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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庆功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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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叫乌勒苏,也就是汉人说的“尘灰”。
我的父亲,我的祖父,我祖父的父亲,我祖父的祖父,也都叫做乌勒苏。
最早给他自己和他的长子起名乌勒苏的那位祖先说,我们这样的琴师,都像长生天下的尘灰一样,风吹向哪边,便飘向哪边。
我的父亲,就像尘灰一样湮灭在草原上,而我和我的祖父老乌勒苏,却飘到了这风暖草柔的江南。
带我们来到江南的,是洪武皇帝册封的二十八侯之一,汝南侯梅思祖。
其实,确切地说,应该是梅思祖的侄儿梅殷。因为是他在战场上俘获了我们落脚的那个小小部落。
一、庆功宴
春夜煦暖,御苑中花香与酒香随了轻风飘过池水,散入密林之中。
今夜洪武帝宴请的主客,是此次北征的主帅蓝玉;至于从征诸有功将士,则由各大臣分别招待,散处于御苑之中,以免陪在御前,拘束不得痛快。
梅思祖等人,是由洪武帝的外甥兼义子、一等公李文忠招待。
酒酣之际,燕王朱棣突然驾临。
燕王年纪虽轻,但是洪武帝所定制度,亲王贵重无比,即便是丞相,也不能分庭抗礼。李文忠率先跪迎。燕王笑着道表兄也太是多礼,扶他起来。李文忠刚刚站起,脸色突然一变,望向燕王身边的一名年轻瘦小的侍卫,眉头不觉便皱了起来,转而看向燕王。
燕王无可奈何地向他笑了一笑。
那侍卫却煞是胆大,左右望一望,说道:“听说汝南侯俘获了两名琴师,可在此处?”
他嗓音清脆,似乎还只是一名少年。
跪在梅思祖身边的梅殷,吃惊地抬起头来,这声音似乎是——
灯光之下,那少年侍卫目光朗朗,神采飞扬,左边嘴角一颗米粒大的黑痣,看起来时时欲笑,可不正是男妆的宁国公主朱棠?
难怪得李文忠和燕王相对苦笑。
马皇后抚育了四个儿子,才盼来这个生性活泼的女儿,因此上,自小便珍爱非常,封号“宁国”,超然于诸公主之上,便是洪武帝,对着这个女儿,每每也只有摇头自笑而已,何况李文忠和燕王。
梅殷还是两年前在李文忠府上认识这位特立独行的公主的。朱棠男妆出入,自称是李文忠的远房堂弟李棠,自在得很,倒叫这位一等公时时捏着一把冷汗,暗地里叮嘱向来慎重可靠的梅殷,替自己多多注意一点,以免万一有了闪失,担待不起。
梅思祖暗自诧异一名小小侍卫怎么敢如此大模大样地向他发问,但对方毕竟是燕王身边的人,当下连忙答道:“是小侯之侄梅殷所俘,不过降人不宜入宫,所以候在宫门之外。”
燕王一笑:“两名琴师罢了,又有何干碍?叫他们进来吧!”
乌勒苏抱着马头琴,跟在祖父身边,踏入了他即使在梦境中也想象不出来的锦绣乡中。
处处是笙歌笑语;回廊曲折,不知从何处而来又通往何处;来往的宫人侍女,衣香鬓影,环佩丁当,轻风般自回廊与花丛中飘过。
乌勒苏觉得自己的双脚有如踩在云端一般绵软。
恍惚之中,他们已经面对着燕王诸人了。
燕王召他们进宫,为的是叫他们随他一起去向各位将领敬酒。
蒙古习俗,好饮烈酒,是以这敬酒歌,代代相传,一唱起来,热情得不容人有半点推辞。
祖父默然领命,苍凉而悠扬的马头琴响起,穿透了柔曼的笙歌。
乌勒苏清一清嗓子,舞动双袖唱了起来。
令他惊讶得几乎停下舞步的是,燕王身边那名贸贸然向汝南侯发问的少年侍卫,居然加入了他的歌舞。
燕王领着他们,沿了池水,一路敬将过去,一开始乌勒苏还在心里记数,已经灌倒了一个、两个、三个……但转过十来席下来,已是糊涂了,只见到杯盏乱飞而看不清宾客的起与坐了。
一圈敬下来,乌勒苏累得全身都汗湿了,朱棠也是大汗淋漓,转到池畔一片空地时,停了下来,倚在老柳树上,笑盈盈地正待向走过来的燕王说话,密林中突然风一般卷出一个黑影,直扑向燕王,朱棠尖叫一声也扑了过去,燕王挡不住她这一扑,踉跄着连退数步,几乎仰倒在地,林中扑出的黑影,手中短刀走了个空,立刻翻身回刀,又刺向燕王。
朱棠的双手仍是紧紧扣在燕王肩上,借了燕王扶住她的力量,纵身而起,双足飞踢,将那黑影刺过来的短刀挡了开去,但是那黑影顺势旋过身来,大吼着一拳打出,朱棠腿上着了一下,“唉哟”一声几乎摔到地下,若非燕王及时飞腿踢向那黑影的下盘,短刀回旋,便要在朱棠身上划出一道血痕了。
燕王的侍卫奔了过来。
但是比他们更快的是近在燕王与朱棠身边的老乌勒苏。
他猛然抡起马头琴砸向那黑影的后脑。
马头琴被砸得粉碎,那黑影也晃了一晃。
乌勒苏张口结舌。
祖父居然用他爱逾性命的琴,去救这个汉人的亲王和他的侍卫?
燕王的侍卫已经赶到,四人护着燕王与朱棠退到后方,另四人则将那黑影团团围了起来。
那黑影眼见大势已去,合围将成,立刻收刀,纵身跃向池畔的大柳树。
但是燕王的四名侍卫突然扬手飞出四根套索。
乌勒苏吃惊地看到,草原上的套马索,在燕王这四名侍卫手中,却变成了捕人的拿手兵器。
那黑影躲掉了套向他头顶与左腕的两根套索,却没能躲掉套向双脚的套索,右手才刚抓住柳枝,已经被扯了下来,
另两根套索呼啸着又缠了回来。
不过片刻之间,那黑影已被缠得牢牢实实。
这种熟练的绑人伎俩,可不像是从套马索中学来的。
距离他们最近的,是李文忠那一席,座位正对这边的梅殷,首先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情形,悄然离席来看个究竟。
燕王放下朱棠,不过右手仍是牢牢扶住了她,向梅殷说道;“你将这刺客带去交给锦衣卫好生查一查,另外传令值守的章大年,加派人手,好好搜索一下御苑,但是不得惊动宾客,尤其是不得惊动圣上。”
梅殷拱手领命之际,目光却不自禁地转向了朱棠。
朱棠正眉头紧皱,弯腰揉着挨了一拳的右腿。
梅殷临去之际,忍不住说道:“王爷是否要派人送一点儿金创药来,或是叫一名御医来?”
燕王一怔,随即哈哈一笑:“你是说小六受了伤?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野——小子,难得有三天不带伤的。不过你要不放心,就带点儿金创药来也使得,御医就不用了吧,以免兴师动众。”
梅殷脸上不由得一红,急忙与那四名侍卫押了那刺客离去了,不敢再说什么。
朱棠的眉头皱得更紧:“梅家那几个儿子也还罢了,偏偏这个侄儿,怎么活脱脱像汝南侯的脾气,婆婆妈妈得紧,真受不了!”
燕王哑然失笑:“你居然觉得梅殷这个人婆婆妈妈?让父皇听到,真会笑倒在龙椅上!”
他随即转向老乌勒苏:“你救驾有功呢,明天本王会好好谢谢你。今晚先赏你一壶好酒吧!”
乌勒苏随着祖父坐在池水边,望着席上谈笑自若的燕王与身着侍卫服色、却与他并肩而坐的朱棠。
老乌勒苏的手,一直在下意识地抚着那具破碎的马头琴。良久,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乌勒苏低声问道:“爷爷,你为什么——”
老乌勒苏叹息般地低声答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乌勒苏,你还没有走遍草原,自然认不出宏吉刺部的敬酒舞了。可是我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乌勒苏“哦”了一声,呆呆地望向朱棠。
宏吉刺部,在草原上是著名的专出美女的部落,成吉思汗的妻子薄儿帖,便来自这个部落。忽必烈大汗时定下规矩,每两年一次,到宏吉刺部选妃嫔和宫女。
在大明皇帝的御苑中,却出现了一个跳着宏吉刺部的敬酒舞、身份奇特的少年……
还有燕王身边那四名用套马索捕拿刺客的侍卫……
不久以后,乌勒苏就知道了,燕王身边那四名侍卫,根本就是蒙古人。
驻守的中原和江南各地的蒙古军队,散居在关内的蒙古平民,在大都失陷、王廷北迁之际,没有能够离开这片他们世世代代居住了近百年的土地,就此成了大明的臣民。
甚至在御林军中,也有为数不少的蒙古士兵与将领。
据说洪武皇帝还有蒙古妃子。
草原是他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乌勒苏茫然想着这一切。
草原也将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