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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男宠(修) ...


  •   是夜亥时未到,自京城一小巷深处,缓缓驶出一辆青幔子遮着的马车。至皇宫后门,换了辆好点的车子。倒也说不上多华美,不过车头挂着铜铃,铃声碎碎洒了一路。
      云含抱着那把琴,安坐于车中,神思恍惚地望着车上挂着的铜铃,与流苏交织摇曳。
      驾车的是个老太监,鞭子虚虚抽在驴身上。
      “进宫少说话,先住含云轩,合你名字。过得今夜,明早自有人来与你分说。”沙哑的声音说。
      云含低声应了。
      手指摸着琴身,稍觉得安心了些。赎身银子是东子哥给的,他们的头,自然会让他有所用,这便是卖身麒麟冢所有人的归宿。
      他们难有一座正经坟头。
      为皇家舍生入死。

      含云轩一个人都没有,蛛网支离,云含睡下已是后半夜。
      刚躺下还未及闭眼,就听有人敲门。
      黑影一闪进门,东子一身青葱似的太监服贴着,有些紧绷。进门先翻箱倒柜找茶来泡,茶也没有,他拿起空无一物的茶壶倒过来摇了摇。
      “还没烧水……院子里的炉子太久没用,炭火都没有。”
      东子嗯了声,去院子里打水,撇去一层浮叶,打了四五桶起来洗桶子洗杯子,就着桶子喝了几口,这才把井水小心装进茶壶。
      进了屋,目看云含:“只有井水,干净的,可以喝。”
      云含嘴皮干得起壳,喝水动作仍斯文,两手捧着冰凉的小茶杯。
      “天亮去给你领炭,拨几个人过来伺候?”东子指节敲击桌面,似在想什么事。
      “东子哥……”云含嗫嚅道。
      “有事就说。”
      云含面带踌躇,半晌才把一直憋在心底的话问出口:“我进宫这趟……是来做什么的?这些年虽做的是皮肉生意,都按月往家里捎钱,赎身差不多花光了存银。小皇帝也已回京来了……”
      东子竖起掌,云含立刻收声。
      “办完最后这件事,放你家去。把你爹妈名姓住址给个来,东子哥去给你送银钱。一年,三十两,够么?”
      三十两寻常人家,就两个孤寡老人,怎么吃也吃不完的。云含这才缓了神色,千恩万谢,找了下屋内还有现成的纸墨,不过化开墨费了点时。
      东子站在屋子里看了圈,把墙上一幅破画扯下来,随手卷起打算待会儿带出去丢。
      “你身上的麒麟印好像是剜了的。”东子说。
      云含一哆嗦,宛如当时的疼痛犹在皮肤上:“是。”
      “挺好。”东子拍拍袖。
      货腰为生,剜了去也是为了隐藏身份。云含低着头,忽小声说:“还有一事……”
      东子看过来。
      “我是家中独子……”
      “不让你当公公,有旁的用。你选一个罢,要么当个侍卫,要么当个男宠。”东子抛出选择题,便站起身去院子里了。

      云含透过门缝看见东子单脚直立,拉开拳脚,行云流水的一套拳法打完,静静立在树下,转头来看他。
      “还是干老本行吧。”云含牵嘴角笑了笑,“我知道,当年弟兄们都瞧不起我。”
      东子瞥他一眼,就着冷水擦手和额头,帕子砸在铜盆里的刹那,他说:“每个角色都得有人去,不是你去,就是别人去。没人看不起你,你还养着爹娘,比我们当中不少人都强。”
      云含眼眶有点发红,想说什么,又没说。
      东子没待多久,简单叮嘱他不要到处走动,等过几天再安排。
      “要祭天,册立皇后,卫琨回来了要给他封赏。看太后那边怎么说,你先在这儿呆着。用不着一个月,搬到别的宫去。男宠的日子未必好过,从前学的东西你还没忘光吧?”东子瞥他一眼,给他块木头腰牌,“出入宫禁用,最好这些日子先别出去,出去前给我说一声。当值时候都在承元殿。”
      腰牌上刻着个不认识的人的名字,云含捏在手上,问:“东子哥在宫里如今是什么身份?”
      东子心不在焉地看着窗户,“皇上说回来让我做总管。”
      云含面上浮现起淡淡同情。
      东子已出门去了。

      回宫之后的第一晚,皇帝同太后彻夜长谈,母子两个少不得抱头痛哭。
      翌日上朝,苻秋到得早,摸了摸龙椅扶手。
      龙椅很宽,容得下不少三个人,殿内无人,只有东子在台阶下侍立。
      苻秋招了招手:“东子,过来。”
      东子走近,便被苻秋一把扯到龙椅上坐着,他手松开时,东子立刻弹了起来,躬身于一侧。
      苻秋不悦地拧眉,还没说话,外头太监侍卫鱼贯而入。

      五更时殿外金锣响,百官入内,个个经过侍卫摸身核对名单。
      卫琨姗姗来迟,当时殿内黑压压已站满官员。
      卫琨如雷霆般的声音自殿外传入——
      “本帅用得着解去刀具?皇帝的命都是本帅救回来的,要杀,早在关外便杀了!”

      一时内廷文官纷纷色变,跟着褚家老将的武将们也在卫琨入内之后重站定,个个噤若寒蝉低垂着眼。

      “跪——”太监高声叫。

      待身遭人都跪了下去,卫琨仍自站着,没等苻秋开口问,他便一拱手,右前踱出半步,朗声道:“皇上,末将这腿有旧疾,不方便,跪下去,恐就站不起来了。”
      苻秋倒是不生气,和颜悦色笑道:“既是如此,赐座。”
      “慢——”卫琨扬起下巴,曼声道,“这头一回该跪还是得跪,末将孤身进殿,膝下又无子。袁歆沛,既是本帅帐下一员猛将,这跪礼,来代本帅行了。”

      殿内无人说话。
      谁也不知道袁歆沛其人是谁,纷纷面面相觑。却见一身青色袍子的内臣走下。窃窃私语声渐起,皇帝跟前站着的大太监,竟是卫琨手下的将领。
      苻秋坐直身,微眯眼,手在龙椅上捏紧。
      “有劳。”卫琨嘴角带笑。
      东子面无表情,行至卫琨身前,将袍襟一撩,跪。
      倏忽间他抱在身前的拳松开,单手撑地,身体朝前倾,摔下去前刻,止住这股冲劲,立起身。
      卫琨一条腿踏在他肩背上,低声道:“本帅腿伤忽然发作,公公担待担待。”遂将靴移开。
      东子磕完头,站起身,不卑不亢又重走上殿去。冲两旁太监打眼色,于是便有人给卫琨搬来椅子。
      卫大帅总算无话可说,坐在椅上,上朝时闭着眼晃着脑袋,犹如坐在戏园子里听人唱戏一般。

      当日坊间便有了说当年袁家流放案的前因后果。
      袁家流放十一年后,不但被反贼召回,袁光平还从大学士升为右相。三个儿子,一个入宫当了宦官,说来好笑,仅仅因为皇后在白马寺听僧人说这个小子是皇帝的保命符。于是本该被斩的袁家人改为流放,如今小儿子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升任内宫总管。
      说书人绘声绘色,两度经战火破城的京城百姓一时惶惶。
      “放你妈的狗屁!”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猛掷出茶碗,瓷碗打着旋儿飞向说书人。
      说书人眼手俱比不上脚快,腿下一软滑入桌底。
      茶碗在背后墙上砸得四分五裂。

      “别生气。”
      苻秋在前头上车,东子随即钻进车内劝道。
      “朕不生气。”苻秋扬头,朝前吩咐,“回宫。”
      过了会儿,吃上茶,这才朝东子说:“朕下道旨意,把这些胡说八道的家伙都下狱,一个二个长着嘴巴不说人话。王八羔子……老子真是……”
      东子顺手把自己那杯茶也给他。
      “你怎么不生气?”苻秋脸色因激动而发红,扫一眼东子,见他神色淡淡,有点无语。
      “又不是真的。”东子说。
      “对,不是真的。”苻秋点头,“三人成虎,回头满城都以为是真的了。”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我父现官居一品,树大招风是自然,三个皇帝了,他不仅没有丢了脑袋,反倒成了右相。有人说也应当。”
      “那就等他们去说?”苻秋难以置信地叫道。

      “带方家小姐见过太后了吗?”东子没回答,反换了件更烦的事。
      苻秋没好气道:“母后彻夜未睡,现多半还睡着,今日朝上的事情让底下人别乱传,传到母后耳朵里更睡不着。”
      “太后也有人。”
      “朕成什么了,囚车里的猴子吗?”苻秋哭笑不得,卫琨在宫里有没有人是不知道,但回京来之前卫琨管着,现太后管着,再有了皇后皇后管着。他脑袋要变两个大了!
      “猴子,来。”东子伸手。
      苻秋趴过去,懒洋洋偎着,脑袋搁在他肩头,想了想说:“卫琨要对袁家下手了么?”
      “不一定。”东子闭上眼,摸了摸苻秋的耳朵,“不足为患。”
      苻秋本躁动的心随这句话稍安,喂了块姜汤给他,东子张嘴,腮动两下,咽下去。
      苻秋又喂了一枚乌梅。
      过会儿东子偏头,核穿过车帘缝隙飞出去。
      他仍未睁眼,嘴唇尝到个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张嘴来吃,登时脸孔发红,忙吐了出来。
      苻秋哈哈大笑,在东子身上蹭干净手指。

      “……”
      马车一颠,东子把苻秋捞回来,让他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这回真是九死一生,朕答应你的,总管也让你做了。不过外间传得这样难听,你想出宫去吗?”苻秋黑溜溜两个眼上翻盯着东子,东子心头一动,抓住他的手指晃来晃去。
      “不出宫,陪着你。”东子亲了亲他的手指。
      苻秋心底一暖,笑笑:“不出宫好。”

      时近黄昏,太后总算睡醒了,召见方殊宛。
      晚膳传在太后宫里,院子里鲤鱼冒头吐泡,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盘子,吃食。东子在院子里喂完鱼,朝内走,边看天边想,晚上要下雨了。
      与从前相比,总管的工作内容并没有大的变化。依然伺候皇帝,最多指挥指挥太监宫女办事,没人对他呼来喝去了。
      东子像个木头桩子杵在屋子里,皇帝、太后、未来皇后三人其乐融融一张桌子吃饭。
      布菜的太监一早选好的,都是些嫩生生的面孔,撑死了十三岁。
      像他进宫那会儿,也才十多岁。
      吃过饭伺候着主子们漱口,端茶进门的是一拨人,将茶端给太后的是另一拨人。
      东子只管皇帝一个人。

      宋太后经这一乱,两鬓生出白发,还没来得及染。皮肤仍旧光滑,如同羊脂玉面。
      太后闲闲喝着茶。
      方姝宛如坐针毡,背脊挺直,仍着素服,看着十分单薄。

      “多少年没见了这是,小时候你们几个孩子,本宫都见过的。”宋太后笑笑,她眉眼弯弯,一笑便令人如沐春风。
      方殊宛松了口气,轻声对答:“随祖父家去才两年,上回进宫应该是民女十岁那年。”
      宋太后笑点头:“老太傅把你教养得好,本宫也很放心。”
      提及祖父,方姝宛憔悴的形容透露出哀痛,宋太后拍了拍她的肩。叫人仔细送她回去时又打赏了三副头面。

      灯转过狭隘的回廊,东子便即返身,屋内传出宋太后无可奈何的话声——
      “方家已不是从前的方家,京中不是没有更好的人家,褚家那个长孙女,已十三岁了。”
      “……”苻秋笑声极低,片刻后才道,“十三也太小了点!”
      “小才好拿捏,本宫入宫时候也才十四。”
      东子进屋,见苻秋歪在太后腿上,走进前去,像尊雕塑静立在苻秋身边。
      宋太后瞥他一眼,没说什么。
      母子两个又说了会话,末了,宋太后叫自己宫里人送苻秋回去寝殿,留东子下来说话。

      烛火寂静燃烧,露出一截焦黑的芯子。
      宋太后亲拿过金拨子挑亮灯,凤目轻扫,膏脂丰润的嘴唇轻启:“一路有劳你了。”
      东子直身跪下,朝宋太后磕了两个头。
      “这是做什么,袁家流放的恩旨,可不是本宫去求的。”宋太后笑道。
      东子补上第三个头,磕得极响,抬起头时,额心一块红印,缓缓沁出血来,刺在眼中。他纹丝不动跪着,宋太后满意地微扬嘴角:“本宫就喜你这样,说话少的。赏你的玉佛可还在?”
      “借给皇上了。”
      “给皇帝的还叫借?”宋太后揶揄道。
      “不让还的借。”东子说。

      “先帝在时怎么说本宫不知道,但先帝驾崩前,你是在跟前的,那句话还记得?”香灰自宋太后手中洒落,屋内顿时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气息。宋太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若记不得了,本宫便再给你说一遍。”
      “属下还记得。”东子坦荡直视宋太后。
      绣金凤的袖口徐徐滑过桌面,宋太后歪在榻上,拿起一卷书,手指白皙衬得史书微黄。
      “那便下去罢。该休息时便休息,哪儿有铁打的人一天能撑十二个时辰,皇帝睡觉时,派别的什么人守着便是。现而今你是总管了,事事亲力亲为,反倒让人笑话。你还年轻,要学的事还很多。不忙的时候,过来陪本宫说说话。”宋太后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让东子告退。
      屋外已有早桂散发香气。
      门再度开启时,宋太后搭在抹胸上的手一愣,紧接着一个小香炉把东子砸了出去。
      片刻后屋外传来问话声——
      “带回来那个人要安置个宫殿,想求问太后娘娘,安在何处。”
      宋太后如雪的面孔此时正羞恼得通红,死死咬牙,片刻后方道:“干什么吃的?”
      外头默了默,东子硬着头皮绷出两个字:“男宠。”
      宋太后也默了默,声音里烦躁也懒得掩饰:“这也来问!随你方便,放远着点,别让本宫瞧见。”

      这回外头彻底静了,宋太后才把抹胸解下。
      屋内一个人都没有,地上堆起一圈子白布,白布上又落了个微隆起肚子的影子。
      太后摸了摸自己白生生的肚皮,心头又恨又爱,最后轻叹了口气,换一袭系在胸上的长裙。

      一晚上宫里没一个人睡了好觉。
      皇帝想:什么时候才能把总管名正言顺放在自己寝宫里。
      太监总管想:太后还年轻得很,她的媳妇儿不好当。
      太后想:这肚子要藏到什么时候?
      未来皇后想:太后到底喜欢我吗?怎样才能让她把话说定了再不反悔。

      独宫闱外头住着的卫琨当晚睡在头牌小倌儿的屋里,一晌贪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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