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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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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到达集贤书肆的时候,这里已经十分热闹了。
无数人挤在大门外,挥舞着手中的书,义愤填膺。仔细看去,挥着一本的,都是些书生,挥着一摞的,大都是些小书肆的掌柜。
集贤书肆大白天关着门,只留着一条能容单人进出的门缝,门后摆着张桌子,一个小伙计没精打采坐在那。
张大郎顶着书包挤到跟前,还没开口,小伙计抬起头来半死不活地说:“书缺页了是吧?哪几本缺了?想退还是想换?想退在这登记一下,回去等着吧;想换也在这登记一下,回去等着吧。”他第二个“等”字拖得格外长一点,透着那么意味深长。
酒坛也挤到前面,笑眯眯地答:“我们不退也不换。我们一行有两位道长,觉得贵店似乎有些不妥当,想和你们掌柜谈一谈。”
小伙计噔噔噔跑进去回报,一会儿另有个中年仆人出来引着几人往角门绕进书肆后院去。仆人连连致歉:“对不住贵客了,可是前门人实在太多,掌柜的这些天愁得几乎没命。”
掌柜的站到院门口来迎客,看见清颐的时候几乎要给他跪了:“道长!道长!小店诚信经营,并不敢弄虚作假,道长若不能证我清白,小老儿命休矣!道长救我!”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哽咽难言。
清颐和张大郎把人架进屋去,好生劝了一会儿,掌柜才能说出话来。
掌柜姓孙,管着县城里三家集贤书肆,上面却另有东家。买断这书的作者便是他近年来最得意的一桩事。
最近一批新书是五天前印出来的,一摆上就卖脱了货,掌柜的银子还没捂热,就有人上门退书了。
第一个买家是个书生,看话本将要结尾突然没了,当时憋得头重脚轻,满脑门子火窜到店里来。掌柜以为偶尔一本装订错了,另拿一本新书赔过。书生也不回家了,在店里直接翻到最后去读结尾,谁料也没有,登时吵吵起来。
掌柜连忙催人再换,一连换了十几本,统统缺了结尾。一时又有各色人等回来换书,都是为了这个问题,甚而夹着几个买了别种话本的也缺了结尾。掌柜本来是个胖子,三天下来生生熬瘦两圈。
“雕版少了十块,雕版师傅赌咒发誓说是雕全了的,库房里搜了一圈,也并不见有被盗的痕迹。”
酒坛奇道:“谁偷这个啊?”
张大郎拽拽他:“集贤书肆是买断了的,独他一家有底本。”
孙掌柜还在絮絮不休:“拓印的和装订的人都说记不清了,但绝对超过二百页,可现在每本书都只得百七十六页,查了写书人交来的底稿,也只得这个页数。最后只得找了写书人,求他将草稿拿来理理,甚或将结尾再写一遍,谁料他道草稿已找不到了,并那结尾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元姤已背着手将院子看过一圈,这时转了回来,挥手打断孙掌柜,道:“雕版库在哪?”
孙掌柜:……
孙掌柜的两只眼睛里都写着:“孩子你谁?”
清颐忙问:“师叔瞧出什么了?”
元姤摇头道:“问题不在这里,还需看看雕版。”
雕版库门窗都锁得严实,一副副板子摞在架子上,满屋木香和着墨香。孙掌柜亲自动手,将这本书的雕版铺开,果然只有百七十六张版,一色正楷,镂刻精细,并插图的版子也在其中。又取了拓好的书页来,并另外几本出了问题的书版、拓页。
他们将书籍、雕版排查了一遍,共有十三本书有了遗漏,五本是这慕秀才的,五本是旁人的话本,还有三本居然是辞赋集,这些却不是缺结尾,是中间一、两篇无端不见,空了老大一片,就如被羊啃秃了的草地一般。
依样摆开,偌大的库房立时满了。
元姤手里的因果线缠了又断,纺车般快,这次缠绕起来的因果线却没消失,在她双手之间穿梭来去,渐渐织起一张细网。
孙掌柜咬着手指对张大郎道:“哎呦喂!还真是位师叔啊!”
张大郎拍着他肩膀道:“不是有大本事的人,我怎么敢推荐给你?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其实也只见过这小道长缠了一次因果线……)
说话间那细网已经织成,光芒闪烁中隐约映出一个书生来,一闪而没。
酒坛对孙掌柜笑笑:“咱们恐怕要往您那写书人家里一行了。”
写书人姓慕,原是个秀才,不以写书谋生,不过闲来几笔自娱自乐,竟是大受欢迎,一时人人传抄。孙掌柜嗅到了商机,立时买断了慕秀才,从此他的书只能自己书肆刊刻。慕秀才是个读书人,不欲人说他铜臭,便给自己取了个笔名“慕沧海”,掩耳盗铃假作不是自己写书卖钱。
如今这慕沧海却病在床上。
这秀才三十多岁,脑袋上缠了个布巾,面有菜色。
见了孙掌柜拱拱手,气若游丝:“孙掌柜还是为书稿而来么?恕小生爱莫能助了,这几日,但凡一想当时的结尾如何,便头痛如裂。”再指指书桌上几摞手稿道:“并之前的几部书稿也不见了最后几页,手上最新这本也想不起要怎样结尾了。”这么说着,就蹙起眉来,将手按着脑门,“哎呦”连声。
孙掌柜脸绿了。一共十三部书出了问题,慕秀才最新的一部也写不出来,集贤书肆赔完一圈买家就只好关门大吉了。
慕秀才为人有些散漫,写书所得虽多,顷刻就花出去,迄今无妻无子,家中只得三间小屋,里外隔间,内里是卧室,外面是书房,耳房里住了一个书童,平时伺候笔墨,再无旁人。如今他们便在这书房里说话。
慕秀才倚着个竹榻,捧着脑袋,说两句话呻吟一声;孙掌柜、张大郎、清颐并酒坛坐了一圈,书房也就满了;书童在旁边忙着端茶倒水;唯有元姤背着手满屋里乱转。
她转了一圈,走到书架下,突然目光一闪,伸手抽了一本手稿下来。
书童立时奔过去怒道:“你这人,不告而取谓之偷!知道么!”他见元姤与自己差不多年纪,便将人当作个不懂事的孩童,老气横秋地训了两句,一边劈手去夺书稿,一边絮絮道:“才收拾齐整了。”
元姤哪会被他夺去,轻轻一闪滑开三步,将手里书稿一扬,问道:“如慕先生所言,此书应是完整无损的了?”
慕秀才捧着头看了一眼,尚未答话,书童已经抢言道:“自然!我们查了一遍,有缺页的都取了下来,书架上的俱是全本。”
元姤点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说着将手稿翻至最后一页,向众人一亮。
最后一页只余了三行字迹,有些细碎的墨迹散落在书页空白处,宛如顽童食落的一地饼屑。
慕秀才“啊!”的一声,直筒筒站起来,奔到近前,对着手稿端详半晌,颤颤巍巍伸了一根手指,哆哆嗦嗦道:“此书……此书……不是如此结尾!是……是……哎呦!”他又捧着头蹲下了。
书童也傻了,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好久才能言声:“这……这……昨天还不是这样的……”
元姤笑道:“看来这家伙胃口不错。”
酒坛眼睛一亮,问道:“阿元可是瞧出什么了?”
元姤颔首:“有些眉目了。”
书童呆呆看了元姤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脸色越来越白,将屋里众人看转了一圈,径直奔清颐去了,一把扯住袖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道长救命!有妖怪!妖怪要吃人啊!”
清颐:……
清颐十分无奈,比师叔年长又不是他的错。
清颐小心翼翼躲开书童的鼻涕眼泪,朝着元姤问道:“师叔,如今要怎么做?”
元姤将手稿铺在桌上,双手连连结印,那些细碎的墨迹颇不情愿地蠕动着,渐渐集中到她双手之间,慢慢黏成黄豆大小一团,然后问慕秀才道:“家中可有屏风?”
慕秀才看她连番施为,一双眼睛瞪得铃铛般大,此时听问,立时点得啄米鸡一般,又带点腼腆惭愧道:“只有一副四扇的空白纸屏……”原是才做了想自己写副字来着,只是尚未动笔。
元姤喜道:“空白最好!空白最好!快抬入此间来!”
屏风很快抬进来,离窗三尺许,安放停当。元姤抬手将墨团按在屏风上,紧接着贴了张镇魂符上去。
清颐围着屏风转了两圈,颇为兴奋:“师叔,这便开始么?”
元姤被他问愣了:“招魂捉鬼趁子时,现在要怎么开始?”
酒坛咂咂嘴道:“既然现下无事,我先出去找碗酒喝。”又对张大郎道:“张兄来与我做个向导?”孙掌柜还一脑门官司呢,也不得闲,跟着告辞。
元姤摆摆手道:“都走都走,要看热闹的亥正前回来,再晚就不许进了。清颐也去,顺便帮我寻两样东西。”吩咐了清颐两句,径自寻张椅子盘膝坐了,闭目打起坐来。
慕秀才:……(这里好像是我家……)踌躇片刻,也扶着书童往卧室里去歇下了。
清颐追上酒坛,附耳说了两句,酒坛仰头想了想,笑说:“此事容易,找孙掌柜便有。”便也与孙掌柜耳语一番,孙掌柜面上十分古怪,连连反问数句,见酒坛颔首,才答应了,摸着脑袋莫名其妙走回书肆去。
张大郎引了酒坛往县中最大的酒楼里消磨了半天,如今虽然没了枣酪酒,却有几种仿制的枣酒,酒味香甜,也颇可口。张大郎略尽了三四盏,用了点饭菜;清颐不过拿清茶混了个水饱,他尚未出师,虽然也跟着师父师兄招过几次魂,却从未这样近距离看过捉鬼,心中十分忐忑。
独酒坛喝了七八坛,看看天色已晚,又装满一个酒囊,挂在腰上回了慕秀才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