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番外】天涯地角寻思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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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这座塔中已经有数年了。但是，除了偶尔觉得寂寞，我也没什么不适。
每一日，我细细沐浴着明媚的晨光；每一夜，我便抬首遥望着清冷的月光。鼻间有细密花香，耳畔有清悦鸟鸣。这样的生活，平静又美好。总是让我想起曾经在山野中的时光。
每到这时，我都忍不住痛斥自己当初的愚蠢。为什么要执意当人？难道妖就比人低一等么？为什么要因为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而舍弃真正重要的东西？
时间是一面明镜，可以堪堪照出自己曾经的错处。
许郎的姐姐经常来塔前对我说话。她居然没有因为我是妖而厌恶我，可是近些年来她来得少了，毕竟，她老了，还要拉扯着许郎的一双儿女长大。这些年，她真的是辛苦了。不过听说许郎的孩子都生得极好。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可是不知为何，这么多年，青儿却没有来过一次。
想起来，我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我想得最多的人，不是许郎，不是我的孩子们，居然是青儿。
调皮的青儿，天真的青儿，活泼的青儿，无忧无虑的青儿，对我百般依赖的青儿。
青儿为什么不来看我？难道她也被法海抓了？还是……她真的生气了？
是的，她的确应该生气。我实在是伤了她的心。
可是脑中依旧残存着她信誓旦旦、眉眼灼灼的模样：“姐姐，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就我们两个人，没有其他人。”
当时，我以为她只是在撒娇，便随口敷衍道：“好的，姐姐一定会永远和青儿在一起的。”
可是，到最后，我还是食言了。
细细想来，我对许郎的情感，似乎并不及我对青儿的情感浓烈，甚至要浅淡很多，很多。毕竟，我与青儿相识相守了千年呵。
其实，第一眼看见许郎，除了觉得他有些眼熟，我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情感。直至许郎殷勤地把伞让给我们时，我也不过觉得他是个难得的热心肠的好人罢了。因为第一次与年轻的男子说话，我不得不格外小心。
若当时，能够看一眼身边的青儿该有多好。
生性敏感的青儿却以为我是对许郎一见钟情，一怒之下，她居然趁我不注意，悄悄出手伤害了许郎。她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可是，这怎么能够瞒过我呢？
我大骇。
青儿的母亲是一个狠毒凶残的蛇妖，害人无数，最后被人残杀。我绝对不能让陪伴我千年的青儿也变成那种样子。
青儿只应该是活泼的，单纯的，无忧无虑的。
但是我不忍心责怪青儿。说到底，青儿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她本该是个自由的蛇妖，是我非要逼着她当人。于是，我只能日日守着许郎，悉心照顾许郎，算是补偿她吧。
本以为青儿会就此收手，可是我完全没料到，她居然变本加厉了。
看见她一次又一次地戕害无辜的人，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第一次对着青儿发怒了。我甚至说，我再也不要看见她。
青儿吓得面无血色，她跪在我的身前，苦苦哀求着我不要丢弃她。
当我说出那句话时，我的心也跟着抽痛。
我怎么可能不要青儿呢？
见青儿哭得梨花带雨，我心软了。于是我伸手扶起了青儿。
可是，我没有料到，平静后的青儿居然……吻了我。
“姐姐，我爱你。”青儿的声音很轻，但是却异常认真。
“青儿，不要胡闹。我们都是女人。”我推开青儿，别过头，努力按捺住心中奇怪的酥痒感。
“姐姐，我是真的爱你。”青儿丝毫不为所动，一步一步紧逼过来。
我慌乱地抬头，却看见她的眸子异常坚定，泛着武器般的光芒。
我的心，立即漏跳了几拍。
可是……
“我已经有爱的人了。我爱的，是许郎。”
……慌不择路的我只好随意编出了一个借口。我们虽不是人，但都是女性，怎么可能在一起？青儿三番五次地伤害许郎，应该会对他怀有愧疚感吧。
果不其然。
青儿仿佛被人打了一拳般，仓皇地后退着。我看着她，无比心痛。她的脸色苍白如死：“姐姐……你说的可是真的？”
我硬下心肠，点了点头：“是的。许郎也爱我。好妹妹，祝福我们吧。”
青儿一动不动。
仿佛再也不会动。
我不过是戏言，不过是拿许郎做借口罢了。可是我却却没有想到，阴差阳错，我真的与许郎结为了夫妇。我细细思量，嫁给许郎也没有什么不好，毕竟他是个好人，又钟情于我。嫁给了他，我也能够过上人的生活了。而且许郎也体谅我，并未与我同房。日子，终于变得美好起来。
但是，许郎看见了我的真身，惊悸而死。
我虽然并没有多爱许郎，也许连爱都算不上，可是无论如何他都是因为我而死，这是我的罪，我必须要偿还他。所以，我又去盗仙草。南极仙翁见我腹部隆起，以为我有身孕了，所以格外垂怜我，便慷慨地将仙草赠给了我。可是，我从一开始就没有身孕，一切不过是演戏罢了。
青儿自我与许仙成亲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却还是一如既往地帮助我。到底……是千年的姐妹啊……
翠羽生下了一双儿女，许仙悄悄派人抱给了我，对外说是我生的。可是青儿似乎发觉了翠羽是许郎的侍妾，居然持剑杀了翠羽。我无法原谅这样的青儿，但是也没有办法看着她就这样被人抓走。所以，我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原则，帮助流云，救下了青儿，不过，我的心里依旧有些介意。但是这介意，还是源自我对青儿的关心。
后来许郎被法海抓走，他是被我拖累，所以我又不得不去救他。我一个人尚且功力不足，所以不得不叫上青儿作伴。但是，青儿居然与金山寺的法海勾结，并且欺骗我。我看着越来越陌生的青儿，实在是有愤怒又伤心，一时激动，居然拿起剑想要杀青儿……
这绝对是我一生之中做的最后悔的事情。至今我都无法原谅自己。好在，青儿没有受伤。因为她的奴婢，清溪帮她挡下了这一剑。
总之，最后我没有救成许郎，反而被关入塔中，听闻许郎也忘却红尘剃发为僧了。这些都是旧事了。算起来，距离今日已有四十多年了。
原本寂静的塔内突然传来轻而有规律的脚步声。我知道，是法海来了。只有他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大师。”我起身，双手合十行礼。
几十年不见，法海的脸一如既往的冷峻。他并没有看我，反而背对着我，看那浩渺云烟：“妖孽，可知你的错处了么？”
我低头，诚心诚意地回道：“我不该水淹金山寺，害苦了黎民百姓。”
“还有呢？”他冷冷地说道。
“我不该与许郎结为夫妇，连累许郎。”也许，我一开始就不该欺骗青儿……
出乎我的意料，法海冷笑一声：“就这些？你还犯有更大的错。”
我惊愕地抬头：“什么？请大师指点。”
法海不语，漆黑的眼眸微微转动，似乎想要掩盖着什么。
我并不在意这些，世人眼中的我永远是不堪的，可是青儿……青儿是无辜的。我急切地抬头，问道：“大师，青儿呢？青儿没有犯下任何错，那些事情全部都是我逼她的，还请大师放她一条生路！我愿意代青儿受罚！”
法海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道：“她……没有事。不过，你难道从来没有觉得，许仙长得很像一个人么？”
我的大脑立即一片空白。
我僵立在那里，再不能动。
………………………
法海瞥了我一眼，然后快步向外走去。临走出前，他略略停住了脚步：“很快，你就能出去了。不过，走出雷峰塔之后，你自然会慢慢地失去一些东西，你自己可要想好。”
我没有一丝反应。
细细想来……
许郎……的确……
长得很像一个人……
那个人…………
正是青儿…………
原来…………
我…………
我………………
……………………
连续下了七天七天的暴雨之后，在轰隆作响的雷声中，雷峰塔轰然坍塌了。
我自废墟中缓缓走出来。
是的，最后我还是选择了离开这里。
天空泛着诡异的血红色，就连土地，似乎也隐隐渗出血来。我心里有些不安与慌乱，甚至还有些害怕，可是又说不出来原因。
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我不应该觉得很高兴么？
两个孩子已经在塔前苦苦守候多时了，见我出来，他们旋即扑了上来，把我团团围住。
“娘亲！”
“我们终于见到你了！”
这两个孩子面目精致，十分美丽，眉眼间依稀有当年许郎以及翠羽的风韵。这些年，都是许郎的姐姐把他们拉扯大的。可是，我看着他们，只觉得满心满肺的陌生与疏离。
他们叽叽喳喳地在我耳边说着话，我却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环顾四周，渴望看见我最想见的人。可是，没有她。
青儿，我的青儿在哪里呢？
我头疼欲裂。
终于，两个孩子向我伸出手，十分热切：“娘，我们回家去吧。”
回……家？
我的眼泪潸然而下。但是，完全不是为了眼前的这个人。
我的家，在西湖畔。
我的家，是个山洞。
我的家里，只有两个人。
我伸出手，缓缓拭干眼泪，轻轻推开他们的手：“孩子们，人妖殊途，你们各自有大好前程，不需要我了。如今我们缘分已尽，还是不要再见了。”
两个孩子又惊又慌：“娘，你在说什么啊？！”
我转身，向着无尽的大雨深处走去：“我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
“娘亲——————”
身后传来慌乱急促的脚步声，但是很快就听不见了。我没有回头。他们是无论如何也追不上我的脚程的。
我还是离开了雷锋塔。因为青儿。
雨声哗哗，像无数条鞭子抽打着我的身体，和灵魂。
呵呵，我怎么会这么傻……
许仙，长得不就像青儿么？
我心里真正爱的人是谁，我还不清楚么？
为什么我要骗自己？
只因为我们都是女人么？
只因为我的怯弱么？
……………………
“青儿……”我伸出手，接住如同眼泪的雨滴，轻声道，“姐姐一定会找到你。然后……”
然后……
永远在一起……
不会再分开了……
这次姐姐绝对不会食言了……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番外】天涯地角寻思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