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王》玄金千岁

16、帝王殇

　　“陛下，太皇太后让您去一趟。”身后内监的声音响起。
　　少帝挥了挥手让那内监去准备，自己起身向外走去。
　　廊下的花在雨的摧残下只剩下空空的花枝，像极了身为帝王却大权旁落的少帝。
　　华美的建筑一座座远离，长乐宫中，美人如玉。
　　太皇太后斜斜地倚在软榻上，华丽的服饰、珍贵的朱钗将她衬得更加雍容华贵、气派非凡。被众人服侍着慵懒的晒着太阳的她听见声响睁开了眼睛，那双凤眼中是与这温暖情景格格不入的阴冷。
　　少帝恭谨地见了礼然后站在一旁听凭她的吩咐。
　　榻上的人抬手往边上一指，说道：“这是你舅父。”
　　少帝转身对那被指的男人行了礼，道：“见过舅父。”
　　“好，好，恭儿真是乖巧。”男人受了礼，笑着摸了摸少帝的头。
　　少帝微不可见的动了动自己的头。
　　“你舅父在这次肃清叛乱中有大功，恭儿看看该赏些什么？”太皇太后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恭儿尚且年幼，一切但凭皇祖母决定。”少帝答道。
　　“哀家看来，肃清叛乱乃是大功，当封国公，赏黄金万两。”太皇太后道。
　　“便听皇祖母的。”少帝道。
　　“如此，皇上回去拟旨罢。”得到了满意的结果，太皇太后便直接打发了少帝。
　　雨幕中，少帝快走几步，撑伞的太监一时没反应过来让少帝头上淋了雨，连忙往前追。
　　“没用的奴才，杀了罢。”软榻上的人话音刚落，那执伞的太监就没了声息。
　　刺目的红溅到了少帝的身上，少帝不管，转身对那榻上的人道：“恭儿管教无方，碍了皇祖母的眼，恭儿这就派人把他拉出去。”
　　“去吧。”榻上的人道。
　　少帝便让内侍们去抬人清洗地板，自己往寝殿走去。
　　身后刺目的红入不了少帝的眼，一如当年。
　　少帝出生的时候皇宫里是漫天的血红，所以少帝最先见到的也是血红。
　　少帝出生的地方叫皇宫，皇宫很大很大，自记事起嬷嬷和宫里所有的人都不让少帝乱走，所以少帝从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皇宫里的人总是欺负少帝，少帝却从来不哭。嬷嬷说少帝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是个坚强的孩子，出生时皇宫里那么乱少帝却没哭，嬷嬷急的没办法狠狠掐了少帝一下，少帝只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
　　少帝自小就哭的少，大了些也不爱说话，但少帝喜欢听人说话。
　　或许是因为少帝小，宫里的宫女嬷嬷们觉得少帝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所以说话都不刻意避着少帝。
　　少帝并不聪明，但少帝喜欢思考，结合少帝知道的、听到的竟也把他们说的话猜的七七八八，因此少帝知道了很多不该让少帝知道的东西。
　　比如，少帝知道了少帝的亲生娘亲在少帝出生时就死了，少帝的父亲当上皇帝没多久也死了，那个被少帝唤着母后却像姐姐一样关心他的孝惠太后是少帝唯一的依仗，少帝唤着皇祖母的女人是少帝此生最大的敌人。
　　少帝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
　　后来少帝认识了师父。
　　师父是少帝宫殿里新来的守卫，他对少帝似乎有着不一样的情感，第一次见面他就问少帝要不要和他学习。他说他是为少帝存在的，少帝生，他生；少帝死，他死。所以少帝认他做师父。
　　师父教给少帝很多的东西，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武医曲史……这些东西告诉少帝师父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侍卫。
　　他给了少帝如父亲般的关怀，他对少帝的关爱止于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师父死了。
　　师父是被太皇太后带走的，少帝在太皇太后的宫门前跪了很久很久，跪到晕了过去才终于在孝惠太后的求情下得以见到师父的最后一面。
　　全身上下染满鲜血的师父有一口气没一口气的给少帝讲他的故事。
　　他给少帝说他对少帝娘亲的爱，给少帝说太皇太后对少帝娘亲的残忍杀害；他给少帝说他对国家的忠诚，给少帝说太皇太后对国家的掠夺；他给少帝说他对盛世的期待，给少帝说太皇太后对动乱的布排。
　　说着说着，师父就没了声息。
　　少帝哭着站了起来。
　　少帝知道师父给他说这些其实并没有指望他听懂，只是临死前想把积在喉咙底的话都说出来，可是少帝听懂了。
　　他小心翼翼的在这个冰冷的监牢里活着，哪怕他当上了皇帝。
　　太皇太后杀害了一个又一个皇帝，终于，他这个被半是抛弃的皇子也被移到了台前当上了皇帝。
　　其实，对那个女人而言，谁当皇帝有什么区别呢？
　　在那个在丈夫死后将丈夫心爱的女人做成人彘，将丈夫的孩子逐个打压控制后或刺杀或鸠死，直到只剩下自己的亲生孩子。而在察觉到自己的孩子也不听话了以后，甚至不惜杀死亲生儿子让孙子登基自己垂帘听政的女人眼里，谁做皇帝都没关系，她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坐着皇帝的位置让她名正言顺的掌握权势的孩子。
　　现在，这个孩子是少帝。
　　少帝小心翼翼的活着，以一个帝王之尊卑微地顺从那个女人，除此之外，少帝什么也做不了。
　　少帝忽然想到他第一次见到太皇太后时的场景。
　　那时的太皇太后笑的很和蔼，少帝只见了一个礼，太皇太后就笑着对孝惠太后说少帝乖巧，还命人给他一碟糕点。
　　那碟糕点很好看，但到底是什么味道的，少帝却不知道。因为就在糕点呈上来的时候，少帝把糕点挥到了地上，对太皇太后道：“听说娘就是吃了皇祖母的点心不见的，这糕点我不吃。”
　　彼时的少帝尚且不知自己这一摔，摔死了师父，摔死了阖宫上下近百名婢侍。
　　待少帝知道了，少帝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忤逆太皇太后加上私通反贼，少帝被关进了永巷与帝王之位擦肩而过。
　　永巷很冷，里面住着的都是些低等婢侍和犯了错的夫人，他们和少帝一样都不被太皇太后所喜，他们每天都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煎熬。
　　永巷很暖，每个住在永巷里的人都不自觉的给人以温暖，每个住在永巷里的人都不自觉的从别人身上汲取温暖。生活在冰冷的永巷里如果不做些什么来温暖自己那么等待他的只有疯狂或者死亡。
　　在这个既冰冷又温暖的永巷里，少帝结识了人生中唯一的一个朋友。
　　她愿意听少帝说那些大逆不道的话，她愿意告诉少帝那些别人不愿意告诉少帝的事，她给少帝带来欢乐，她在少帝难过时安慰少帝。
　　她安安分分地做着自己的事，无私地对少帝好却不求回报。
　　可少帝还是想回报她，少帝离开永巷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人带她离开永巷，可是派去找她的人说永巷从来就没有这么一个人。
　　没有这么一个人？
　　少帝不相信，怎么会没有这么一个人呢？
　　少帝不顾众人的阻拦去了永巷，每一个认识她的人都说没有这个人。
　　少帝终于不再找。
　　少帝知道，她是再也找不到了。
　　身边的人说她是永巷里的仙子，知道少帝是真龙之命所以来帮助他的，少帝当了皇帝了，仙子也离开了。
　　多好的故事，少帝是那么想要相信，可是少帝知道，那个仙子没有离开，她在永巷中慢慢化作了白骨，而终于成了皇帝的少帝不能为她报仇。
　　太皇太后终于狠心的杀死了除少帝外仅存的孙子。没有了皇帝，少帝被人从永巷里接了出来登基当上了皇帝。
　　傀儡皇帝。
　　一个用来给太皇太后母族更大权力更多财富的傀儡皇帝。
　　一个被叔父摸了头就要下旨将叔父以不敬皇帝之名处死转头却要向舅父行礼的傀儡皇帝。
　　不过很快，这个傀儡皇帝就要当到头了。
　　还未走到宫门，少帝就被人劈晕了抗走。
　　微凉的感觉让少帝知道自己身处何处——那飘荡着无数冤魂的永巷。
　　少帝躺倒在地上，身边是三具枯骨，一具是少帝此生唯一的朋友，一具是少帝的师父，另一具少帝大致猜的出来，那是……娘。
　　娘。
　　这个词对少帝而言实在是陌生。
　　少帝叫过乳娘叫过母后却没叫过娘。
　　少帝的乳娘待少帝极好，一切都紧着少帝，恨不能将一切给魔作交换来换少帝一生平安喜乐，可惜她最终竟是被心心念念要护着的少帝害死了。
　　少帝的母后待少帝很好，这个九岁就被太皇太后强制嫁给皇帝的女孩对每个孩子都像是自己的亲弟弟妹妹一样关爱，但，仅限于此。
　　其实，如果她没有被强迫嫁给自己的亲舅舅，少帝应当唤她一声姐姐的。
　　可惜，没有如果。
　　太皇太后担心皇后会阻碍自己垂帘听政于是想到选自己母族的未婚女子来当皇后，可是太皇太后母族中值得信赖又便于掌控的，只有那个九岁的孩子，所以刚出生的少帝就有了九岁的母后。而备受少帝父皇喜爱的、有可能成为皇后的阻碍的少帝的娘就理所当然的香消玉殒了。
　　“怎么样，见到自己心中重要的人，可有什么想法？”太皇太后问道。
　　“想法自然是有的。我想杀了你。”少帝说道。
　　“逆境里的猫终于露出了猎豹的爪牙。”太皇太后笑道：“可惜再怎么挣扎也动不了。”
　　“呵，区区一只豹子哪里敢在老虎面前露出爪牙呢？皇祖母，我这只猫儿难道还不够乖巧么，你为什么非要杀了我不可？”少帝道。
　　“伪装的乖巧我可不想要，一着不慎被伪装猫儿的猎豹逮到机会咬着我的喉咙，我岂不是会气死？倒不如杀死那只猎豹再养只猫儿。”太皇太后道。
　　“可是太皇太后你舍不得。”少帝道：“你大可以直接杀了我，留着我活到现在，让我看到这些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您是要做什么呢？不过是想让我气急，激怒你，给你一个让我必须死的理由罢了。”
　　“或许吧。现在你已经激怒我了，准备好去死了么？”太皇太后道。
　　“那么，在我死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您这样置自己的子孙于死地您是要做什么呢？”少帝问道。
　　“财富，权势。”太皇太后答道：“我要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多的财富和最高的地位，我要世人倒在我的脚下俯首称臣，从此世上再不敢有人对我低看。”
　　太皇太后说着，看向少帝道：“你是帝王家的孩子，哪怕再不受宠也没有人敢低看你，没人敢短了你的衣食，你可知被人鄙视嫌恶是什么滋味，看人家穿金戴银自己穿着布衣是什么感受？”
　　“我至今记得小时候的日子，那时家里并不富裕，父亲养不了我就把我送到了亲戚家寄养。养着我的伯伯、伯母人很好，姊妹们吃穿用度都少不了我的一份。刚开始，我很满意这样的生活，可是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姊妹们越发厌恶起我来，她们说我是她们家的小尾巴，仗着亲戚的身份白吃白住不说还要人伺候，实在不要脸。我受不了那样的话，就主动和伯父伯母说取消我的用度，伯父伯母是知道姊妹们的侮辱的，但是别人家的孩子哪里有自己家的孩子重要，他们不仅没取消我的用度还加重了，让我多担待些。这让姊妹们更家不高兴了，那家二姊仗着自己小姐的身份支走了我的用度不说还变本加厉的辱骂我，我有什么办法呢？我什么都没有，屈辱的忍受着一切直到我出嫁的年纪。”
　　“父亲给我安排的婚事让我很不满，我想嫁的是有钱有权的人，可是父亲给我定下的夫君却只是个小小的亭长。嫁给他，我忍受了许多苦楚，好在，他足够聪明。”
　　“乱世里，他从一个小流氓一步步变成了皇帝，我也成了皇后。可是拥有了这个号称天下最有权势的女人的地位又有什么用呢？变成皇帝的流氓不改骨子里的流氓本性，美丽年轻的女人一个个填满了后空，只要那个流氓愿意，小小的宫女都可以踩着我笑。我隐忍着，守着皇后的位置，终于等到那个流氓死掉。”
　　“那个流氓死了，皇宫中地位最高的除了新皇就是太后，新皇是我的儿子，自然在我的掌控之中。拥有了最高地位的我当然要想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于是该死的人都死了，我也坐稳了我的位置。”
　　“揽权，敛财，我给了我的母族至高无上的地位和富可敌国的财宝，我狠狠打了曾经嘲笑、鄙视我的人的脸，我让他们体会我曾经体会过的屈辱，觉得惬意极了。”
　　“可是老天好想见不得我舒心，我的亲生儿子背叛了我，我软禁他立了我的孙子做皇帝，可他竟然教坏我的孙子，所以我在他的面前杀了我的孙子，所以他自杀了。你知道那天我有多伤心吗？昏昏沉沉间我告诉自己，既然我都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了，得不到我满意的结果我的付出岂不是白费了？一个又一个的皇帝立起来，可他们一个又一个的背叛我，就像你一样，所以他们都死了，你也一样。”
　　太皇太后拔出了匕首，可少帝并不害怕，他说：“您的目的不是都已经达到了吗，您还要做什么呢？”
　　“我要我的母族永远高人一等，永远富可敌国。”太皇太后说道。
　　“您的母族永远高人一等、永远富可敌国，那我们呢？我父皇是您的亲生儿子，我、我的哥哥弟弟们是您的亲生孙子，您母族高人一等、富可敌国了，我们呢？您记得您受到过的屈辱，可是您还记得这份荣耀是谁给你的么？你的母族给你的只有屈辱可你看看你把他们捧到了多么高的地位上，连皇帝见了你母族的人都得行礼。而我们呢？没有皇爷爷，你永远都只是个平常妇人，永远不能让人高看一眼。没有父皇你能在后宫作威作福，想杀谁就杀谁，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么？呵，皇爷爷和父皇对你的好你看不见，只看见了他们对你的坏，你母族对你的坏你看不见，可他们对你的好在哪里呢？没钱的时候把你送出去寄养，有钱了又来求你给他们更多的钱更大的权，这样的亲人真的值得你对他们好？真的值得你为了他们害了真正对你好的人？真的值得你杀掉你和皇爷爷仅存的后代？想想罢，若你觉得值得，就把到往这儿戳吧。”少帝说玩指了指自己的心脏看着太皇太后道。
　　太皇太后抬起了手，手中的匕首对准了少帝的心脏。
　　一步一步的，她从一个寄人篱下的可怜人走上了太皇太后的宝座，她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算的精准，将世事看得如此通透的她怎么会做错？
　　坚信自己没有做错，坚信……
　　但是她的潜意识里在怀疑。
　　这么多年下来自己为的是什么？
　　她从来没有想过，只是有了这样做的念头就一直做下去了。
　　很多年了，她不问自己也没人敢问她，于是她就这样无知无觉的过了下去。
　　可是如今，这个长大了的、濒临死亡的孙子的话，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
　　这种感觉很不好。
　　她把刀又往里捅了一点点，门，被打开了。
　　“母后，你要让皇族就此覆灭么？”孝惠太后喊道。
　　太皇太后一愣，喝道：“你来做什么？”
　　“母后，这天下到底是皇家的天下。您捧着咱们家让多少人红了眼您知道吗？满朝文武里的忠臣皆已伏诛，余下的人打的什么主意您不知道吗？待您抹杀了皇族最后一点血脉，那些开国功臣之后就要另行开国了，没有了皇家，我们家能坐稳那个位置？”孝惠太后道。
　　一个跟着丈夫打天下，在丈夫死后掌握了天下几十年的女人怎会会不懂政治呢？
　　太皇太后懂，可是她老了，老的要死了，她不想后悔。
　　无知自在的死去总比愧疚难当带着后悔死去好。
　　至于母族，那不过是一个寄托，母族的兴亡与否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手中的匕首又往里了一点点。
　　孝惠太后看着少帝胸口的鲜血终于放弃了劝说。
　　一声令下，护卫们摁住了太皇太后，太医们已然给少帝把上了脉。
　　在后宫里侵浸了数十年的孝惠太后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单纯的小女孩了。
　　隐秘而迅速的，清洗了皇宫和朝堂。
　　太皇太后去守皇陵了，少帝救活了，死者安葬了，一切好像平静了下来，然而谁知道平静的海水下是不是巨大的、深不可测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