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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三卷 ...

  •   戌时未到,一群人就在慕秀才书房里聚齐了。
      慕秀才也不裹头巾了,草草拿个布条绑着额头,兴致勃勃跟孙掌柜讨论着什么;酒坛摩挲着酒囊,时不时嘬上一小口,却甚为珍惜,不肯痛饮;张大郎拉着清颐连连追问,清颐摊了双手回他个无可奉告;书童紧紧跟在清颐身后,亦步亦趋,看出来实在是有些怕。
      元姤依然稳坐椅子,闭目打坐,宛如这一屋子人并不存在。
      一交亥正,元姤突然张了眼睛,跳下椅子来。
      “关门锁窗。”她吩咐道,“贴辟邪符。”
      清颐连忙帮她将门窗紧闭,缝隙上都贴了符纸。
      孙掌柜打开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两根儿臂粗的大白蜡烛,还有一个小小油纸包。
      元姤取了那一对蜡烛,点燃了,插在屏风后面窗台之前,一众人都撵至屏风正面站了。自己又取了一小盒朱砂粉来,右手食指沾了凌空书符。
      那些小小的朱砂符咒一经画出,就浮在半空,手拉着手,盘旋飞舞,像一条精致的小锁链,漂亮得紧。符咒越画越多,锁链越来越长,元姤一挥手,锁链绕室一周,倏然而灭。
      元姤将长剑仔细缚在背后,脚下踏了个法阵,双手掐了对印诀,安安静静一笑:“等吧。”

      一交子时,书房里就起了微风,元姤轻叱道:“来了!”
      清颐小心翼翼上前,一把揭了镇魂符。
      那团团的墨迹突然伸展开来,如人自蜷卧抻了一个懒腰,幻化成一团人形的剪影来。人影慢慢晕开,在屏风上晕成半人大小,宛然一书生,峨冠广袖,泠泠然而有古意。
      影书生张口轻笑,意态慵懒:“呵……哪里来的顽童,扰人清梦!”他声音缥缈,仿佛随时要断掉,偏又无处不在,径直钻进耳中。
      元姤嗤笑道:“先生做梦太久,该醒醒了。”
      影书生微愠道:“个顽童不识礼数,着实可恼!吾不过黄粱一梦,现世的修道者已如此狂妄了么?!”话音刚落,小小书房之中狂风大作,森冷透骨,一对儿烛火被吹得摇摇欲灭。
      孙掌柜和张大郎“哎呦”一声,抱作一团;书童一弯腰躲入桌子底下;清颐抽出长剑摆了个起手式;酒坛意态闲适,慢慢转动着食指上黝黑的铁环。
      元姤稳稳站着,左手换了个手势,右手并起食指中指当空一划,满室冷风骤然歇止。
      元姤笑着道:“吃人嘴短,先生食了慕先生许多墨水,怎还好意思在人家里耍泼?”
      影书生恨声道:“吾爱读书,与汝等何干?!”身形突然暴涨,整张屏风都布满了墨迹,且铺天盖地而来,欲将整间屋子笼在里面。

      朱砂咒符的锁链突然明灭了一下,“哗啦”一声将黑影整个锁住,元姤双手一动,锁链将影书生牢牢缚住,勒回半人大小,固定在屏风上。
      影书生猝不及防吃了个大亏,嘶声道:“你这道人好不讲理!吾不曾伤人性命,你却要坏吾修行!你……你是哪派的门人?”
      清颐朗声答道:“青濛门下第四代弟子、第五代弟子在此!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不伤你修行。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先生既不肯付账,那吃下去的,便该吐出来。”
      影书生“哼哼”道:“青濛门下?吾不曾听说!入吾腹中便是吾的,汝能奈我何?”他言语惫懒,做的却是另一回事,身形突得一缩,团成黄豆大小,自锁链缝隙里直窜出去,照着屏风后的窗户全力一撞。
      “咣当”一声,被辟邪符弹将回来。

      慕沧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秀才不知是心太大还是不在状态,如此鬼气森森之地,他凑得极前,若非酒坛拦着,几乎就要贴到屏风上去。
      影书生被撞回屏风上,几乎散架,正蠕动着要拼回人形。
      元姤点点头:“你不肯吐出来,那我只好帮帮你了。”她双手虚抱,一字一字吐气发音:“无、之、以、为、用!”
      影子颤抖了一下,些许墨色游离出来,在屏风上渐渐显出两行字。
      慕秀才双手一拍,大喜道:“啊呀啊呀!这正是今天不见了的那篇结尾啊!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影子似乎怒极,奋力集结成人形,广袖一扬,那些字迹氤氲了起来,汇成一线,渐渐钻入他袖中去。
      慕秀才似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僵在当地,抬手敲敲脑壳,奇道:“刚才还想起来了……”他那个结尾,又忘记了。
      元姤侧头看了看慕秀才,想了想,戟指一挥:“有余以奉天下!”
      小小的朱砂符链子又在影子身上缭绕起来,影书生哆嗦了一下,更多的墨迹从他袖中飞出,在屏风上横七竖八排列起来。
      慕秀才继续敲着脑袋,讶道:“今日竟见这等好文!咦?这篇是我才写的那个……唔,这篇殊为有趣……嗯?”
      影书生左冲右突,飞出的字迹又有些收了回去,慕秀才觉得先前装了一脑袋的好文又开始冰消雪融。

      元姤双手结印,再加把力:“圣人为腹不为目!”
      影书生突然停了颤抖,片刻后哈哈大笑,状若疯癫:“你这顽童,弄巧成拙!啊哈哈哈!吾已盲了数百年,本就无目!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元姤一怔,朱砂符链子突然崩断开来,漂亮的火红字符噼里啪啦落了一地,将元姤震得连退三步。
      影书生双手一扬,突然自影中分出另一个影子来,这也似个书生模样,一样的峨冠广袖,却不是水墨颜色,黑里略带着点红褐色,宛如久凝的血。
      褐色影子一现身,便响起一阵宏亮的诵读之声,屏幕上点点墨迹文字一经他读出,立时飞起,没入影书生身上。
      慕秀才大叫一声,抱着头扑倒在地。他脑子里的绝妙好文一霎时又被抽了个干干净净,这等一下塞满一下抽空,他的头痛又犯了。

      此时已不是慕秀才自己头痛了。随着褐色影子大声念诵,屏幕上的字迹消了个干干净净,然而声音依旧不绝于耳,也听不出念的是什么,只觉声如黄钟大吕,振聋发聩,无所不在,无孔不入。张大郎并孙掌柜一起塞住耳朵,依旧抵不住声音钻入脑海,直头痛得想要撞墙。
      清颐面色一白,立即踏了个七星步,挡在元姤身前,又将酒坛也推到身后,手中宝剑缓缓挥舞,似要将那些无处不在的音声斩断。
      酒坛正抚着他的铁指环,皱着眉头想事,突然被清颐推到身后,愣了一愣。他面上神情一缓,嘴角微翘,竟在一张沧桑的脸上露出个略妩媚的笑容来。也幸好大家此时都无暇他顾,不然非被这笑容吓一跳不可。
      元姤已缓过一口气来,因估错了敌人而致被动,令她有些恼火。她左手剑指抵唇,深吸一口气,大喝道:“大!音!希!声!”随着大喝,右手剑指向前疾刺,宛如一柄利剑,直直楔进满屋铜钟一般的念诵声里。如铜钟裂了一条缝隙,钟声先是颤抖起来,渐而嘶哑,渐而无声,一屋子念诵声顷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眼见屏风上红褐色的影子将口张张合合,声嘶力竭地大喝,偏屋外微风虫鸣都听得清楚,那念诵声一毫也不闻了。
      酒坛哂然一笑,终于将手指离开了指环。
      清颐收了剑,额上微微见汗,元姤抿着唇,怒容未消。
      孙掌柜和张大郎相扶着站起来,甩甩脑袋,仍有些耳鸣。
      慕秀才抱着头趴在地上,与他桌下的书童大眼瞪小眼。

      影书生绕着红褐的影子转了数圈,一筹莫展。不由大怒,扭了脸对众人咆哮道:“你们……敢伤我手足……我要把你们全吞入腹中……全部!”屏风上墨黑的影子慢慢张开了口,越张越大,渐渐撑满了整个屏风,黑色的影子已不能维持人形,翻卷奔涌如暴雨前的乌云,乌云慢慢从屏风上扩张开来,如一张乌黑的大口,利齿劖劖。许是因为口张得太大,影书生的声音也模糊起来,犹如从喉咙里挤出:“伤我手足……全部去死……”
      元姤的脸比一室的乌云还黑,方才一时大意几乎栽了跟头,师叔生气了。只见她双手上下翻飞,法印结得人眼花缭乱,蓦然间舌绽春雷:“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劖劖利齿、漫天乌云,突然就被虫蛀了一般,一点一点透出光亮来,先是筛眼般细小,逐渐融合成片,阴影被光明追逐着,又瑟缩回了屏风上,只余一张撑满了屏风的大口,显得可怜且可笑。
      元姤挑眉道:“就是现在!”
      酒坛抄起孙掌柜包袱里的小油纸包,一把照着屏风上的大口糊了上去,长笑道:“尊驾好胃口,且尝尝这个!”
      元姤手中一点星光,悄无声息跟在油纸包后面没入黑洞洞的大口。
      影子一口吞了油纸包,愣愣道:“这是什么……呕!”
      影子突然哆嗦起来,呕恶作声,大口中墨迹喷涌,落在屏风上化作一片一片字迹。
      慕秀才大概没长记性,忘了方才头痛滋味,爬起身来读得手舞足蹈,连连高呼:“妙哉斯文!妙哉斯文!”

      影子不停吐,屏风上的字迹一篇摞着一篇,却还条缕清晰,不相杂驳。慕秀才只觉目不暇接,满眼里飞舞着各式各样的字迹篇章,可煞作怪,分明不及读完,却似生而知之一般,字字句句镂刻在心,看得个秀才心花怒放,不知要怎样形容才好。
      元姤冷笑一声,双手连动,先前跟入影子口中的一点星光乍然绽放,影子吐得更快,一边吐,身形一边缩小,最后突然撕心裂肺一声大呕,屏风上立时布满血色淋漓的一篇长文,一时将千百篇文章都压褪了色。
      慕秀才大叫一声,颤着手指着屏风,噎得半日不得言语,吓得书童也从桌下爬出来,忙着给他拍背。好容易拍得慕秀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得……得览此文……今……生……无憾……”

      那影子呕出这篇长文,身形暴缩,只剩手掌大小,忽明忽灭,若隐若现。一直被困在“希声”结界中的红褐色影子突然爆裂开来,燃起了熊熊大火,火焰瞬间席卷了整个屏风,灼热的火苗将屏风前的元姤都燎了一下。那手掌大小的影子却悲鸣一声,合身扑上烈烈燃烧的影子兄弟,徒劳地想压灭火势。
      元姤“啧”了一声,叫道:“老酒!”
      酒坛笑应一声,拔开酒囊的塞子,长鲸吸水般饮了一大口,对着燃烧的屏风全力喷了出去。
      元姤轻叱道:“上善若水!”双手画了一个太极两仪图,往漫天酒雨上一套,酒雨凌空化作一条水龙,张牙舞爪扑上屏风。一屏烈焰登时熄火,只余袅袅青烟,甚而屏风都不曾损毁,一褐一黑两个手掌大的剪影从屏风上湿漉漉地滚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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