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得无忧》木夕夕

18、未必明朝风不起（二）

　　杭州的七月，暑热难当，天虽然黑了，但迎面吹来的风还是热的。吴忧慢悠悠走在街上，那次以后她和楚慕就陷入了冷战。他问了几次，她都不不知道该如何说，他的骄傲便拘得他不再探听。只是每每看着她的眼神，寂静中带了点若有所思，让她心悸。幸好，最近不知道楚氏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已经赶去处理好几日了，不用面对他，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已经没有办法再回头了。可该怎么说，才能彻底断了自己的路，也让他彻底放弃她，她一时还没有办法想得清楚。这几日她老是想起她们初遇的情景，他站在讲台上居高临下，一口标准的英式英语说得流利好听。他不偏不倚点了她上去念课文，那时候窗外阳光正好，他静静看着她。他是她们的英语代课老师，可仅那么一节课的遇见，就让她自此一发不可收。相遇总是猝不及防，而离别多是蓄谋已久。
　　“馨琪？”吴忧看着门边蹲着的那个人，仿佛睡着了一般。随着她的呼唤，那人扬起脸，妆容惨淡，泪痕未干。
　　“小忧······”旧泪痕上又添了重重新泪，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吴忧不知这位备受呵护的大小姐到底是受了多大委屈才会哭成这样，料想也不会是什么小事，便立刻把她拉了起来，开了门将她领进去。
　　给她倒了杯水，又拿湿毛巾给她擦干净小脸，看着她精神了一点才开口探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他是个混蛋······”刚说了半句她就泣不成声，过了好半晌才呜呜咽咽道：“他说他配不上我，可是我给他钱让他开公司他又不要······还说我侮辱他，看不起他，爸爸也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吴忧听得迷迷糊糊，仔细询问了半天才问出个大概。从没想到，她一个傲慢娇气的大小姐会对痞里痞气的顾正楠情有独钟。
　　好一番宽慰才哄得她乖乖上床睡觉，她像个被遗弃的小女孩缩在她的怀里，她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的两个人都沉入了自己的世界。
　　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以为她活得光鲜亮丽，可那些都是她希望你看到的样子。而真相，只有自己才清楚。但那些生活中让我们遍体鳞伤的，到后来，那些受伤的地方一定会变成我们最强壮的地方。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总会过去的。
　　“所有的资料都在这里了吗？”冰冷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
　　“是的，少爷。”
　　光线昏暗，他凛然地坐在皮沙发里，一人黑衣黑裤刻意压低的帽檐遮住大半张脸，安静站在他身侧。一时间只能听到，纸张轻微翻动的声音，修长的手指顿住。语速缓慢，却不容拒绝，“这些东西，我希望在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前，就彻底消失。就像它从未存在过一样。”
　　“是。”
　　“帮我去做一份DNA鉴定，”他把一个小盒子递过去，“不要让任何人知道。”
　　“是，我这就去办。”那人接了，走了一步，又退回来，迟疑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电脑和那份文件上的指纹，确实是吴小姐的，少爷觉得······”在他冷冷的注视下，那人最终默了声响。
　　他垂目看着自己的手，“是她又怎么样？”语气淡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只要她开心，楚氏他也可以拱手相让，何况是区区几千万。
　　又是一晚上的应酬，带着一身酒气开了门，屋内一片黑暗。吴忧“啪”一声按下开关，灯光晃得她有些眩晕，迷糊间突然看到沙发上静坐的人，一动不动却好像带了凛冽的怒气。
　　吴忧定定神，换了鞋，故作镇定道：“你回来了？怎么也不开灯？”见他并不回答，吴忧慢慢靠过去，“你怎么了？”
　　“啊~”惊呼声未落，她已经被整个儿扑倒在沙发上。
　　他眼里的痛楚与愤怒，让她心惊肉跳，语声冰寒摄人，“为什么将策划案给顾正楠？就算他是你的好朋友，你也不用那么帮他吧？”
　　“你知道了？”她挣开他的禁锢，拉了拉差点被扯掉的衣服，平静道，“我为什么帮他？你不知道吗？”她未看他半眼，“我喜欢他。从小我就喜欢正楠哥，喜欢到不知道该怎么样才好。可是他有那么多女朋友，从来不会正眼看我······这次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我帮了他，在他心里的地位自然不一样了，我怎么会放过？”
　　“你在说谎！”
　　“我为什么要说谎？”她的语气显得轻松愉快，“是你太自作多情了，以为对我好我就会对你死心塌地吗？四年前你那么自以为是，没想到四年后你还是这么不长记性。”表情却是从未有过的狰狞。
　　“如果没有说谎，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他拉过她，逼迫她面对着他的一切注视。
　　她挣脱不开，只好垂下眼睑，“不看你，是因为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
　　他终于放开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一字一句，“你那么爱他？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个警察？你又知不知道，我舅舅他死了？”最后半句话说出，已经是痛苦万万分。
　　“你说什么？唐总他······”
　　“是不是因为我不说，你就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忍受煎熬？你以为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的童年悲惨不幸吗？我舅舅他纵然有千般不是，但他是我童年最疼爱我的那个人。我爸不管我，他照顾我。他的那些事情，我不是不知道，但我知道那是他太想成功了。我为什么要接手思源？因为我不想他再错下去，我想让这件事能有个善终，可是现在他还是死了。畏罪自杀······即使死了，还得背负骂名，是不是这样，才是你们所谓的人间正道？”
　　“我······我并不知道······”吴忧看着他已近癫狂的神色，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并不知道那个看起来痞里痞气，几乎是和自己一起长大的哥哥会是警察。她会把策划案交出去，完全是因为看不过唐馨琪的苦苦哀求。她自己得不到一个好的结局，她不希望别人也得不到。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可你却毫不犹豫地选择背叛我。我把我的心交给你，你可曾放心地把自己交付给我？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永远是最后知道真相的那一个。最近发生的事，我没有一刻怀疑过你的用心，可正因为这些清楚，我才更伤心，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在你心里，又到底算什么？”
　　“你这么想离开我，那我这次就如你所愿······”
　　她听到摔门的声音，公寓里又一次沉入了寂静。她还是有些恍惚，但却清楚的知道，这一次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七夕节天气格外好，太子湾公园清波滔滔，绿衣袅袅。鲜红的地毯铺在融融的草坪上，从十米开外一直延伸到临时搭建的欧式台门处，台门上垂挂着紫色的丝带和纯洁的百合花。台门那端是一个以欧式教堂为背景的心形舞台。新郎一身银灰色西服，静静伫立舞台中央，脸上表情平淡，倒不像是个大喜的人。红地毯两侧摆着白玫瑰花篮，花篮上扎着紫色丝带，阳光下整个太子湾公园显得浪漫而温馨。亲朋好友分坐两旁，脸上的期待比新郎更胜。
　　庄重的《婚礼进行曲》缓缓响起，美丽的新娘长裙曳地，典雅圣洁，挽着一身军装的父亲一步一步往前。新郎上前接过新娘的手，拉着她一起走上红色的心形舞台，带着白色蕾丝的纤纤细手，精致的钻戒缓缓套上的那一刻，全场的嘉宾都站了起来，掌声雷动。
　　在彩纸飘飘之中，新娘新郎捧彩带、放鸽子，随即坐在圆桌旁，礼仪小姐送上大瓶香槟酒和红色的姻缘贴，请新人共饮交杯酒。仪式结束后，新人坐花轿到林间小屋，拜过天地，举行洞房仪式。此后，新人坐马车绕曲径进入西式花园，在园中，新人与陪伴的亲友同干一杯喜酒，整个西式婚礼到此结束。
　　吴忧看着顾正楠沉稳淡然的脸，挂着得体的笑，却怎么都不达眼底。
　　顾真真站在她身侧，用只有她才听得到的声音说：“以前我不喜欢馨琪，可这次我却有些恨我哥。”
　　她就突然回想起那日在机场的送别。唐馨琪脸上是死寂的悲怆，曾经清丽婉转的声音也变得沉静无波，对她说的最后那一句话“我现在总算相信，他对我的那些好，原来都是假的”透露出无限绝望。她看着她孤独萧索的背景慢慢消失在空荡的机场里，还是忍不住落下了泪。
　　如果早知道你不会和这个人在一起，你还会不会去开始那份亦酸亦甜的恋情？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出场顺序真的很重要，很多人如果换一个时间认识，就会是不同的结局。可惜，当你在对的时间遇上错的人，你以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最后却发现你退得遍体鳞伤。直到你真的去和那个不爱但很合适的人在一起，你是不是还会想起曾经那份刻骨铭心？
　　人生是一场永不落幕的演出，我们每个人都是演员，只不过，有的人顺从自己，有的人取悦观众。他和她，恰好都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那天之后，她开始一心扑在事业上，像一个真正的工作狂。以前的她只要求完成就好，现在却对自己极尽严苛，要求完美才行。她曾经以为自己能顺风顺水，是因为她幸运，经过这么多，她不再那么傻，凭她的小小才能能那样成功，是因为有某些人不可缺少的助力。
　　她没有勇气放弃现在的一切，因为还有人在关心她，她需要让他们放心。而且，她准确地感知到有一个小生命正在她体内茁壮成长，这一次她想保护它，拼尽全力，不计后果也要保护它。所以让自己忙一点，忙到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思考无关紧要的事，很多事情就能淡忘一些。她相信时间可以治愈一切，只是不知道这时间要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