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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芙蓉帐暖 ...

  •   【入宫】

      惠风和畅,碧桃初开。
      六乘素朴简净的墨色马车向洛阳城徐徐而行,乍看去并不十分富贵显赫。一众马夫和仆人皆敛声静气,噤若寒蝉。官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见到此行人,却无一不下马行礼,恭敬地立在道路一旁。
      车内空间虽极大,但对于一向骑马多于乘车的咸宁而言,未免还是拘束了些。她不时地撩开帘子向外张望,却依旧只能见到两行皴裂的白杨和远处大片的麦田。
      间或看到一二篱笆院落,袅袅的炊烟映衬着屋外的碧绿池塘。
      鸡栖于埘,牛羊下来,咸宁仿佛已然看到了老妇倚门而望、老汉荷锄而归的画面,这股不期而遇的人间烟火气不禁让咸宁惆怅莫名。

      她遂撂了帘子,檀儿顺势将刚熬好的紫米薏仁羹呈上。
      咸宁笑道:“亏得是你,若是带了獐儿,只怕我俩都得巴巴地饿着肚子直至入宫呢!”
      檀儿淡淡一笑,遂低了头收拾杯盏。
      咸宁见她笑得勉强,又想到獐儿的担忧,便问:“檀儿,幼时之事,你可还怨我?”
      檀儿的眼底闪过一丝苦涩,却转瞬即逝。她诚惶诚恐地说道:“小姐何出此言?那次情况危急,您也是迫不得已。这些年小姐是怎样待我的,檀儿心里明白。若没有夫人好心收留,便没有檀儿的今天。檀儿一心一意为着夫人小姐,唯怕不能尽心。小姐若再存疑,檀儿便不知该如何自处了。”
      “罢了罢了,我不过随口一问,倒引出你这许多话来。我原也不是疑心你,只是心里存着歉疚。你是知道我的,我待你和獐儿如亲姐妹一般,所以不希望你我之间有什么隔阂。”
      檀儿含泪道:“我当你是我的亲姐姐,哪里来的隔阂呢?”
      “你没有心结,我便放心了”,咸宁一边说,一边执起她的手,“檀儿,往后我再不会丢下你。”
      檀儿怔怔地望着咸宁,心里涌入一股暖流,却在某块横亘的“巨石”面前戛然而止,温暖瞬间凝结为酸涩。她努力地堆起笑,柔声应允。

      马车缓缓停在宫门外,一众人依着宫人的指引而行。
      怀揣着梦想和稚真的年轻女子,就这样一步步被裹挟向未知的前程。
      恢宏雄伟的殿宇,黑漆牌匾正中写着烫金的“崇德殿”三个字,十分严整而肃穆。
      皇宫的空气也是那样的凛冽而不近人情,狂妄地在每个人的后颈上呼啸而过,似在宣告着自己的非同寻常。正殿内更是错彩镂金、富丽堂皇。
      一位身着黑袍、头戴高冠的男子端坐在大堂中央,他神仪冷峻、朗目疏眉,深邃幽长的眸子淡淡地扫过众人,脸上竟无一丝表情。他的左右两侧坐着两名女子,她们也在仔细地端详着堂下跪着的六个女子,气氛霎时变得诡谲而沉重。
      半晌,皇帝左侧的女子忽然开口道:“姑姑,近来可好?”
      只见说话这女子身着绣金鸡冠紫襦裙,向右微斜的紫云髻使她的圆脸在可爱之余又多了几分柔美。姿容虽不是绝佳,却也别有一番韵致而堪称上等。
      咸宁听到久违却亲切的声音,不得已仰起脸,淡淡一笑:“回阴贵人,妾身一切都好。”
      看到阴静志眼底的怒气依旧,咸宁心里不禁暗暗叫苦:这么多年不曾相见、如此富贵滔天的生活也终究没能抚平她心中的怨气。往后的日子,怕是再难平静了。

      原来,阴静志的曾祖父阴识为咸宁母之养父阴律的堂兄,阴律为同辈子孙中年纪最幼者,年近知命之年而尚未能生育,于是乎从外抱养了一名女子,为之取名晚晴。阴晚晴也就成为了阴静志父亲阴纲名义上的姑姑。
      因着母亲的缘故,咸宁不得不称呼比自己父亲更年长一些的阴纲为表兄,也自然地成为了与自己年纪相若的阴静志的表姑。
      再者,阴静志的母亲,便是咸宁的祖姑母邓朱之女,名唤窦焉如,是当今窦太后的堂妹。窦氏一族失势后,邓朱怕受牵连,便要了一纸休书,带女儿回了邓家。

      幼时的咸宁和静志经常玩闹一处,感情甚笃,甚至经常不顾礼数辈分而直以姐妹相称。
      但是,这一切的温情和美好都随着窦焉如的自尽戛然而止。相传,阴纲一直苦恋着自己的“姑姑”阴晚晴,甚至在他们二人分别成亲之后也并未停止过对晚晴的思恋。
      窦焉如嫁到阴家数年,并不得宠。心高气傲的焉如忽于某一日恰巧知晓了自己被冷落的真相,而后竟选择了以如此决然的方式去表达自己的愤恨和凄苦。
      自那日起,静志再未踏足过平寿侯府,咸宁偶尔随母亲前去探望静志,也再未从她的脸上发现过笑容。祖姑母看向自己和母亲的眼神中,也总是充斥着怨恨。

      “哈哈……”众人听到与此时气氛如此格格不入的笑声,皆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笑声来源于坐在皇帝右侧的杏衫女子。她身形娇小,鼻尖若点,唇如含樱,一双略弯的轻清眉将她原本瘦削的瓜子脸映衬得更加妩媚动人。“既然都入宫做了皇上的女人,便都是自家姐妹,又何必如此见外?我与咸宁妹妹也曾在姑母的丧礼上见过一次,当日看来已非寻常,不想今日竟出落得愈发标致了。”
      咸宁浅浅一笑,谦和地说道:“多谢窦贵人夸奖。”

      这窦贵人便是窦太后的侄女,也是静志的表姐,闺名素绚。素绚作为窦太后心中皇后的最佳人选,自幼便被养在宫中,由窦太后亲自调教。
      如今窦太后虽然失势,但皇上并未因此而迁怒于她,也未收回由她代掌的皇后凤印。于是乎,她便依旧我行我素,索性仍以未来皇后的身份自居。

      咸宁看向大殿中央的男子,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接的那一刻,一惯淡然自若的男子却忽然显得恍惚和局促。
      咸宁遂低下头去,他便也将目光投向了别处。
      立在一侧的公公郑众低声提醒道:“皇上,该用午膳了。”
      皇上点点头,“各位家人子一路舟车劳顿,郑公公也要悉心安排才是,切不可委屈了她们。”
      众人闻言皆喜,各自前去更衣不提。

      屋内环绕着浓淡不一的各色脂粉香味,甚至将那佳茗之香都掩了过去。
      咸宁与冷秋却一衣玄一衣素,绝无旁饰,在人群中形成了两道天然的屏障,与一片姹紫嫣红隔离开来。
      窦素绚举杯望向众人,“本宫以茶代酒,替皇上敬各位妹妹一杯,希望我们姐妹同心,宽和以待,不忌不疑。让皇上能够气定神闲,在前朝安心处理政事。”
      众人一齐谢过。

      饮毕,一女子忽起身至大殿中央,向皇上行礼道:“妾身听闻窦贵人之言,感触颇深。古训有言,家和万事兴,后宫中人更应如此。因为皇上不仅仅是我们的夫君,更是天下人的皇上。妾身附议,后宫中应专设一职来记录各人言行,以确保众人言行无虞。妾身不才,愿当此任,还望皇上恩准。”
      众人闻言望去,见是一容貌、衣着都极平常的女子,想必家世背景也是寻常,便登时在心里狐疑起她这股勇气从何而来。
      咸宁听这声音似曾相识,便知方才开口之人定是先前所见的柳子姝,遂看向冷秋。
      见她一脸漠然,咸宁便索性安然吃茶,也不去理。
      许久,见皇上并不回应,子姝自知莽撞,便赶忙磕头认罪。
      皇上神色冷峻,默不作声。
      子姝先前积攒的勇气一扫而光,泪珠如线般顺着面颊滴落,身体也由于惊恐而颤抖不止。
      咸宁见势不妙,便起身缓行至子姝旁,行礼道:“妾身自知冒昧,但求皇上念在子姝姐姐也是出于为皇上考虑,暂且原谅她的无心之失吧……”
      皇上凝视咸宁许久,方对子姝道:“罢了,你刚入宫,行事鲁莽些也是常有的。念在你也是为朕着想,就恕你无罪。只是日后万要谨言慎行,切莫再坏了规矩。”

      众人见此态势,方知皇上与咸宁必定是旧相识,心中或怨或怒,或谋划着如何高攀,或哀叹自己命不如人,唯冷秋依旧神色如常。
      二人谢恩还坐,菜肴方一一呈上。
      咸宁看时,只见摆在自己面前的四样小菜分别为蟹肉焖双笋、姜丝炒紫芝、珍珠墨鱼丸和山药牛腩煲,另有一小碟杏仁豆腐和一小碗荷叶乌芋羹,皆是与自己体质相称的清热食物,不禁讶然。
      她抬眼望去,恰逢迎上那双炙热的眸子。咸宁淡淡一笑,皇上亦微微颔首。
      彼时,他们二人曾无数次设想过再度相逢的情景,却没有哪一次似现实这般闪烁飘忽,两下默然。

      【侍寝】

      宴席过半,皇上问向郑公公道:“听说有一位是前乐府令裴从清之女,裴大人的音乐造诣可谓是出神入化,想来他的女儿必也不差,何不来为我们大家弹奏一曲?”
      这时,只见一位身着丁香色襦裙的女子款款而出,她缓缓行礼,道:“妾身裴玉烟参见皇上。”声音温润甜净,举止端庄合宜。
      细看去,只见她眉眼含笑,面似倒梨,肤色莹白如玉,五官精致得宛如出自画中。
      皇上轻声问:“你都会哪些乐器?你父亲教过你些什么曲子?”
      “回皇上,妾身自幼随父学习乐律,各样乐器也都略通一二,最擅长的却还是箜篌。”
      皇上微微颔首,“是了,裴大人也是长于箜篌,那么你可会弹奏……”他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忽然顿住。
      “皇上说的可是那首《漱寒秋思》?”

      这么多年,他果然还是记得少年时的情谊。
      咸宁痴痴地望向皇上,只见他面露赧色,轻咳了一声,“不是这首,朕一时也想不出,你且挑首最擅长的曲子来弹与我们听吧!”
      玉烟柔声应允,调弦之后弹了一首《幽竹》,婉转悠扬,极尽清丽,皇上大为赞赏。

      曲毕,舞姬们鱼贯而入。菜肴已下,众人遂品茗观舞。
      几曲舞毕,已近子时。
      皇帝遂遣人送各位家人子回永巷,自不必提。

      送咸宁回宫的,却是郑公公。
      不多时,软轿停下,郑公公卷帘扶咸宁而下。
      咸宁定睛而看,此处有一楼阁依湖而立,杨柳扶堤,湖水盈月,一座小桥直通此阁。桥的两侧石竹色的晚灯熠熠闪光,为这苍茫的夜色匀入了一抹娇艳。
      “皇上吩咐奴才,送您来此赏月。”
      咸宁深吸了一口气,道:“如此,有劳郑公公了。”
      郑众一行告辞而去。

      咸宁缓步上桥,才发现不远处的湖中亭内早已有一黑袍男子望月而立。
      她的心跳愈发快了些,脚步也不似先前那样轻快。她在心里暗想着应该如何开始这对话,呼吸却愈加沉重而急促。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平静,却在那人看过来的那一刻忘记了一切思虑,仿佛连呼吸都在一刹那间停止了。
      他朝她大步走来,咸宁忽然发现他已然比自己高出许多,竟再也不能像儿时那般轻易地弄乱他的发髻了。
      这么想着,他却已执起了她的手,柔声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苦。”
      咸宁脸已绯红,轻轻地挣脱了他的手,欲要行礼时,却被皇上扶起,“你我之间,还需这些俗礼吗?”
      咸宁内心洋溢着一股幸福的暖流,他对她自称“我”,而不是冷冰冰的“朕”;就像幼时,只有她会喊他“肇儿”、“肇哥哥”、“混小子”,而不是像别人一样恭敬地称他为“殿下”。
      知晓她一直以来心所牵系的人原来也一直念她如旧,于咸宁而言,这便够了。于是她微微一笑,不再拘谨。任由皇上执了她的手,缓步行入湖中亭。

      一惯静谧的月色今夜忽然变得明媚异常,似也在祝福这对有情人儿终于穿越厚重的宫墙而眷属相依的模样。
      咸宁看着月色,偶尔接过皇上递过来的茶水,一饮而尽。
      皇上含笑接过空杯子,再沏上新茶,又为咸宁穿上自己的披风,眼神却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她。
      须臾,他又递过杯子,咸宁摆摆手道:“不喝了,都这个时辰了。再喝下去,今夜可是睡不着了。”
      他将茶杯放下,狡黠一笑,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甘心给你奉茶?”
      咸宁羞涩地将头低下,复又扬起,作势要打他,“我就知道你没好意,总是要欺负我。”
      皇上微笑着握紧她的手,拥她入怀。
      咸宁感受着他宽广怀抱中传来的暖意,几近沉醉。任由他将她抱入揽月阁,一夜温情,自不必提。

      次日,刚至卯时,已有宫人来伺候皇上更衣。
      咸宁睡意正浓,却强撑着坐起,道:“我来为你更衣吧!”
      皇上看着她清澈却满是倦意的眸子,心中的爱意更甚。他轻轻地走过来,坐在床沿边,轻抚着她的脸颊说道:“自有宫人们伺候着,你且多睡一会。今日举行册封仪式,少说也要一个时辰。你不好好养养精神,身子怎么受得了?”而后,又在咸宁耳边低语了一会。
      咸宁红了脸,用力推开他,啐了一口道:“大清早的说些什么,我只当没有听见,你还不快去?”
      言毕,复又向内躺下。
      皇上对她的背影微微一笑,“我下朝后便来陪你用膳。”
      咸宁淡淡地应了一声,眉眼之中却满是甜蜜。
      不多时,咸宁便沉沉睡去。

      一个温暖的怀抱袭来,咸宁不堪重负而醒。
      皇上笑道:“我的好夫人,果然是慵懒不减当年啊,一觉都睡到日上三竿了。”
      咸宁赶忙起身,“可是已过了册封时辰?怎么也没有人来叫醒我?”
      “是啊,已经过了册封的时辰,只能等明年再封了。这一年只能先委屈夫人在未央宫做一名宫人了。”
      咸宁嗔怪她道:“这几年总是听说你是如何英勇睿智,我也当几年不见,你定已成熟了许多,却还是这般没个正形。”
      皇上故作严肃,正色道:“是,为夫知错。这便服侍夫人更衣,再不玩闹。”
      咸宁白了他一眼,却是爱意浓浓。

      入宫当天便能侍寝,在旁人看来已是殊荣。
      如今,见皇上亲自为一位家人子梳头画眉,一旁的宫人们都惊讶地睁圆了眼睛。
      入宫许久,还从未见过皇上如此温柔地对待过哪位夫人。
      他们二人却旁若无人,费力地为戴哪个发钗更好看而争执。
      “今日你也该打扮些,莫要被那些人比了下去。”
      “你是知道我的,我何时戴过这些金宝珠翠?你若想喜欢别人,尽管喜欢便是,又何苦来为难我?莫说现在,就是以后我容颜不在之时,也自有那些年轻的家人子一茬接一茬地入宫,皇上自可去流连忘返,你看我到时可会说一个‘不’字?若有情的,容貌粗鄙也自然喜欢;无情之人,纵使美若天仙也不过须臾之欢。靠浓妆艳饰去留住人心,我是做不来也不愿做的。”
      皇上笑道:“我不过提个建议,便引出你这许多话来。罢了罢了,都随你吧。不过我的邓贵人天生丽质,纵使素面朝天众人也都比你不过,自然也无须艳饰了。”
      “你要封我为贵人?”
      皇上含笑点了点头。
      咸宁面露担忧之色,心想:刚入宫便封为贵人,于礼可合?
      皇上只当她又使性子,遂轻揽她入怀,柔声道:“从少时起,你便是我认定的妻子,自然也是我将来的皇后。只是你刚入宫,得先委屈你一阵了。但是宁儿,你要相信,在我心里,你和她们是不一样的。后宫历来充满争斗,但我向你保证,绝对会护你周全。”
      咸宁感激地望着皇上,微微颔首道:“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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