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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十年踪迹十年心(二) 可终究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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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忧躺在病床上,双手交握在胸前,静静地等待着。有那么一刻,她希望护士不会来。年轻护士终于微笑着走进来,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的神色太明显了,安抚道:“你不
要紧张,只是抽一点血,不会很疼的。”
“护士小姐,我想请问一下。如果,我是说万一我怀孕的话,还能不能进行骨髓移植呢?”
护士吓了一跳,赶紧问道:“你怀孕了吗?”
“不是,我只是想问一下。”吴忧淡淡解释。
护士小姐像是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幸亏今天只是做一个检查,你可吓死我了。怀孕的话是不能做骨髓移植的,骨髓移植以后捐赠者身体也会很虚弱,需要休养,那个时候是极其容易流产的。而且,做移植手术肯定会给捐赠者注射一些麻醉药物,为了避免影响孩子的健康,我们不介意孕妇做捐赠。如果一定要的话,也会让孕妇先做引流。而且,做完一直手速的话,一年之内最好不要准备怀孕。这样不管是对孩子还是对妈妈都好。”
“哦,好的,谢谢你。那今天的血检,也能查出是否怀孕吗?”
“这个应该是可以的,因为我们也需要确定捐赠者是否符合条件。吴小姐,您真的没有怀孕吗?”护士小姐再三确认,“如果你已经怀孕的话,我们还是希望您再考虑考虑。”
吴忧摸了摸小腹,低下头去,看不到表情,“没有,我只是好奇才这么问的。请问什么时候可以知道结果?”
“快的话,明天应该就可以了。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看上去脸色很不好。”护士小姐抽了血,端着医药盆走出去。
吴忧用医用棉花按着手臂休息了一下,看着自己脸色恢复的差不多了才起身,拎起了放在一旁的保温瓶,走了出去。长长的走廊上此时空无一人,两面都是合着门的病房,尽头处的一扇小窗透出一点光亮,她向着光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是说不出的孤独。
来到吴愁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进去,陈艾红正安静伏在病床边,像是睡着了好久。吴愁仰靠在枕头上认真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蔚蓝纯净,一丝云彩也无。他的神情平静祥和,侧脸竟是说不出的好看,病房里显得温馨静谧。吴忧静静看了一会儿,那个大男孩,在她面前好像总喜欢撒娇赖皮的,因此引入注目的往往是他阳光跳跃的性格,对他年轻帅气的脸到不那么注意了。此刻他那样安静望着窗外,她突然觉得她从小呵护着的弟弟,竟然也长大了,还是这样英俊帅气,心里有一块地方变得又酸又软。
他却在此时转了过来,看到门外的她,微笑起来,左边嘴角竟有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吴忧迟疑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陈艾红已经迷糊醒转,看到她,抚了抚鬓边的乱发,笑着说:“你来了?瞧我都睡着了”又对吴愁说,“你怎么也不叫醒我?”
“嗯,刚刚抽了血。明天就能出结果。”她看到陈艾红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不动声色地拧开了带来的保温瓶,香气四溢,她将汤小心倒到一个小碗里,说道,“给小愁炖了一点汤,医生说对小愁的身体有好处。”
“你自己睡得那么熟,可不关我的事啊!”吴愁在一旁笑得无辜。
陈艾红瞪了他一眼,转而对吴忧说:“你已经很辛苦了,怎么还能麻烦你炖汤?我让家里的保姆炖了送来就好了。”脸色有些不安。
“妈,我就爱喝姐姐炖的汤,比张妈炖的好喝多了。你要不要尝尝?”吴愁笑嘻嘻道,“姐姐,快拿过来,我要喝。”
吴忧走过去,拍拍他的头,宠溺道:“就你馋,喏,喝吧!”说着把汤碗递给他。
“我要你喂我嘛!”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喂你。”陈艾红责备了一句,就要来接吴忧手上的碗。
“不要你喂,我就要姐姐喂。小时候都是姐姐喂的。”陈艾红无奈地看他,想到他们的小时候微微红了脸,不再说话。
吴忧坐到床沿上,一手端着碗一手舀汤,低头吹凉了才送到他嘴边。乳白色的汤汁浓稠,红色的枸杞和翠绿的小葱漂在面上很是诱人,排骨和山药都炖得软烂,汤汁极是鲜美。刚喝了一口,吴愁就眉开眼笑,赞叹道:“好喝,太好喝了。”
吴忧神色分外温柔,看着他眼中璀璨的光芒,笑容宛然绽放,“那你就多喝一点。”
吴愁微微红了脸,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不大会走路,但却已经知道分辨谁对他最好。自己小时候很胖,连母亲都不经常抱着自己,只有她时时喜欢抱抱他,亲亲他,出去玩的时候也总是把他背在身后。惹得真真姐姐老说他是个小油瓶。他刚开始会走路的时候,她也总是陪在身边,时时护着。他小时候就很挑食,每次都不肯好好吃饭,她喜欢把他抱在膝头,将菜汤淋到米饭上,拌猫咪饭给他吃。吃完一碗饭才允许他跑出去玩,不过记忆里那饭总是很香很好吃,明明是不喜欢吃的菜,到了她手上却永远不一样,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的。
他是真心喜欢这个姐姐,因为她对他很好,从来不会骂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一脸微笑,所以他很不明白为什么妈妈会不喜欢这么好的姐姐呢?长大一点,他就隐隐有些懂了,但那些事情和他却没有什么关系的,他只知道这个人是他的姐姐,对他很好,是他很在乎的人,这就够了。
此刻他半躺在床上,她低着头神色温柔地吹汤,神情带了点若有所思,眼睛却是黑白分明纯粹干净,竟比他看过的任何一个女生都要好看。他脑海里忽然就闪现了一个想法,如果面前这个低眉浅笑的温婉女子,不是他的姐姐呢?好像会更好一点,可是,如果她不是他的姐姐,那也许就不会对他这么好,甚至可能不会认识他。他的脸一点一点红起来,神色却带了点懊恼。
“你回来了?”
吴忧听到陈艾红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到父亲一脸风尘,眉宇间却带了喜色,看到她的时候却微微愣了一下,喜色转淡。
“爸。”吴忧和吴愁齐齐喊道。
吴辰明点了点头,对吴忧说道:“你知道了?”
“嗯,爸爸,我愿意进行骨髓移植,您不用再找其他人了。您应该早告诉我的······”
刚说了一半就被吴辰明果断打断,“不用说了,我已经找到合适的骨髓了,下星期就可以进行手术。你们不要担心了。”
“小忧愿意,你为什么还那么固执?医生也说过,兄弟姐妹的骨髓是最理想的······”
“我说不行就不行,这件事没商量。”吴辰明温吞惯了,难得发那么大火,连吴愁都怔住了,陈艾红吓得捂住了脸哭了起来。
吴忧走过去拉了拉父亲的手臂,试图说服:“爸爸,我真的愿意的。再说,骨髓移植对身体没什么伤害的,你不要担心。只有用我的骨髓,小愁的身体才能更快好起来啊!您不用觉得这么做会对我不好,真的没什么的。”
“小忧,我知道你愿意,可是我已经找到合适的骨髓了,小愁也能很快的好起来。这件事你就别管了。”吴辰明拍了拍她的肩,神情疲惫又苍凉。
陈艾红却突然激动了起来,扑过来抓着吴辰明的衣服,推搡道:“你为什么这么死脑筋?你到底在想什么?你难道要拿儿子的性命开玩笑吗?”
“你冷静一点······”
“妈······妈······”吴愁看着他们吵闹有些急了。
吴忧连连拉架,“阿姨,爸爸,你们都冷静一点,小愁还在这儿呢!”
可陈艾红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依然死死抓着吴辰明不放,“你是不是疯了?是不是······”
“你不要闹了!你闹也没有用,小忧的骨髓没有用的。”吴辰明推开她,大声说道。
“为什么没有用?怎么会没有用?你是老糊涂了吗?”
“小忧她······她不是吴愁的姐姐。”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下来,陈艾红发丝凌乱,脸上的妆已经哭花,怔怔看着他道:“你在说什么?”
“爸,你这话什么意思?”吴忧看着父亲颓然坐到沙发上,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不是吴愁的姐姐?为什么我会不是他姐姐?”
吴辰明叹了一口气,“小忧,我本来不想告诉你的,可是······你真的不是吴愁的姐姐,你不是我和菊香的女儿。菊香我是真心喜欢,但也正因为那份真心,我从没有碰过她,我想把她最美好的东西留到新婚之夜。不过她,终是不喜欢我······”他停顿了片刻,像是在思考该如何说下面的话,“你是被他们从某个地方拐骗来的,菊香那时候已经想和他们脱离,看着你长得白净可爱,一时舍不得,就把你偷了出来。你知道,他们拐骗来的孩子,多半会在幼儿时候就给弄成畸形或者残疾,然后逼着这些孩子到街上去乞讨。也正因为这件事,他们一直不肯放过菊香,最终还是把她给逼上了绝路啊······”吴辰明语调低缓幽沉,像说书人一般将埋藏了二十多年的秘密娓娓道来。
陈艾红凄厉惨叫:“你是傻子吗?不是你的女儿你还这么护着她?”
“姐,你怎么了?”吴愁看着姐姐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着急地想要站起来。却被陈艾红死死拉住了。
果然,卑微不过感情,最凉不过人心。前一刻为了自己的利益还可以对你点头哈腰的人,这一刻对你已经厌恶不快。
“你是在骗我是不是?你是担心我要给小愁捐骨髓你才这么说的是不是?”
她一出生就注定是人贩子的女儿,即使是这样,她却还是缅怀了她的母亲那么久,她都没有想过要真的恨她。她因为“人贩子的女儿”这个身份失去了那么多,甚至不惜赔上了自己最爱的人。她还一心一意把自己当成吴家人,尽管受了那么多委屈,她还是选择坚强面对。因为她知道自己还有人爱。可是,现在却告诉她,她这二十六年,一直是“认贼作母”,她一直感激的家人一直都是在欺骗她。
曾经有一个人说过,无论她是谁他都不在乎,只要她愿意留在他身边,哪怕是欺骗,他也可以无所谓。但她却生生把那个人推开了。她想起那天他盛怒时候说过的话,他指责她从没有信任过他,不愿意把自己交付。她现在才懂得,原来他比她还早知道真相,但凡她能信任他一次,结局也不会是这样。直到尝试过被身边最亲近的人欺骗,她才真正体会到他那时候的心痛与难堪。
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到此刻她才发现,她错的多离谱,她面目全非,只剩下一条无法回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