都吓得低头不敢作声,也不敢乱看。
      东子弹了弹袍子,膝上暗色,他迈开两条稍有知觉便抖个不停的腿,站稳,朝屋内走去。

      宋太后披头散发坐在床上,见东子进来,气得话声发颤——
      “谁叫你起来的——”
      “朕下的令。”苻秋沉声道。
      “好……好……皇帝是不打算认本宫这亲娘了是不是?”两行热泪划过宋太后圆润的脸颊,红润单薄的唇抖个不停,她眼睛到处乱看。
      “太后息怒。”东子直挺挺跪在宋太后床前,猛低身一个响头,抬起破了的额,血滞在伤口里流不下来。
      苻秋瞳孔紧缩,未及说什么求情的话,东子那儿已朝太后道:“进宫那天奴才就已决定不娶妻,我父知道。袁家忠于先帝,忠于皇上,太后莫非信不过?”
      宋太后心思被说破,一时有些没趣,本想拿簪子抵着颈子做出副视死如归的样吓唬吓唬她儿子,现簪子拿不到,也演不下去了。
      “罢了罢了,本宫要做一件好事,你们倒个个像本宫在逼迫你们似的。”
      苻秋安抚宋太后躺下。太后圆溜溜的两只眼睛盯着帐子,忽抓住苻秋的手,抬起头,凝重道:“皇帝私下怎么闹,母后不管,但不得冷落了皇后。这皇后,也是你自己选的。皇嗣凋零,母后无颜去见先帝。”
      苻秋只得硬着头皮先应下。出了屋,在门外等了会儿,才见东子出来。额上的血现才流下来,苻秋心头一痛,走前去,握住东子的手,到门口分开。

      轿上坐着苻秋,东子提灯走在前面。
      苻秋莫名想到那晚上与方姝宛坐在轿上,可他没办法,这一世,也无法让东子上来,同他坐在一个位子上。
      就像他叫东子坐在龙椅上,他也像触电一般即刻弹开。苻秋沉默看着东子略有点佝偻的背影,眼神游移,地上两道影子却离得很近,令他想到四字:如影随形。
      但人,只要朝前走,便无法低身下来,触碰自己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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