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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醉生死 无论他的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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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酒馆里,一名正在饮酒的白衣书生分外惹人注意,他慢慢喝着酒,不似借酒消愁,不似闲酌,他的动作并不急促,也不缓慢,一行一动无不显示着文人雅士的风骨。众人注意他,不因其容姿,却是因为他一袭白衣、一身文人的风骨遗世而独立,然一双无神的双眼与他的疯狂纵酒的行为结合在一起极不协调。
酒馆里的客人有的看见了会向店里的伙计打听一番,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也就作罢不再纠结于此,有的只当这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不做理会。周遭的人来来往往,只没人搭理他,他也没搭理任何人。
“客官,您要点什么?”
小伙计招呼着刚进店来的客人,却未能得到回应。
“你父亲呢?”白衣书生身后,那新进店里来的客人问道。
“街上算卦呢,你要找他就顺着这条街直走,他铁定就在街口。”白衣书生回答道,语气中有几分不耐烦。
那新进店里来的客人无意纠缠,径自转身向柜台走去,“掌柜的,这是他的酒钱,收好。”
“客官,他没喝这么多酒,这钱……多了些。”酒馆掌柜为难的看着这客人,看那白衣书生的样子显然是还未喝够,这客人先给了酒钱,可也只多给了一小坛酒的钱,那客人未喝完前谁知是多了还是少了,收与不收都是麻烦。
那客人也想到了掌柜的难处,于是说道:“你便收了,多了给你当赏钱,少了你自找他要。”
言罢,便将钱放在柜台上转身离去。
掌柜的这酒馆开了也有许多年了,南来北往的客人见了不少,有些来头的大人也接待过不少,看人的眼光也是有的。方才看了那客人的容姿就隐隐知其招惹不得,后又观其行动更加觉得此人招惹不得,故而与其对话言喻中不自觉的带了几分谦卑,明明可以要求客人喝完酒再付钱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
若是往常遇上像白衣书生这样饮酒的客人,店里的伙计都会多注意几分,遇上要醉了的,便上去提一提酒钱再问一问住在何处,免得喝醉了便将酒馆当做寝室呼呼大睡或是耍起酒疯来时无可奈何。而此刻,这疑似有什么大来头烦人客人径自将钱放在柜台上便离开,他也不敢上前拦上一拦、问上一问,只得收了钱,期望那白衣书生少喝些或是喝得多了莫耍酒疯不认账。
而那受了人恩惠的白衣书生兀自喝着酒对身边发生的事物完全无动于衷。那客人走了没多久,他倒光了酒壶里的酒,对店里的小伙计喊道:“伙计,再来两壶酒。”
“欸,客官稍候,您的酒马上来。”小伙计应了,便去取酒,转身便看见自家掌柜的盯着这客人瞧,心中好笑。
这白衣书生模样的客人他是知道的,这书生家父亲正是酒馆外这条大街上的算命的。不过一个算命可生不出这样一个连纵酒都温文雅致的文人儿子,这书生是算命的打街上捡回来的。听街坊邻居说,算命的刚捡他回来时,他衣衫褴褛,看着就像个要饭的,他们还以为这算命的是发了哪门子善心捡了个乞丐回来,谁知算命的把这书生往院里一拽,给他洗了洗换了身衣裳再带出来,就换了个模样,成了个俊秀书生。听说因着这书生身上有病那往日里跟个铁公鸡般一毛不拔的算命的一反常态的把自己的私房银子流水一样的送到了药房给这书生买药治病。
不过这书生却不知好歹,且不说身上带着病还纵酒伤害自己这一条,他吃喝用住都是靠着算命的,却不知感恩,先是喝光了算命的家里所有的酒,后又拿着算命的给他治病的钱买酒回去喝,算命的知道后为了这事与他争吵了许多次,最后算命的没办法,只好让他去酒馆里喝。
此次正是书生第一次到酒馆饮酒,这书生要的酒也足够金贵,看着书生一杯又一杯的往肚里喝,他不自觉地有些心疼——毕竟那一杯酒就能抵上他一个月的月钱了,也无怪乎掌柜的死盯着这客人,脸上写满了心疼。
两壶酒很快端了上来,书生继续一杯杯的喝,没一会儿,两壶酒就见了底。掌柜的心里一阵纠结——那客人多付的一小坛酒正好是两壶酒的量,这书生若是再叫酒,喝的醉了还能付酒钱么?正在掌柜的担心那书生会不会再叫酒的时候,书生就起身走了出去,步子有些不稳,但并不踉跄。
书生晃晃悠悠的走到街口,见算命的不在,便又晃晃悠悠的回了家。
“算命的,我要喝酒。”刚进了门,书生就嚷嚷起来。
“你闻闻你这一身酒气,你不刚从酒馆回来么,还要喝什么酒?”算命的颇为嫌弃的看着书生说道。
“我要喝你那客人带来的酒。”书生道:“我闻到他身上的酒香味了,若不是为了送礼,谁平白无故随身带着这种好酒出门?”
“哼!你来晚了,好酒我自喝了,与你无缘。”算命的道。
“算命的,说谎话你也不怕天打雷劈。你我相识不久,但我却自认对你有些了解,你最喜欢将好东西屯着慢慢享受,这等好酒你定不舍得一次喝完。”书生说着,自顾自地往酒窖走去。
算命的除了喜欢屯东西还喜欢保护自己屯起来的东西,算命的在酒窖里屯了许多美酒,初次发现时怕算命的将美酒换了地方藏起来自己还偷偷拿了两坛子酒藏在床底下,可后来发现无论自己喝的多过分算命的都舍不得把酒坛子挪地方,怕影响了酒的品质。而知道了东西在哪里还怕拿不到东西吗?算命的封了酒窖的门他就用斧子劈开,算命的封了去往地窖的通道他就开条通往地窖的地道,算命的有他的法子拦自己,自己也自有对策偷酒喝,只要算命的没狠下心将美酒换了储藏的地方,他就有办法喝到酒。
书生往新开的地道里走去,漆黑的地道里,不知为何书生举步间觉得自己身上的衣物重了许多,酒窖里的酒香渐渐淡了下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忽然,脚下被不知哪冒出来的石头一绊,书生整个人摔在了地上,手上似乎被沙子磨破了皮。
沙子?书生记得地窖里是没有沙子的,但他无法继续思考,身上的剧痛感觉让他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书生在朦胧间听到阵阵呼唤。
“韩书?韩书?你醒了吗?韩书?”
涵书?是了,我叫涵书,杨涵书。
原来忘却是这样一件容易的事,离宫一月,路人唤自己小哥,行人唤自己乞子,算命的唤自己喂,邻里唤自己书生,酒馆伙计唤自己客官。一个月没人唤自己名字自己竟快忘却了自己的名字么?
原来忘却是这样难的一件事。父皇唤自己皇儿,皇奶奶、老太妃们唤自己小七,母后、母妃们唤自己书儿,那高墙里的仆婢臣子们唤自己七皇子,夫子们唤自己书。这样多年没人唤过自己的名字,自己原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么?
如今,是谁又一次唤了自己的名字?
杨涵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算命的紧张的脸和完全陌生的环境。
“算命的,这是哪儿?”杨涵书问道。
“韩书?你怎么了?傻了吗?什么算命的,什么这是哪,这儿是药帐啊。你日日在此捣药你忘了吗?”
“什么?我日日在此捣药?这不可能!我刚还从酒馆喝酒回来你忘了吗?”杨涵书道。
“嘘!嘘!你疯了吗?你是怕别人不知道你去酒帐里偷喝酒了是吗!要不是我去拿饭正好看见你摔在地上,你一身酒味肯定被人发现了,你当军规是摆设啊,还敢这么大声。你不会这么一摔摔出毛病来了吧?我问你,你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叫杨涵书,你把我捡回来的。”
“开什么玩笑!你叫韩书,你就姓韩名书,哪里来的什么杨韩书。我把你捡回来的倒是真的,看你傻成那样连烧个柴都不会,眼看就要给罚饭罚饿死了,要不是人家怕饿死你要受罚才答应给我开小灶让我救你我哪里会把你这爱喝酒的笨崽子捡回来?得了,少跟我扯,我可没那闲工夫伺候你,醒了就去捯饬捯饬自己,吃过饭就给我去把药捣好。”
“你在胡说些什么呀?怎么我都听不懂?”杨涵书的心跳加快——自己身上好像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什么听不懂?听不懂我说的话?你这不是能说话吗?咱俩说的都是一种语言怎么就听不懂了?你是装傻还是脑子摔坏了?让你别总去偷酒喝,总和你说喝酒误事你就是不听,现在可好,摔出毛病来了吧?看我手,这是几个手指头?”
“我没傻,我只是有些搞不清状况。”杨涵书辉开放在他眼前的手说:“我之前是怎么个情况?你又是谁?”
“完了完了!你不会这么不禁摔吧?只是摔了一跤就失忆了?不对,你记得你叫韩书……不对,你记得你叫杨涵书?怎么会姓杨呢?你姓韩啊。不会是摔成记忆混乱了吧?”
那人絮絮叨叨的说了许久,杨涵书终于不耐烦了:“你到底是谁啊?”
“哦哦,你记忆混乱了,不记得我是正常的。我叫朱淏箐,还记得吗?你以前管我叫朱大夫,我是这军营里的一个军医头子,管治人也管药材。你是营里的新兵,原本是安排你做伙夫的,不过你连烧柴都不会,秦老头,哦,也就是伙夫头子嫌你笨手笨脚罚了你不许吃饭,好不容易出来来了你又闯祸给关了进去,几次下来饿的奄奄一息了。秦老头怕饿死你他要担责任就许我在他那儿开小灶,只要我想吃的哪怕将军们要也优先供给我这才求了我治你。你是治好了,可他不想留你,就把你往我这儿塞了,正好我缺个捣药的就把你捡回来了。”朱淏箐给杨涵书说了他的事,跟着又道:“行了,你也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情况了,快起来捯饬捯饬自己,记忆混乱没关系,军营里的事跟着我再学一次就行。赶紧的,秦老头给我开小灶可不会捎带上你,去晚了就只剩下残羹剩菜了。”
看着脸盆中的水倒映出的和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杨涵书十分迷茫,他清楚的记得自己上一刻还在算命的家通往酒窖的地道里,可下一刻,自己就来到了军营,附身在那和算命的长得一模一样的朱大夫的药僮韩书身上,这一切都太过不可思议了,他的大脑里一片混乱。
他凭借本能迅速的打理好自己然后和朱大夫一起往外走,一路上朱大夫都在给他讲在军营中应注意的事宜,但他都只过耳不过心。
跟着朱大夫一路走来,他细细地观察了周遭的事物,越发迷茫。
倘若这只是个梦,那这个梦也太过真实了;若这只是个幻境,他实在想不明白算命的家里自己挖的地道里怎么会有幻境。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忽然想起那莫名其妙跑到自己面前不顾自己一身脏污把自己打晕了捡回家的算命的,他忽然想起那日算命的让他去浮生酒馆喝酒说自有人为他付钱让他放心喝结果真有人为他付了钱。或许莫名变成了另一个人这件事中自有一番因果呢?
他随便吃了饭,跟着朱大夫去药帐学习捣药。或许是他足够聪明,或许是韩书的身体本能,他很快就能熟练地捣药了。
光阴就在日复一日的捣药中流逝,他不明白命运安排给他的此番际遇究竟有何因由,但他逐渐融入了军营的生活。
他一边捣药一边听那些军士们闲聊,听他们说他们的英勇事迹,听他们说他们的故乡,听他们说他们对未来的期望……
他们的军营就安置在城墙下,军士们隔三差五就要出城打仗,受了伤送到药帐里来的军士很多,药帐里送出去的军士也很多,有活着的、有死了的。
送出去的活着的军士,有的人隔三差五又要被送回来,有的人再也不见他回来。
杨涵书不知道那些不再回来的军士是勇猛的不再在战场上受伤还是在战场上长眠了,但他希望能是前者。
战场上有生有死,有的人活着,有的人死了。
流着血却仍不忘炫耀自己一枪干掉一个敌兵的光荣事迹的尤忠死了,被敌人一□□中失血过多而死。
天天和大家得瑟自己有个好生养的媳妇的许武死了,临死前摸着被砍断的喉咙无声的喊着:“媳妇……儿子……”
期待着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后回家把借住在舅舅家的母亲和小幺妹接回家享福的何方死了,死的时候还不忘砍敌人一刀。
在战场上耗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秦老头也死了,死的时候紧紧攥着一缕头发——那时他被敌人害死的家人们的头发。
许许多多的人死了,杨涵书还活着。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他嗅着药帐里混杂着血腥味和各种药味的古怪味道,看着药帐里的人来来去去,听着新兵嘴里的“我不要上战场!杀人好可怕!”变成“干!来啊!来啊!你们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么明白。
一场又一场的战争消耗了敌我双方的力量。终于,两边都撑不住了。
双方讲和。
军营里难得的点上了红蜡烛,平日里省着的酒被分到了各个帐子里。
杨涵书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小口——不如浮生酒馆的酒,更不如算命的家的酒。
杨涵书忽然开始怀念起算命的家酒窖里的酒,并为自己用那样好的酒来纵酒感到惋惜。
为什么会用那样好的酒来纵酒呢?
大概是想让自己喝醉,然后忘掉自己快要死了这个事实吧?
不治之症。当初听在自己耳里多么可怕的一个词语如今也能置之一笑了么?
在这个战场上,多少健康强壮的年轻人为了保护自己的国家、自己的亲人把鲜血洒在这片战场上,把生命献给了自己所捍卫着的国土。
死亡,有什么可害怕的?
红烛映在酒杯里染红了酒水,和平是由多少的骨血堆砌而成?
“敌袭——敌袭——”不过两声,发现敌袭的军士便没了声息。
沉浸在和平假象里的军营被敌人的突袭格外顺利。
敌人一步步走来,军士们的身躯倒下,鲜血淌开来,带给人们死亡的绝望,但没有人后退,他们用血肉之躯守卫着身后的国土,守卫着在身后国土里生活安乐的亲人们。
他们成功与否?史书上或许有,但杨涵书不知道。
他没读过那本史书,也没活到那场敌袭结束。
当敌人的□□向朱大夫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的替朱大夫裆下了那一枪,而那一枪,正中心脏。
他死了,但他救了朱大夫。
战场上,一个能治病的大夫比一个只会捣药的药僮重要得多,所以他救了朱大夫。
当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正躺在算命的家的床上。
那样真实的经历是梦、是幻境还是其它?
他不知道,算命的没有给他答案。
算命的走了,留给他的只有几坛好酒、一袋银子和一张纸。
“前世恩,今生报。远走,勿念。”
感觉到自己沉稳跳动的心脏,用从朱大夫那学来的方法听自己的脉,他知道自己的病不药而愈了,他知道自己能活着,长长久久的活着。
他喝光了酒,睡了一觉然后往西北走去——那儿正在打仗。
无论他的命多长多短,他要让自己活的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