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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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个瞬间，伏寿还漂浮在半空中，看着刘协困居在破屋之中，日益苍老。而下一瞬，她却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芙蓉帐中。抬手掐了自己一下，疼痛难忍。
观自己的装束，却仍是少女未嫁之时的模样。虽不知自己身为一抹幽灵，又是如何得了机缘借以重生。但环顾这满屋的兵书和律书野史竹简之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竟是真的地回到了大大司徒府中，回到了云英未嫁之时。
随意翻了翻几上摊开的竹简，那不是大汉的律法，又是何物？
只是，回想那前世种种，伏寿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汉的律法很快便要没有用了。
风雨将至，山河飘摇……
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年被董卓掳掠，被曹操欺凌时候的情景。那是，她第一次离开雒阳。而触目的一切，皆是那般的惊心动魄。百姓居无定所，满目苍痍，还有……日益式微的汉家皇室威严，还有，那铁马金戈的战场……
她轻叹：“但无论如何，都应该防备起来。只是不知道协儿如今过的如何……”
想到那被毒死的两个儿子，想到幽居至死的自己，还有，刘协那日益苍老的模样。伏寿心头便是一阵抽痛……
对那苍凉的一生，她心中若没有恨，是假的。
可伏寿看着这一屋自己曾爱到搬到卧室中来同起同卧的书，却想不通，到底是该恨谁。恨父亲伏完？他生来就胆小怕事，且当年她求伏完杀曹操，伏完虽吓得两股战战，却仍是咬牙应了。就为这个，她便不能恨。
恨曹操？虽的确是因曹操而死，她却无法说曹操有错。毕竟，比起董卓来，曹操至少给了汉室最后的尊严。而不可否认的是，最开始的曹操是真心想要扶助汉室，只是到后来，权利熏心，忘了初衷。
而至于曹操的女儿，那个取代了自己位置的曹节。忆起后来自己成为鬼魂之时看到的种种，她心头更是恨不起来，协儿将她当做奸细，自始防备。而她却为了协儿的皇位，同亲兄曹丕撕破了脸，掼坏了玉玺一角。
恨这乱世？那更是无稽之谈。她是汉家公主的女儿，协儿的皇后。这乱世伊始，不就是汉室皇族自己酿就的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啊……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听敲门声阵阵。
“阿寿，阿寿？”
伏寿收敛心神，忙起身开门：“阿母？这么晚了……”
“我不放心你，”阳安长公主刘华看着自己心爱的小女儿叹息，“明日你便要入宫为协皇子女官。宫中如今风雨飘摇，何皇后家又……你若是后悔了，我同你阿父想想法，咱们不去，啊？”
入某皇子宫为女官，其实也差不多就是伺候皇子的高级侍女，一般等到了年龄，运气好点的或许能封个妃什么的。
伏寿一愣，前世，她也曾经历过这样的一幕，而这样的情景，好似是她在离开大司徒府之前的情形。难道……她明日真的要入宫了？
还有些分不清现实的伏寿怔了一下，继而摇了摇头：“不，阿母，正因为风雨飘摇，我才不能放着协儿一个人在宫中挣扎……”
“你能为他做什么？你不过才十四。”刘华声音急促，胸脯起起伏伏，良久，她低声道，“今上的病体沉疴，只怕，皇位最终会落到皇子辩手中。你就算去做皇子辩的女官，也比入皇子协之宫好啊。”
原来她想的没错，果然是这离开家前的最后一夜。而因为记忆太过深刻，她还深深地记得刘华说的话，如今想来，仿佛也是一句不差的！
伏寿心头如惊涛排山倒海而来，有不安，更多的却是激动：能够重来，那么也就是说，有一些东西，其实是可以试着去改变的？！
刘华知道，小女儿伏寿向来都很有主意。虽皇子辩不是什么好选择，但比起皇子协而言，也算好了许多。事到如今，她不免各招齐出，百般利诱其小女儿来。
伏寿一阵恍惚，想起当年阿母也是这般百般劝阻自己……只是，当她执意选择了刘协后，阿母虽不情愿，却用行动表明了对她的支持。只是……
她这番犹豫看在刘华眼中，只觉更有希望，免不得暗喜，又加了几把力说了许多刘辩的好处。只是——
伏寿摇了摇头：“阿母，我仍是要去协儿那里。他自小便叫我姐姐，诸事皆听从于我，如今，在这紧急当头，别人都可以弃他不顾，我却不能。”
刘协的生母是前五官中郎将王苞的孙女，出身名门，又容貌姣好。深得灵帝刘宏的宠爱。可当时在后宫一手遮天的却是出身屠夫之家的何皇后。王美人怀上刘协之后，为怕何皇后嫉恨，便偷偷喝药堕胎。岂料刘协命不该绝，竟仍旧出生。何皇后在王美人产后的汤药中下药，毒死了王美人。灵帝查出凶手后，勃然大怒，却因内侍求情，终究还是赦免了何皇后。灵帝将刘协抱到董太后宫中，请董太后亲自抚养。其后，却因内侍之言，厌恶起这个出身便体弱的儿子来。
董太后懦弱，刘协自幼便体弱多病。因此，明里暗里没少受人欺负。而伏寿，便是在他三岁，被宫人逼着下荷塘寻一玉钗之时，撞见了刘协。其后，便将他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就连刘协识字，都是伏寿教导的。
而当灵帝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迟迟不立太子，何皇后忍无可忍再次对刘协出手，却被伏寿撞破之后，她便下定决心，要成为刘协的女官。以更好的护住刘协。
可以说，刘协对伏寿而言，不是皇子，更像弟弟。若无后来，她更愿意一生只做个单纯女官，最好连他的后宫也不要入。更遑论为后了。
从前如此，如今亦然。
甚至，在有了那前世的血泪教训之后，伏寿心头更急切的便是到他身边去，护好他。就连，前世自己的两个儿子被杀之时，她心头虽痛苦万分，第一想到的却仍是怎样利用好这件事，让曹操不敢在对刘协下手。
“阿寿！”刘华听了她的话，心头更急，“你究竟是怎么想的啊？皇子协，你不过比他大三岁而已……我说句大逆不道的，你又不是他阿母，你怎么就……为他赔上你的一辈子？做女官，不过是董太后提了一句，你又何必当真。你若不想去，阿母还护不住你吗？阿母养了你十多年，可不是为了让你进宫去伺候人的啊。”
伏寿一怔，继而笑了：“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哪一世欠了他的？”
他们之间，不似亲情，却又胜似亲情。
刘华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叹了口气：“你自小就很有主意，我……算了，算了，由你去吧。”
她轻轻闭目，一瞬间，仿佛苍老了十岁。
刘华心神一动：“阿母。”
“怎么了？”刘华看向她。
“风雨飘摇，山河将倾。若阿母信女儿，便让阿父快些辞官归去吧。”伏寿慢慢说，“另外，雒阳城中，有一叫曹操的儿郎，且多加注意，叫两个兄长能同曹操交好便多交好。切莫因了他是内侍之后，多加轻薄。”
“恩？曹操？”刘华一愣，“这名字我没听说过，你从何处得来？”
伏寿低声道：“总有人说，我才知道。”
刘华点了点头，算是记下了。
待一切平静，她推门而出，忍不住拭泪之时，却在庭院中看到一男子长身而立。
“阿完？”她惊讶，“你怎么来了？”
“大半夜的，塌却空了一边，我想你定然是来阿寿这里。夜深风寒，我怕你凉了。”伏完上前，将大氂披在了她身上，“儿孙自有儿孙福，阿寿自幼聪慧，你且……”
“我不懂，我只知道她要往火坑里跳。”刘华握了伏完的手，“阿完，你去，你去想个办法可好？阻拦下来可好？”
伏完脸色犹豫，好半晌才道：“我……我想不到。”
刘华叹息了一口气：“是了，我忘了。我忘了……”
她这个驸马，懦弱无能，凡事只能唯唯诺诺。若不是看在他不纳妾，对自己也足够好……
伏完脸色一阵红过一阵，好半晌，他才道：“阿华？”
“没事，没事，回去吧，阿寿说，风雨将至，叫你辞官……”刘华慢慢地往回走。
伏完赶紧跟上：“阿父离世前便教我要听阿寿的话。辞官，好，我明天便辞官。”
这么多年来，他已然习惯凡事都听从小女儿的主张了。反正，她那么聪明，且也没做错什么。
伏家五子一女，而伏质去后，伏家也彻底没了主心骨。
五个儿子懦弱无能同伏完倒是一脉相承，偏不知那目中无人的坏毛病是学了谁，竟谁都瞧不上。可唯有一宗好的，便是他们每每伏寿说话，他们都是听的。
伏寿听着门外父母的谈话，一时之间，也有些伤感。
门外，寒蝉鸣叫，这是她在大司徒府中最后的一夜，亦是这一生之中，最平和的一晚了。
风雨将至，山河将倾。命运那沉重的车轮声响起。仿佛在对世人宣告：它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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