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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祗园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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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祗园会
四月初八浴佛节,洪武帝亲临灵谷寺,诸王公主随行,朝中除值守官员外,也一律随行,为此次北征的凯旋酬谢佛祖,是以今年的浴佛节,当真是热闹非凡。
午后驾返禁城,宁国公主的随行嬷嬷惨白着脸跑到燕王马前,燕王一看嬷嬷的神色便已明白出了什么事,叹一口气,命人召来梅殷,低声说道:“带几个人,换上便装,悄悄儿将小六找回来。”
梅殷仔细询问了嬷嬷,断定宁国公主是在灵谷寺里面或者是附近溜走的,当下遣了认识宁国公主的八名燕王的侍卫在灵谷寺附近搜寻,自己带了几名随从,在寺中寻找。
诸殿香客济济,人头攒动,梅殷一直找了三座大殿,才发现了男妆的朱棠。
朱棠也发现了梅殷,眉梢一挑,一低头钻入了人群。
待到她挤出人群,远远地望见梅殷还在殿中焦急地搜寻她的踪影,不无得意的做了个鬼脸,回身转入了香客略为稀少的后园。
后园一片竹林之中,小小三间精舍,窗内笑语朗朗,但是很快被朱棠打断:“道衍大师,道衍大师!”
窗户打开,一名三十来岁的僧人站在窗前张望着。
朱棠笑盈盈地越窗而入,一边说道:“道衍大师,这么热闹的日子,怎么居然躲在这儿不出去接驾?咦,大师有客人呀!”
房中还有一名容貌丑陋得颇有几分像猢狲的黑瘦道士,一双眼睛却是晶光灿灿,上下打量着朱棠。
道衍才待开口介绍,朱棠已抢先说道:“我叫李棠,道衍大师是我的寄名师父。请问道长是——”
那道人微微一笑:“贫道号铁笛。”
朱棠的眼睛却已转向墙上挂的一幅宫妆美人图。画上琼楼玉宇,花木掩映,景象极是壮丽;美人的衣饰,极尽华丽之事。
但是如此精美的手笔,却偏偏不曾画出那美人的面貌——画上美人,倚楼背面而立,令人生出无尽的猜测,恨不能跳入画中去看清她的面貌。
朱棠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那背面美人,有如一个猜不透的谜语般令人牵挂。
她转身向道衍笑道:“大师的禅房中,怎么能挂这样一幅香艳之作呢?不如就送给我好了!”
那铁笛道人放声大笑:“野和尚,我说你参的是野狐禅,不错吧?也难怪得连你的寄名弟子都看不懂这张画!”
道衍一笑:“这又有何难懂?背面美人的庐山真面目,人人都想知道;人人心中,由此都有了一种永不能落实的猜测。此念一生,对着这幅画,便不能不绮念频频,再无清静之时;倘若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背面是背面,又如何会生出这种种烦恼?”
门外有人鼓掌笑道:“好一个‘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背面是背面’!道衍,半年不见,道行又长进了不少啊!”
朱棠的心猛然一跳,抬起头来。
走进来的那名三十来岁的文士,葛布长袍随了他的步履轻轻飘拂,令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着一种飘逸如行云的气度。
梅殷几乎在同时走了进来。
他就猜到朱棠会躲在这儿。
但是朱棠似乎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她闪亮如晨星的目光,一瞬不瞬地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仿佛在诉说着她心中的无限惊喜和不自觉的羞涩。
梅殷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他随大军北征,不过才离开大半年的时间,怎么也没有想到,那双纯净明朗得就像山泉的眼睛里,已经悄然住进了一个人影。
亦步亦趋跟在他身边的乌勒苏,感受到他脚步的突然重滞,不觉困惑地望着他的后背。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道衍向那文士合掌微笑:“青丘子远道而来,不会就为的赞贫僧两句吧?”
梅殷这才知道,这飘然有出世之风的文士,就是有“当世太白”之誉、自号“青丘子”的高启。论起来,高启也曾是李文忠府上的贵宾,只是机缘不巧,梅殷常在李文忠府上出入,竟从未见过这位名重一时的诗人。
朱棠究竟是在李文忠府上,还是在道衍这儿认识高启?
高启注视着那幅背面美人图,良久说道:“大师看到的是禅理,高某看到的,却只是美人!”
说罢提笔在画面左上角空白处写道:
欲呼回首不知名,背立东风几许情。
莫道画师元不见,倾城虽见画难成。
写罢掷笔而笑。
梅殷轻轻地吁了口气。
无论他的心情如何苦涩,他仍然得承认,高启的才华,的确配得上他的盛名。
朱棠一直站在高启身边,目光跟随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放下笔后,高启才注意到她,“哦”了一声说道:“你是李——对了,李棠?”
朱棠的心怦怦乱跳,还来不及想好怎么回答,高启的一名家人急匆匆地跑来,仓皇叫道:“老爷,不好啦,跟我们一道来的几位老爷都被官兵捆住了在搜身!”
高启讶异地转过身来。
除了那铁笛道人,其他人都匆忙赶往园中。
领队的校尉认得梅殷,向他解释说,那晚庆功宴上抓到的刺客,供称是吴王张士诚的旧部,混入宫中,意图刺杀洪武帝不成,便临时选择了一名亲王下手。锦衣卫查明之后,这些日子正大索全城,捕拿一切嫌犯;连带一切苏州口音的行人居民,也都要受盘查。与高启同行的这几位苏州名士,平日里惯受敬重,不知这京都风俗,遇上锦衣卫查案,还踞傲不肯配合,所以才会惹恼了他属下的几名力士,闹出这场误会来。
说话间几位被捆的文士已经松了绑。
高启走过去搀扶一位发须半白的老人,抱歉地道:“羡老受惊了。”
也就在这时,竹林中突然有人叫道:“哪里走!”
竹叶乱摇,有人正仓皇逃向这边。
那校尉立刻命手下力士散开拦住林中逃亡者的去路。同时吹响口哨,召来散在其他地点的人手。
竹林中奔出来的两名逃亡者,一见拦路的是锦衣卫,便又退了回去。
梅殷已将李棠扯到自己身后。
道衍也招呼着高启诸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已经迟了一步。
居高临下自竹林中飞扑出来的第三名逃亡者显然将风仪超然于众人之上的高启看作是一个有用的人质,仓促之中,道衍挥起念珠扫过去,被那逃亡者的刀风轻轻松松挡了开去,短刀随即架在了高启的颈脖上,厉声喝道:“都退开去!”
朱棠脸色大变,若非梅殷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臂,立刻便要扑过去。
校尉不知被挟持的是什么人,探询地看向梅殷。
朱棠已经向那些锦衣卫叫了起来:“你们还不快快退下去!”
因为梅殷未曾开口,那校尉也迟疑不动。
从竹林另一边搜索过来的一批锦衣卫已将三名逃亡者的退路切断。
挟持高启的那汉子将短刀推向前去,殷红的血丝顺着刀锋渗了出来。
朱棠失声,跺着脚大叫:“梅殷,你让不让路?”
梅殷咬咬牙,终究还是举起手示意放行。
锦衣卫让开一条路来。
高启被推搡着自他们当中经过。
香客都已躲得远远的,三名逃亡者虽然已经脱出了锦衣卫的合围,但是目标显著,仍是很难脱身。他们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那挟持者似是为首者,低声嘱咐几句,两名同伴径自离去,留下他一人,横刀而立,阻挡追兵。
自始至终,高启都镇定地面对着这一切。
倒是朱棠,脸色一时紧张得苍白,一时又愤怒到通红。
似乎过了足有两三个时辰,院墙外传来马车辘辘声和一声尖哨。
挟持者押着高启向院墙处退去。
朱棠突然叫道:“笨蛋!我是宁国公主,更好的人质!”
梅殷没有料到朱棠会叫出这么一句话来,生恐那挟持者还有同党在暗中窥伺,急忙叫道:“快护公主驾!”
那校尉听得一愣一愣的,总算服从命令惯了,立刻挥令所有属下都靠向梅殷。
忙乱之中,即使是那挟持者也不免错愕了一下,这个男妆的少年说的是真话?
只这一错愕之间,心神略分,仿佛有一线冷风飒飒而过,他的右臂突然一阵酸软,再也握不住短刀。
身后草丛中,一个道袍飘飘的人影蓦地里飞起,将他一脚踹向院墙的同时,捉住高启轻轻提将过去。
挟持者重重撞在院墙之上。但还是抢在锦衣卫追过来之前,忍痛越墙逃了出去。
高启站稳之后,叹了口气:“铁道人,你就不能动作放斯文点儿吗?被你的尊手这一捉,我的右臂只怕三五天之内都提不了笔了。”
出手的正是那丑陋古怪的道人铁笛。
铁笛道人“咄”了一声:“这回可明白,百无一用是书生了吧!”
话犹在耳,人已翩然而去。
高启笑一笑,对自己摇摇头。
惊魂初定的朱棠,被梅殷和燕王府的侍卫以及一队锦衣卫簇拥着送回宫去。
临走之前,她仍是抓紧时间问了高启一个问题:“高先生,你不害怕,是因为你料定了铁笛道人一定有这个本事救你吗?”
高启一笑:“这是自然。铁老道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停一停,他又说道:“不过,死生有命,当时的情形,就算畏惧,又有何用?”
看着朱棠一行人离去时那浩荡气势,高启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困惑地向道衍问道:“李棠说他是宁国公主——看起来不像是假的啊!”
道衍无奈地道:“你以为她只不过情急之中编了句谎话去乱那挟持者的心神?”
高启默然。
回城的路上,日已西斜。
乌勒苏的耳中,突然飘入一句似曾相识的歌谣。
他讶异地仰起头望向身后与梅殷并肩策马的朱棠。
斜阳之中,朱棠的目光不知投在遥远的何方,嘴角含着不自觉的微笑,轻轻哼着一首草原上的歌谣:
纳希湖上的天鹅呀,所有的鸟儿见了你都要低头……
乌勒苏知道下文是什么。歌中唱的是一位高贵优雅有如天鹅的男子,他虽然不是草原上推崇的纵马挥刀的英雄,但是每一位武士见了他都会低下自己的头。
乌勒苏蓦地明白,李棠——啊不,应该是宁国公主,唱的是刚才那位从容优雅得正像天鹅一样的高先生。
他开始懂得,自己的主人,为什么会在突然间变得脚步沉重了。
如果主人听得懂宁国公主正在轻轻哼唱的这首歌谣,心中会不会更难过呢?
乌勒苏觉得自己的心中也难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