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王》玄金千岁

19、情孽深 她就想留在

　　那是一个美丽的院子，深红色的高墙庄重典雅不失威严，院子里种满了花花草草，但显然不是精心打理的，少妇站在花草间似是赏花、似是神游，一缕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她就像是跌入人间的仙子。
　　看到这样的王妃，胭脂一时有些恍然，她呆愣一会儿，然后端着托盘向王妃那走去：“王妃，您的饭菜好了，来用饭吧？”
　　托盘里的饭菜不多，有的还比不上夫人们的精致。胭脂不敢多说什么，毕竟王妃被关在院子里有些年头了，如今只是被那些奴大欺主的踩低捧高了一番，实在不算什么。况且，王妃心里明镜似的，有些事不用说，王妃也心知肚明。
　　王飞看着比昨日的饭菜又差了一等的饭菜叹道：“胭脂，我自认不曾对你又多大恩惠，事到如今，你又为什么跟着这样的我？”
　　“王妃既是胭脂的主子，胭脂便要对王妃尽忠。”胭脂道。
　　王妃的眼中有几分动容，最后却重归冷寂。
　　胭脂伺候了王妃用饭，然后收拾了快步往大厨房走去，打算快点吃完饭好回去伺候王妃。
　　王府最是重规矩，下人吃饭也是要照着规矩来的，只这规矩敌不过王爷一句话，敌不过受宠的夫人一句枕边风。
　　胭脂虽是王妃身边的大丫头，但王妃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连王妃自己享受的都只剩下了一般夫人的待遇更何况一个大丫头呢。胭脂忍受着别人的嘲笑，吃着下等丫头吃的食物，喝着没什么味道的汤水，想起了阿爹。
　　有什么好笑的呢？不过是大丫头吃着低等下人的食物有什么好笑的，食物再差，好歹是王府的食物，比起外面那些吃窝窝头喝涮锅水的人来说自己的境遇好多了。
　　在那个小小的雁归村里，自己正吃着的这些食物都是十分珍贵的、过年过节都舍不得吃的好东西。
　　雁归村在山里很偏僻的地方，平日里吃的都是自己种的粮食蔬菜，穿的都是自己织的布缝的衣裳。
　　雁归山上的田地是祖辈们开垦的，每家每户都种了蔬菜稻米，雁归村的人就靠这些食物生存。山上的人家都养了鸡鸭，有些人家还开了塘养鱼，稍稍有钱些的在家里养了头猪。但这些鸡鸭鱼猪大都不是自家吃的，能吃上这些荤物只有在家里儿郎娶亲的时候。每当家里有儿郎娶了亲，这些荤物得送一只活的当做聘礼，再宰一只剁成小小块的摆上桌请村里的人吃。除此之外，要吃荤物只有家里老爷子老太太大病了才能给老爷子老太太煮蛋吃，或是过年的时候的咸蛋。雁归村的咸蛋是有讲究的，每个咸蛋都做足了味道，到了除夕大人们一人可以分得一个，小子们一人半个，丫头们两人半个。阿爹有好几个小子，就胭脂一个姑娘，所以回回过年都偏疼胭脂，给胭脂半个咸蛋。咸蛋味道足，蘸着蛋油就能吃完一顿饭，剩下的蛋都各自收好，往往一个蛋能吃上一个月。
　　雁归山里棉、麻这些作物都难种的很，常常种了几年才织得一匹布，所以家里的衣服都得小心着穿。老大的衣服穿到穿不下了得收着等老二差不多大了穿，老二穿了老三穿……也不顾忌男女孩，缝缝补补的一件衣服穿了几回到了老幺身上还能穿。等老幺长大了，衣服得收着给孙子们穿，穿到破的不能再破了，衣服还是不能丢，能拆的拆了做些东西，不能拆的就做抹布用。那年胭脂去当丫头时，穿的就是弟弟穿完了给她穿的衣服。
　　胭脂去当丫头那年，雁归山一带都闹了旱灾，地里长着的稻谷蔬菜都遭了秧。长时间的旱灾让家里能吃的都吃完了，阿爹没办法，就让几个孩子出山去做工，几个孩子都机灵的很，很快就在作坊里做起了工，挣的钱一划拉也勉强养活自己和阿爹，可加上当时还不叫胭脂的姜妹儿，就有些难了。
　　姜妹儿也去了作坊里找工做，可是作坊里要的是会手艺活的女子，像姜妹儿这样的女孩子若是要找活做，只能当丫头。
　　阿爹舍不得姜妹儿受苦，宁可饿着也不让姜妹儿去给人当丫头。姜妹儿舍不得阿爹饿着，宁愿当丫头给人打给人骂也要去当丫头。
　　阿爹一个没注意，姜妹儿就跑到庄子上卖了身，当了丫头。
　　说也是运气好，庄子上的小姐为人好，提拔了姜妹儿，给人取了个名字叫胭脂，说是姜妹儿脸红的时候很好看，像仔细涂抹了胭脂的。
　　姜妹儿无所谓。村子里的人都叫她姜家阿妹，家里人叫她妹儿，她可不指望小姐跟着那些人一起喊。胭脂就胭脂，也挺好听的。
　　跟了小姐没多久，云城失守，当时是元帅的王爷退到了雁城。
　　雁城里人心惶惶。
　　小姐担心极了，决定去战神庙求神，正好遇见了当时的王爷，对王爷一见钟情。
　　王爷也很喜欢小姐，两人一起求了战神。
　　后来小姐又在街上遇到了王爷，愈发觉得两人有缘分。
　　再后来，王爷出征了。
　　小姐鼓起了勇气跟王爷表明心迹，王爷皱了皱眉，说：“我已有妻室。”
　　小姐呆住了，有些要昏倒的样子，好在胭脂暗中扶住了，才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更加丢人现眼。
　　小姐站稳了身子，刚想离开，手就被人拉住了。胭脂上前要抢下小姐的手，被王爷推开了。
　　王爷说：“我已有妻室，她不是我喜欢的人，但她自嫁给我后对我不离不弃，我不能辜负她。我喜欢你，我舍不得你做妾，但你嫁给我只能做妾，我希望你能考虑清楚，如果你愿意嫁给我、如果我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我就娶你。”
　　小姐看着王爷呆愣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带着胭脂看着王爷离开。
　　战争很残酷，每天都有人死去，小姐派了胭脂处处打听战场上的情况。胭脂知道小姐想听什么，就满城的跑给小姐打听，说给小姐听。
　　听到王爷被箭射中，小姐一下子攥紧了胭脂的手，知道听到王爷是怎么孤身一人从敌人的包围里杀出来的才放开了胭脂被捏的通红的手。
　　听到王爷夺回云城，小姐高兴的要胭脂准备香烛到战神庙还愿。
　　听到王爷几次征战夺下敌国两座城池，让敌国直接投降。小姐又是高兴，又是忧愁。终于忍不住把王爷说的话告诉了父母。
　　老爷和夫人向来疼爱女儿，叫来了族老一起商量了又商量，决定了又推翻，推翻了又决定，最后下了定论——王爷不能惹，若不是真心喜爱女儿，女儿不能嫁以免女儿受了苦家族里心疼却无能为力。
　　王爷回来的那天去找了小姐，言辞诚恳的求了婚，小姐羞红了脸同意了。
　　第二天，王爷就带了礼单去谢家求娶。谢家老爷虽然在当地有些名望，可到底还是平民。民不与官斗的道理，谢家老爷还是明白的，哪怕之前说的风风火火的，到了王爷面前也只敢小心的试探几句，等得了族老的暗示，便收了礼单决定了嫁女儿。
　　小姐出嫁的那天很是热闹，小小的雁城出了一个王妃，大家都忍不住想看看王妃，看不到脸看个轿子也好。
　　胭脂穿着喜庆的衣服跟着轿子走，心里却在想阿爹和哥哥弟弟们。
　　当时小姐让她陪嫁她是不愿意的，给小姐当陪嫁等王爷处理好敌国投降的事宜后就要跟小姐王爷一起回京城，可她只想留在雁城。
　　她就想留在雁城里，数着年头过日子。等卖身契到了期了，她就回家嫁人，就嫁城里的人，这样得了空就可以回家看看阿爹。
　　可小姐不希望这样，小姐希望胭脂跟她一起去京城。小姐没指望胭脂能给她解决高门里的弯弯绕绕，小姐要胭脂一起去京城是希望身边有个可以绝对相信的人，安她的心。
　　老爷也不希望这样，老爷希望绝对忠心的胭脂可以给他女儿挡挡刀，但凡有人想对他女儿动手，总有胭脂在前面拦着。
　　于是在小姐的软磨硬泡、老爷的威逼利、阿爹的默许下，胭脂跟着小姐到了京城。
　　京城很大很漂亮，但胭脂来不及细看就被带到了王府，小姐穿着桃红色的衣服给坐在堂上的王妃行礼，王妃受了礼，给了礼物，就离开了。
　　王妃不喜欢小姐。
　　胭脂明显的感受到了这点。
　　她悄悄地在下人的口中打听关于王妃的事，觉得王妃不是个坏人。可是聪明的坏人是不会将自己暴露在旁人眼前的，胭脂没有放松警惕，直到后来王妃一次次从王府表小姐手中救下小姐。
　　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单纯的帮助小姐，王妃总归不是坏人。
　　于是胭脂放任小姐和王妃交往。
　　但是小姐不喜欢王妃，小姐觉得王妃占了她的正妻之位。
　　王府的表小姐，不喜欢王府里的所有女人，甚至一直帮衬她的王府老夫人她也不喜欢，她觉得老妇人为了娘家的利益才撮合她嫁给王爷，老夫人这是在侮辱她的爱情。是的，爱情。她喜欢王爷，可是王爷不喜欢她，她不去想王爷为什么不喜欢她，而直接认为王爷不喜欢她是因为王妃和小姐。
　　她一次次的使绊子让王爷讨厌王妃和小姐，可都被王妃解决了。王爷不仅没有更加厌恶小姐，还更加怜惜小姐受的苦，更讨厌王府的表小姐了。
　　原本胭脂以为小姐会这样幸福下去，可是一切来得那么突然。
　　那日池塘边赏花，王府的表小姐想推小姐下水，却被小姐误推下水。池塘并不深，几步就能上来，奈何王府的表小姐要做戏，丫头们伸过去的手王府的表小姐不拉，一个劲儿装自己溺水。为了避嫌，夫人身边只有丫头们跟着，王府的表小姐掉下水，丫头们救人的救人，喊府医的喊府医，好半天才把那一心作死的王府表小姐救上来。
　　听说王府表小姐落水，王爷生了气，王妃被禁足了，小姐被冷落了。
　　王爷纳了王府表小姐的那天，小姐在王妃那哭着。
　　王妃冷冷一笑，道：“哭什么？这么多年来，他做的哪一件事不是为了他那‘善良率真’的表妹？他和我成亲的时候，他表妹还没到成亲的年纪，所以娶了我堵大家的嘴，让我占着他王妃的位置，随时准备让贤。等他表妹到了成亲的年纪他当上了元帅，随时都有可能死，为了不耽误心爱的表妹，他拒绝了母亲的提议，没娶她。可他那表妹忠贞不二啊，喜欢了他就宁愿一辈子不嫁。呵呵，他还真以为她非他不可了，要一辈子不嫁啊？他诈死，战场上传来了他的死讯的时候，他的表妹可一滴泪也没流，整天的往外跑，不知情的以为她去跟那些朝中大臣之后打听战况，我这知情的却知道，她是出去给自己谋划未来去了。等王爷平安无事的消息传回来，她马上就安分了。也是，嫁个高官到底不如嫁个王爷。再后来，王爷被皇上忌惮，于是机警的把云城丢了然后杀回去让皇上看到他的价值，然后娶了你把你带回去，把你作为弱点或者说靶子放在众人面前，交还了兵权，再做一番安排，杜绝了后患，这才娶他心爱的表妹。”
　　“可怕吧？我们的王爷多会算计啊？看着吧，很快我就要死啦。那‘善良率真’的表妹要的可不仅仅只是一个侧妃的位置，等她有孩子了，我就要死了，然后侧妃有后作为续弦当上王妃，多么合情理啊。至于你，当完了靶子的你还有什么用处呢？或是恶疾缠身或是死于非命，总归都是要死的，王爷那表妹的愿望可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啊。”
　　“好啦，别哭啦，做出这副样子干什么呢？聪明点，自己找个理由，或是出家，或是自请出门，你和我不一样，你是还能活着的。”
　　那天小姐哭了很久，胭脂想劝小姐说王妃说的不对，可是官家里的阴谋诡计胭脂一点儿也不懂，所以只好尽力抹黑王妃。
　　可不知为何，小姐哭着听了胭脂的抹黑以后更相信王妃的话了。
　　胭脂从来不知道小姐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算计起别人来招招直中要害。
　　可惜，她最后把自己和王府表小姐一起算计死了，胭脂死死拦着也拦不住，胸口上还被划了一刀。
　　埋葬她们的那天，王爷嚎啕大哭，却不知道是在哭谁。
　　从陵墓回来后，王爷要杀王妃，胭脂拦在王妃身前求他放过王妃，不知道为什么王爷竟然同意了。
　　王妃问胭脂为什么救她，胭脂说是小姐要她以后跟着王妃。
　　王妃带着胭脂回了院子里闭紧了大门再不出来。
　　后来王爷又带了好几个姑娘回府，那几个姑娘都是有野心的，有事没事就在花园里晃。胭脂却觉得这些姑娘都很眼熟，或是眉宇间，或是舞翩翩，都像极了小姐。
　　胭脂觉得王爷太奇怪，小姐活着的时候他不重着小姐，小姐死了，他弄来这么多像小姐的人做什么呢？
　　王爷确实奇怪，他弄来了好多像小姐的人，他不招她们侍寝，只是喜欢看着她们，然后让她们离开。胭脂发现虽然都是没正式入门的姑娘，但这些人也是有不同地位的。越像小姐的人的地位越高，说的话越有分量。
　　长得最像小姐的那个，连欺负了王妃都没人敢说什么。
　　胭脂也不愿为王妃说什么，她遵照小姐的话跟着王妃，可是她不喜欢王妃，她总觉得小姐就是被王妃害了的，所以她反而有些乐于看到那些人欺负王妃。
　　她以前尽心伺候王妃，但却不关心王妃，往后她也将这样做。
　　可惜，想法总是想法。
　　胭脂听到有人说王妃什么了？皇家的规矩胭脂不懂，只是知道王妃死了。
　　慌慌张张的丢下饭碗，胭脂往王妃的院子跑去。
　　平日里冷寂非常的院子里站着许多了，王妃躺在院子里，无声无息。
　　然后发生的事就不在胭脂的理解范围内了。
　　王妃死了，埋入了黄土。
　　王府里的姑娘被赶走了，只留下一个像极了小姐的谢家二小姐。
　　胭脂愣住了，什么谢家二小姐，分明是小姐。
　　胭脂没想小姐为什么会活，她只想到小姐没死。
　　王爷重新迎娶了小姐，大婚，红妆十里。
　　老爷夫人都来了，小姐婚前就给老爷夫人解释清楚了原委。胭脂听不懂，只知道王爷和皇上是一条心的，王妃一家都是坏人，娶表小姐是给王妃下的套子，小姐没有变聪明，那些事都是王爷教她做的，诈死后小姐就躲在王爷的房里，把胭脂派给王妃是为了让王妃相信小姐死了，后来那些像小姐那些姑娘是用来迷惑王妃的。现在威胁都解决了，王爷要跟成了王妃的小姐一生一代一双人了。
　　胭脂为小姐高兴，也为自己高兴，因为小姐把卖身契还给她了，等婚礼全部结束后，她可以跟着老爷夫人一起回雁城。
　　想到雁城里的阿爹和哥哥弟弟们，胭脂高兴极了，她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见到过他们了。大哥在作坊里学了几个字，手上有闲钱的时候他就会写封信让人送给她，每一封信她都会小心的收好，想家的时候拿出来看看。胭脂会看几个字但不会写字，所以她会使钱请账房先生给她谢回信，然后买一些实用的、雁城没有的东西托人和信一起带回去。
　　胭脂想象着信中大哥的新房子，二哥的新嫂子，回到了雁城。
　　离开雁城太久，如今的雁城让胭脂有些弄不清东南西北了，老爷好心的让人把胭脂送到了大哥做工的作坊。
　　胭脂站在作坊门口，心里有些忐忑。
　　她走进去跟人打听大哥，作坊里的工人看了她一眼，指着一个角落，道：“喏，他在哪儿。”
　　她看了过去，角落里，大哥正对一个人说着什么。
　　她一下子红了眼眶。她没说话，她就这样看着大哥和那人说话，觉得这一刻，自己等了很久很久。她静静的，等跟大哥说话的人走了，这才上前。
　　“大哥。”
　　听到声音，姜家大哥转身看向胭脂，呆住了。
　　“妹儿？妹儿！”是妹儿回来了。
　　“大哥。”姜妹儿扑进了大哥的怀里。
　　浑浑噩噩的，姜妹儿被大哥带回了家。
　　看着那两鬓斑白的阿爹，姜妹儿颤抖了起来。
　　“阿爹！”姜妹儿的声音发颤，“阿爹，我回来了。”
　　阿爹的眼睛通红，看着女儿的脸哭着出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