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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树欲静而风不止(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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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慕,你盘里的东西好像更好吃一点,我能不能跟你换?”女孩子一头柔顺的长发已快及腰,随着她的动作,几缕头发从小巧的耳后滑落,发梢微卷,她偏着头一脸天真无邪。
“媛媛小姐随意,不过这些我已经碰过了。”语气清淡,“不如再给你重新叫一份一样的?”
餐厅的落地窗开着,微风吹动镂花窗帘,纱幔飘扬,正如她此刻的心。
“没关系,我不介意。”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淡漠疏离,和她约会的时候也从没有可以亲近,但每一次的出现都给人不一样的感觉,让她无法移开眼。
阳光轻轻拂到他脸上,更显得英俊出众,目光深邃。身后的侍应立刻上来对换了两人的餐盘,他微勾了下嘴角,只是那样不易察觉的微笑,却已是颠倒众生。她觉得自己的呼吸紧了紧,目光一直停留在他雕塑一般完美的脸上,却忘记了他面前一直未被他碰触的餐盘。
“果然你的东西比较好吃。”他优雅地递过来一张餐巾,她的心就雀跃起来。
刚想道一声谢,有个助理模样的人就匆匆走了进来,弯腰俯身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微微蹙了眉,随后又舒展开,她听到他淡淡说:“先派个人过去,其他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助理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整个餐厅又恢复了开始的静悄悄,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
“有什么事情吗?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就先去忙吧!”女孩子的声音清脆悦耳,语气里又透露出关心和体贴,任谁听了都会心软。可他偏偏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没什么事。”
她有些微微泄气,一直以来身边的人,都把她捧在手心里。她何曾这样低眉顺眼地对待哪个人?难得她放下身段对一个人上了心,这一个还这样不领情。若是对她无意,那又何必答应娶她?如果喜欢她,又为何这样冷淡?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红酒,优雅地转了转,浅尝了一口,随着他的吞咽,喉结轻轻滑动,她刚刚的怒气便一下子淡了去。
她压下心底的疑惑,又愉快地笑起来,“嗯,那就好。”没关系,即使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还看不上自己,但她还有长长的一生可以让自己走进他的心。
吴忧躺在石榴树下的摇椅上,身上盖了薄薄的毯子,腹部已经微微隆起。阳光稀疏撒下,她闭着眼睛,睡颜平和安然。一阵风拂过,有叶子轻轻落到她脸上,她微微睁开了眼,拿下脸上的叶子,在指尖把玩了片刻,还是绿的,可却过早凋零。她伸手轻轻摸着肚子,脸上浮现出母亲特有的圣洁的微笑。
日子越久她越能感受到生命的伟大,有一个生命,它正在自己的身体里一天一天清晰起来,她的心变得越来越柔软。她开始释怀一些事,原谅一些人,有些谎言也许伤人,但终究是善意。他们是欺骗了她,但对她的爱却不容忽视。为了她一个毫无关系的人,爷爷奶奶放弃了和自己的血缘亲人享受天伦之乐,这样的爱,她无以为报。所以,她不恨了。
但她始终没有办法再待在思源,现在的她还没有那份勇气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样继续工作。吴愁的手术听说很成功,身体也慢慢恢复,但她再没有去过那家医院。她想,她还是需要一点时间。她的肚子越来越显,爷爷奶奶看着她的眼神溢满了担忧,但却始终什么都没有问她。他们的好意她懂,因此也装作毫无所觉。
乡下的日子,只闻花香,喝茶读书,不谈悲喜,不争朝夕。阳光很暖,日子很慢,这正是她想要的生活,可是心却是放空的,有时候一天已经过去,她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
“你醒了?”黎婷和顾真真从屋里走出来。
吴忧点点头,想要坐起来,两人立刻上来扶她,“小心我的干女儿。”顾真真叮嘱道。
“哪里就那么娇贵了?连起个身都不可以,那我不是成废人了?”吴忧笑道。
黎婷不以为然道:“前三个月和后三个月还是要小心点的好,你别逞强,你的身体在那次车祸之后就一直不好,那时医生不是说······”
“什么车祸?我怎么不知道?”顾真真被“车祸”两个字吓了一跳,大学时她不在她的身边,她也从未和她说起过什么车祸。
“别听她胡说,骑自行车摔了一下而已,她大惊小怪。”吴忧赶紧向黎婷使了个眼色。
黎婷反应过来,讪讪一笑,“嗯,反正都过去那么久了,不过还是要好好照顾自己。”那年的车祸仿佛还在眼前,黎婷其实一直忘不了那个下雨天,她浑身是血躺在自己面前,惨白的嘴唇一开一合,说的不过就是两个字“孩子”。
那时医生说······她以为吴忧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幸亏,上天有好生之德。
顾真真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们两个,但却知道肯定问不出什么,也就放弃了追问。也许黎婷说得对,过去那么久了,再深刻的伤痕都已经结荚,那她何必再去把伤疤揭开?吴忧的以前,有太多的不可说,可她现在看着她越来越平静豁达,她觉得这样也很好。
“你什么时候回学校去?”
黎婷一脸不满,“怎么?这么快就想赶我走啊?”
“不是,我是怕你耽误工作。”
“我那工作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不过就是一个星期一次的选修课,你可不知道现在的学生,来的就没有几个人,来的还都不听。”黎婷满是哀怨,“想想我那个时候也是不把选修课放在眼里,终于理解那些老师的心情了。”
吴忧和顾真真看着她圆圆的笑脸挤在一处,一副苦大仇深,都被逗乐了,“果然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是啊!总是要还的······人生的感情,都是守恒的。”她声音幽远,“你欠某个人的,会有另一个人要回去;某个人欠你的,会有另一个人还给你······”
顾真真和吴忧默默看着她,眼里都是惊讶。她难得收起了玩笑之心,像是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却又让人感到切肤之痛。
三个人都静默着,有个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声音急切,:“囡囡,你爷爷有没有回来过?”
“没有啊!他不是和你一起去地里了吗?”吴忧看着奶奶神色慌乱,赶紧上前扶住,感觉到老人的身子微微发颤,关切道,“爷爷怎么了?”
“奶奶您先别着急,慢慢说。”
“我刚刚是和他一起去地里来着,前几天我看地里的菜长了虫,让他打农药他一直拖延,我便埋怨了他几句。”奶奶脸上的愧疚和担忧越来越盛,“他赌气先走了,我以为他去村子的棋牌室和那些老头下棋去了,可去问了都说没见到他。打手机也不接。”
“我爷爷的脾气你还不知道吗?地里的东西他自然心里有数的,你又说他做什么?”
“说不定是到哪个人家去聊天,我们去找找吧!”黎婷和顾真真齐齐道。
“我也去,我们分头找。也可能去山上了,还有鱼塘,我爷爷最近买了好些鱼苗,每天都要去照看一下的。”
“哎,你就别去了,你跑出去我们还得担心你呢!你在家里陪着奶奶等着吧!说不定一会儿爷爷就自己回来了呢!”
黎婷也劝道:“对,没得添乱呢!我们多问些人,也让他们帮着找。”
吴忧想了想觉得自己现在确实不方便,便答应了,“那我再打打电话,你们找到了立刻告诉我。”
“嗯,好的。”说完两人就匆匆忙忙跑了。
“我也再去找找吧!”奶奶颤颤巍巍,脸色越来越难看,“都是我不好,他最近总是喊累,我应该体谅他一点的。”
她心里的恐惧和不安越来越盛,却还是强自镇定,安慰着奶奶:“没事的,爷爷肯定不会真的生你的气的,你们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次发生口角。他肯定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再打电话试试。”
“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吴忧一遍一遍听着那个机械冰冷的女声,她心里一遍遍祈祷,怎么也不肯放弃。
可是人生就是这样,倘若有运,不用祈求,祈求终归无用;倘若无运,无需悲伤,悲伤终归无助。或许生命就是一种残缺之美,我们必须接受。
吴忧被扶上山的时候,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到底在何处,为什么要来。爷爷坐在地上,静静靠着一棵松树,一条腿微微弓起,手上的香烟燃了一半,已经熄灭。他仿佛睡着了一般,嘴角含着一丝微笑,面容安详。吴忧慢慢蹲下身去,跪倒在他身边,端详着他的脸。脸上有一个红红的小伤痕,大概是被不知名的小虫子咬伤了。
她的语气温柔,心疼地抚着那处伤痕,“爷爷,你疼不疼?回去给你擦点药膏好不好?”
“小忧,爷爷他······”顾真真语声哽咽。
吴忧抬头看着众人,或悲伤或怜悯,将她和爷爷团团围住。她诧异地扫视了他们一眼,低头把爷爷抱住,“我爷爷他睡着了,你们轻一点。”
黎婷和顾真真满脸悲戚,蹲下身去,扶着她,轻声道:“小忧,你别这样,你这样爷爷走得也不安心。你都这样了,你让奶奶怎么办?”
“对啊小忧,你一定要保重身子,不为你自己想也得顾念肚子里的孩子啊!”
“爷爷,你快醒醒。你还没有给你元孙取名呢!”吴忧拉过爷爷的手,轻轻放到她肚子上,仿佛真的在和老人商量,“你说叫什么好?”
“小忧,爷爷已经去世了,你别这样了好不好?”
她转头看着顾真真,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不会的,爷爷他不会死的。他身体那么好,每天都是乐呵呵的,怎么会死?他早上还和我说,要捞一条鱼给我炖鱼汤喝呢!真真,你帮我把他叫醒好不好?我知道他肯定是在和我开玩笑,想吓唬我,我小时候他经常装睡,我才不会这么轻易上当呢!”众人都悄悄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她终于放声大哭,月夜寂静,满山坳都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