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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闲看夕阳 ...


  •   【柳叶宠】

      自那日她着人递来锦囊,他心中即如扎了根刺一般。总是在不经意间,现出隐隐的疼。
      她许久没有再见他,怕是真的对他失望了吧?
      也是,她历来喜欢的,都不是他这样的男子。
      她常说,身为男儿,理应持鼎以卫天下苍生,乘骥而领雄兵百万。
      她又说,儿女情长,何足挂齿?
      所以在她面前,他从不表现出痴情的模样,也绝不专宠她一人。
      一直以来,他努力地想要成为她心目中的帝王:英明果决,神勇睿智,能够在不动声色之间摆平一切争端。
      可是,他又在一刹那间,将自己的虚弱和痴情展露无遗。
      或许,他应该在心中把她看得淡一些,再淡一些。
      她兴许才会觉出他的好来。
      这样想着,他收住了脚步,转而吩咐郑公公去请河间王来陪他下棋。
      郑公公领命而去。

      皇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闲逛,正自烦闷。
      忽然,他听到一阵清脆的乐曲自假山石之后传来。
      这曲子并不是皇上所熟悉的雅乐,也不是惯见的民间小调,却自有一股清新和质朴的野趣,让人听来只觉惬意。
      曲毕,吹曲之人方自那假山石后行将出来。
      皇上定睛去看,却发现是柳子姝。
      她今日打扮得与往常不同,通身只着一梧桐色襦裙,脑后浅浅地梳着一个垂髻,并无旁饰。妆容也是仔细修饰过的,却并不似平时那般夸张。
      细细望去,虽称不上美艳,倒也显出一份淡雅的气质来。

      子姝见皇上在此,忙上前行礼,“妾身不知皇上在此,冲撞了圣驾,还望皇上恕罪。”
      “无妨,”皇上看向她道,“朕听你方才所吹之曲倒是极好,只是不知用的是什么乐器?”
      “回皇上,妾身并不会什么乐器。只是闲暇之时,喜欢吹树叶取乐罢了。”子姝谦虚地答道。
      “哦?那这曲子也是你自己做的了?不知叫什么名字?”
      子姝脸上竟现出伤感来,“妾身近日看《诗三百》,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之句,不由萌生了思乡之情,便作了此曲。妾身尚未给此曲取名,不如请皇上赐一个名字可好?”
      “你看《当归》如何?”
      “妾身记得,乐府诗中有‘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之句。不知皇上取的名字,可是来源于此?”
      皇上赞许地点了点头。

      “她那样的姿色,竟能凭一片树叶受宠?这是什么道理?!”静宜怒不可遏,质问果子道。
      果子面露难色,压低声音道:“主子,你可要小点声,当心柳彩女听到。”
      “听到就听到!我还怕她不成?”看着子姝得宠,静宜心里实在气不过,“我说她前几日怎的那样谦虚,巴巴地跑过来让我教她穿衣打扮。我还只当她是开窍了,竟不知原是为着这个目的。”
      “得宠就得宠吧,那也是她的造化。主子你何苦跟她一般见识?若论姿色,你才是后宫中的翘楚。得宠还不是早晚的事吗?”果子安慰她道。
      “话虽如此,可终究也得皇上看得到才行。”静宜一边说,一边陷入了沉思。
      忽然,一个大胆的念头从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被自己吓了一跳,也不敢再去想。

      “呦,静宜妹妹在殿里呢!我听你这边寂静无声,只当你又去清凉殿了呢!”
      子姝含笑走进来,搅乱了静宜刚刚平复下来的情绪。
      “我今日身子不适,懒得出去。”
      “呦,妹妹也太娇嫩了些。我昨日睡得那样迟,今天不还是早早地起来了?”
      “我比不得姐姐。姐姐自幼在田间里劳作,身子自然是结实。”
      子姝听她此言,不禁又羞又恨,“虽说我祖祖辈辈以耕田为业,但每一分钱都来得干净。倒是妹妹你,听说妹妹家中三代皆以歌舞杂耍为业。调笑卖唱,迎来送往,和青楼女子又有什么分别?再说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纵来自田间地头又如何?他日待我诞下龙嗣,谁又能比得过我去?”
      言毕,不待静宜发话,子姝便拂袖离去。
      只剩了静宜兀自生着闷气。

      “呦,檀儿妹妹可是稀客,快别行礼了。”云台殿内,静志见檀儿前来,不禁喜笑颜开。
      “蔻丹,还不快给檀儿妹妹上茶!”
      “娘娘不必客气。”檀儿略显拘谨道。
      “妹妹总算是想通了?”
      檀儿脸上现出凄楚的神色,“我一心待她,她却一再负我。”
      “本宫早就告诉过你,她和她母亲是一路货色。只一心为自己,从来不考虑别人。本宫就不同了,待婢女们都是情同姐妹,对她们个个都是宠爱有加!从来不许外人伤她们分毫。”
      蔻丹听她此言,握住杯子的手有些颤抖。她怕静志察觉,忙将杯子放下,退到外殿去。

      “可是……”静志略有些犹豫,“不知檀儿妹妹是真心归附于本宫,抑或是一时和邓贵人闹些小情绪,过几日就又和好如初了呢?”
      “娘娘放心。奴婢既决意来此,就不会让娘娘失望。”
      “哦?不知妹妹要如何证明呢?”静志饶有兴致地望向她。
      “奴婢告诉娘娘三件事。”檀儿坚定地望向静志,眼中现出了狠戾之色。
      静志忙问:“哪三件?”
      “第一件,她和清河王是自幼的交情。虽然她已经记不得,但只要稍加提醒,想要记起以往之事,却也不难。只要她能记起以往,势必会和皇上反目成仇。第二件,清河王和高密侯邓成之妻,也就是周美人的姐姐周荷衣私通。不仅如此,他们二人还有一个私生子,是被邓贵人亲自送往清河王府的。这第三件嘛……”
      “第三件是什么?”静志惊喜地问道。她没有想到,檀儿所说的消息果然是如此有价值。
      檀儿看向她,略顿了顿,方道:“奴婢已经拿出了诚意,还望娘娘也不要吝啬才是……”
      “妹妹说的极是……”
      静志于是命蔻丹进来,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巧儿】

      不多时,蔻丹引着一个人前来,竟是希言。
      檀儿不可置信地望向她。
      静志方笑道:“檀儿妹妹没想到吧?你别看她柔弱,她可是我云台八将之首。是在你们入宫前,就被我派到永安宫去的。”
      希言肃然而立,容仪冷峻,与平常一惯大大咧咧的形状判若两人。
      “哈哈……这才是真正的她。她自小就少言寡语,才得了希言这个名字。你先前看到的她,之所以如此率真洒脱,都是本宫照着獐儿那个模样一一教与她的。本宫素来知道,邓咸宁就是喜欢那样子的人。”静志不无骄傲地说道。

      “原来是你下的毒?”檀儿望向希言道。
      “娘娘,如果没有什么事,奴婢就先回去了。”希言冷冷地说道。
      “慢着……”静志呵斥她道。忽又想到檀儿在此,语气便柔和了一些,“你且随蔻丹去内殿侯着,本宫还有事情问你。”
      待希言离去后,静志赶忙问道:“檀儿妹妹说的第三件,是什么事?”
      “这第三件事嘛,等到了合适的时机,奴婢自然会告诉娘娘的。现在讲出来,这戏就不好往下演了。”檀儿故弄玄虚道。
      静志被吊足了胃口,“妹妹何苦瞒我?”
      “娘娘还有事要处理,檀儿便先告退了。娘娘放心,到了关键时刻,奴婢一定不会让娘娘失望的。”
      静志心里虽有一万个不情愿,仍只能遗憾地看着她离开。

      “希言,你可是在怪本宫赐死了青鸾?”
      希言冷冷地站着,一言不发。
      静志叹口气道:“本宫知道,青鸾是你捡来的孤儿,你从小就把她当亲妹妹看待。可是,邓贵人看到了她,本宫又能怎么办?难道就因为她一个人,搭上我们整个云台殿不成?”
      “娘娘明明知道,邓贵人从来不会用卑鄙的手段对付你。即使她认出了青鸾,也未必会对娘娘下手。况且邓贵人本就是秘密出宫,岂敢将这件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娘娘赐死青鸾,怕只是为了要立威吧?”
      话音刚落,希言便被蔻丹打倒在地。“你怎么跟娘娘说话呢?”蔻丹厉声斥责她道。
      “罢了罢了,权当让她出出胸中那口气,”静志摆摆手,“你们出去吧,本宫乏了。”
      “方才没有伤到你吧?”蔻丹关切地问道。
      “没有,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她那样的人,你跟她讲什么道理呢?还不是自讨苦吃!”
      “我只是替青鸾不值……”
      “逝者已矣,你也应多放宽心才是。横竖我们这辈子都只是奴才,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希言点点头,心下的伤感更甚。

      抱幽亭内,咸宁无奈地望着手里的书发呆。
      只怪入宫时带了许多杂物,书却带的不多。如今反反复复,已将这些看了十遍有余。
      她正自烦闷,忽见了河间王提着一只鸟儿过来。
      “嗬,邓大才子又在看书呢?”他笑意盈盈地望向咸宁。
      咸宁亦看向他,不无讽刺地说道:“其实,读书太多也未必是件好事。”
      “这是怎么说?”河间王在她身侧坐下,忙问道。
      “河间王可曾听说过‘庖丁解牛’”?
      “这个本王岂会不知?不就是说庖丁的刀法极好,能三下五除二地把一只牛给剖开吗?”
      咸宁强忍住笑,“确是如此”。

      “你笑什么?本王说的不对吗?那你倒是说说,究竟是怎么个意思?”
      咸宁止住笑,若有所思地说道:“人若是读书太多,慢慢地就变成了庖丁。只消一眼,便能将这世事人心,条分缕析地看个明白。可是,你又无法把他们全抛开了去。于是,目之所及,处处伤感,处处凄清。”
      河间王脸上现出困惑的神色。
      咸宁复又笑道:“所以我说如河间王这样倒是极好。日日引鸟为乐,也未尝不是一种幸事。”
      “你分明是在说我傻!”河间王不服气地说道。
      咸宁笑而不语,二人一时无话。

      夕阳晚照,给人间洒下了一片安宁。
      老人们常常忌讳谈夕阳,总觉得它是衰颓的征兆。
      咸宁却是爱夕阳的,它总是在最恰当的时候出现,温柔地陪伴着每一个人的归程。
      “对了,这个送你。”河间王将鸟笼递与她道。
      咸宁却厌恶将它推开,“我要它何用?”
      河间王解释道:“你可别小看了它,它可不是普通的鸟。虽然其状与家燕无异,却是信鸽的一种,能够日行百里呢。”
      咸宁听他此言,方向此鸟望去。发现其爪极其锋利,喂它吃食时,它的爪缝便能微微张开,让人恰好能在此时将信笺放入其中。
      “它的名字叫巧儿。除了送信,它还能听着乐曲扭动,就像跳舞一般;什么时候,它若感觉到有危险,还会上蹿下跳地提醒你;你若骂它,它就会好几天都不理你……”
      咸宁笑道:“倒也是奇物。如此,本宫谢过河间王了。”想了一想,复又说道:“本宫一时也没有什么好回赠,将这本书送与你如何?”
      河间王赶忙含笑接过。

      他的笑,和别人的不同。
      皇上的笑,总是带着一丝威严和自持;清河王的笑,更多的是深沉和爱怜;姬若遗的笑,虽有着应世轨物的儒雅柔和,却不免过于油滑少情;城阳王的笑,则全是阴冷和悒郁。
      唯有河间王,他的笑容和煦而温暖,干净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

      “王爷,巧儿可是你的最爱。好端端的,你怎么把她送给了邓贵人?”一旁的小厮不解地问道。
      “不过是赏玩之物罢了,有什么稀奇?”
      “那可是你从花重金买来的。邓贵人倒是小气,就回赠了你一本破书。”他一边说,一边将竹简扔到了地上。
      河间王赶忙捡起来,用衣襟擦拭干净,呵斥他道:“你好大的胆子,谁让你把书扔掉的?”
      那小厮素日不见他如此,于是委屈地说道:“王爷,奴才自懂事起,可从来没见你碰过书。你今日是怎么了?竟为了一本破书,发这么大的火。也不知道它到底值几个钱?”
      “你懂什么?这叫……”他苦思冥想了一阵,方恍然大悟道:“这叫‘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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