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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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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挽歌终年着一袭黄衫,不施粉黛,笑意盈盈,言辞温柔,一头长发及腰,黑色并不浓重,反而发尾带红,如残阳喋血,转眼没入漫长夜色。这个女子如今斜倚着床沿,扭头就瞥见悄然入睡的男子,夜晚的更漏一声一声敲打进无边的月色,此时此刻世间安静得仿佛独留她一人,安然又静谧。
寂寞好似享乐,冷漠犹如温柔,这是林挽歌。
林挽歌好像是在发着呆,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轻轻抬起,似是要抚上摩挲无情的发丝,却又轻轻的放下,她微微闭了眸子,缓缓绽放出一个不大真切的笑容,但那又不大像是笑,有些像是在沉思,又或者她已经悠悠入睡了。
又过了那么一会儿,莫约连夏虫都耐不住寂寞,烦躁的交了几声,夜风从半掩的窗子漏了进来,又将虫鸣聒噪吹散几许。林挽歌才缓缓的站了起来,斜出的月华殷出她斑驳的影子,像一个夜半始现的游魂,发不出一丝声响,只是默默地,与冷月遥相对望。
好似一出放慢动作的默剧。
林挽歌走出了门。
这木屋似乎是年久失修,吱呀一声打破了黑夜的静寂,微微吹过的风好像是被吓了一跳,绕着林挽歌转了一圈,又要逃进她身后门缝,林挽歌突然想到屋里还睡了人,于是忙转身将木门轻轻掩好。这动作一贯而成,倒是令林挽歌一惊,静静沉思许久,才再缓缓踱起步来。
夜才过半,林挽歌有她的去处。
各人自有各人的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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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挽歌来到钱多处之时,他已经快要死了。
林挽歌耳边是听惯了呻吟,断断续续,低低沉沉,那呻吟中还带着无边痛苦后的麻木,好像是为了应付差事一般,草草的哼了几声,却又不能戛然而止,只好无奈的又扬起音调。
钱多在低低地呼痛。
林挽歌见那男子瘫软在榻上,软被雪白,人却黑得像深夜中不变的苍穹,蒙着一层又一层叫人绝望的死气,一动都不能动。她又凑近了去,才见着钱多已然全身湿透,汗流不止,周身飘着带着腥味的湿气,再仔细看时,才发现那是浓重的血腥味道,白被已然殷上令人作呕的鲜红。
林挽歌还是默然而立,她的神情还是一贯的讳莫如深,她的笑容还是一气的温柔清浅,她的声音还是缱绻如昨,她的言语却又似是无情的阎罗自地府幽深传来审判,宣告眼前奄奄一息的男子必死无疑。
她笑道:“我来送你一程。”
她说完就不在开口,只在旁边安静等待,她见钱多身上黑气又浓,只有一时安静,在这一时过后猛然周遭响声大作,轰轰隆隆的好像千百只虫蚁磨足振翅,这声音越响,钱多的呼痛越急,这两种声音似是天生应该合在一处,再也不能分开,人类的哭泣与虫兽的满足,慢慢描绘出一幅凄惨的人间炼狱景象。
林挽歌这时竟还在笑,她仿佛越是这种时候,便笑得越是好看,她笑道:“钱多啊钱多,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
这时再看,就见钱多身上黑气渐消,慢慢露出一张天地中再刚毅正直不过的脸面来,浓黑的眉,黑亮的眼,最是方正严谨,不苟言笑。就因着这张脸,那些谄媚苟且,猥琐势利全然不见。
林挽歌的笑容一滞,眉纹浅浅地皱了起来。
这个人已然断气。
一个死人没有什么,可是这个人死得太过凄惨。
黑色的虫子密密麻麻布满了这个黑衣男子的全身,它们大小不一,有的啃肉,有的蚀骨,有的饮血,有的相合,有的产子,以这男子皮肉为食,筋骨为家,嗡嗡杂杂,似是人间众生相,以他为山河土壤。
林挽歌眼眉低垂,思绪不知是何,枉然间似听钱多道:“剥我皮,食我骨,饮我血,尽噬我魂灵。”
虫子嗡嗡鸣,仿佛颔首应和。
林挽歌一惊,随即叹道:“九死无生,向死求生。钱多啊钱多,这世上本该有你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