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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决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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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啊——”脑袋上顶着尖耳朵,屁股后面长着毛茸茸大尾巴的小孩欢闹着从秦岚身边跑过。
“哥哥,哥哥等我。”小女孩软软暖暖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小绿你真笨。”手里拿着木剑,脑袋上戴着一圈树枝做成的头冠,小男孩一脸嫌弃地看着女孩,却到底还是停下来,然后把手伸过去。
小女孩对着男孩软软地甜笑着,一边把手放进男孩的手里。然后两人手牵手跑远了。
秦岚手里捧着显然是用竹节做的杯子,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向远处望去。
她目前坐在一棵大树的树荫下,一边就是处于整个山丘最高位置的小院。院子的篱笆整整齐齐,小路铺上了石子,野草收拾得干干净净,能看得出来用心收拾过,却又充满一副恬静自然的田园气息。举目远望,大大小小的屋子错落在绿色的丘陵间,白墙黑瓦青烟袅袅,简直就像一副水墨画一样。
这种地方……
秦岚把视线移回来,看着与她隔着青石棋台相对而坐的男人。
真是让人想不喜欢也难。
一开始秦岚的确在装傻充愣,但是在叶风来访之后小鲛又无意中说出她所在的屋子也属于青丘的范围之后,秦岚到底坐不住了。她请小鲛帮忙传话,然后隔了一夜就被带到了这个男人面前。
秦岚举起杯子,低头轻啜了一口微甜的山泉水。
其实撇开发色的问题,青丘慕和邱慕长得完全一样,他依旧皮肤白净、依旧鼻梁挺直,而嘴唇也依旧厚薄适中。不同的只有眼神和表情。邱慕会正视着她微微笑着,而青丘慕,只会半垂着那睫毛长长的眼睛,用一种不知道该说是悠然,还是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神态坐着。
人家是天上的云,而她只是地下的泥。从没有任何一刻,秦岚会这样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别人的距离。
“你知道,木更在哪里?”
这是自她坐下来后,对面那个男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秦岚微微一凛。为什么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居然会走神?
“见过。”秦岚顿了下,“在玄业观的地下密道里,我见过一只红毛狐狸。她身体蜷缩成一团,但是胸口的确有在起伏。”几乎想也不想,秦岚就把她看到的事实说了出来。
隐瞒对她没有好处。且,她也找不到隐瞒的理由。
秦岚描述得简单,但是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却显然一震。他动摇得如此厉害,以至于秦岚甚至把他肩膀的颤动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再也维持不了之前那种淡漠淡然的样子,猛然抬起眼睛直视着她,嘴唇一抿,似乎想说什么话的,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我跟木更说过话。”秦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狐女的状态。
鬼魂?不对,她明明还在呼吸。
如果不是鬼魂,那么难道是魂魄离体?狐妖就算是妖怪的一种,应该也可以划归到生物里。虽然秦岚完全没有任何一点相关的概念,但是活物的魂魄可以像木更那样飘荡在体外的吗?
“你说,”青丘慕皱起眉,语调微微一沉,“你看见了她的真身。”
这是不信她了?
秦岚心里滑过微微的不悦,但是随即被她压制了下去。“她的右肩,”秦岚回忆了一下,“有一小撮灰色的毛。”
青丘慕一怔,随后他的眼神就柔软了下来。“的确是。”然后,他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不止眼神飘远了一瞬,就连唇角都弯起来了。
青丘慕与木更关系不错呢……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秦岚心里泛起了一点细微的酸意和失落。
邱慕,对那个展览馆的秦岚来说是个很特别的人。在那么封闭的环境里,居然有一个模样非常不坏的男性对她表现出了体贴和照顾,即便后来被证明那只不过是一段虚妄的假象,却依旧不能抹去秦岚心中星星点点的好感。她这样的人,也有被人当成女人看的时候,她这样的人,也会有那种近似于少女的粉红色心情,只要想到这个,就会让这一段并不真实的回忆在秦岚心里更加特别起来。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脸表现出了同样的情绪。这个青丘慕与那个木更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事,他们共同度过很长的岁月。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真实的,所以青丘慕的情绪也是真实的。
即便现在的物理空间上是秦岚与青丘慕比较靠近,但是秦岚却忍不住觉得自己有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而那种并不是起自于她的淡淡微笑,更像一种对她曾经妄想的嘲笑。
即使秦岚能够及时压下自己的情绪,控制自己的表情,一股浓烈的失落感与寂寞感还是止不住地升腾起来。
“我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以为她是鬼魂。”秦岚可以发誓,她绝对不是为了看到青丘慕变脸才这么说的,“她一开始表现得很正常,但是在说到她的名字之后,神智就开始混乱了。”
青丘慕脸色一变,点点哀伤与自责浮起,“她是为了我,才改名作木更的。”
青丘慕身边发生了一些事,以至于狐女为了他而改名。狐女爱上人类,最终被囚禁在道观的地底,不死不活疯疯癫癫。而这个青丘慕,想尽办法也要打听她的下落,甚至为了木更这个名字,不惜主动得罪玄业观把她给救出来。
听着,就像是一个缠绵悱恻的故事。
一个她只是充当了路人甲,再多的爱恨情仇也与她无关的故事。
“她的孩子,应该是死了。”细细微微的情绪,开始在秦岚声音的底部凝结成沉淀物,“我在菜园的时候,曾经摸到过一块幼儿的尸骨。但是木更的夫君却很难说。”
木更哀求她的夫君不要交出他们的孩子,那表情神态无论如何都不像是臆想假造。而一旦这是真实发生过的情况,玄业观完全没有杀死那个宗政平的必要。
“你说,”青丘慕表情一变,“什么?”
“少主。”
“少主!”
“少主。”
秦岚还没有说话,四下里突然响起密密麻麻的声响。无数老幼青壮仿佛说好了似的,突然间冒了出来。一个青年突然越众而出,“少主,我们也要去救木更。”
“你们……”青丘慕眉头一皱,他环顾一下四周,表情冷了下来,语声甚至转成了轻斥,“我说过,营救木更是我一人之事。任何青丘族民不得跟随参与。”
“少主,”一个拄着拐杖须发皆白的老头,以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缓慢说,“是我们青丘的少主。而木更,是我们青丘的木更。”
“对啊。”
“说得对。”
人群里响起应和声。
“少主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又有人说,“我们青丘狐族乃是妖中名门。怎可让族中姐妹困于人类之手?”
“少主少主,”一个还没长过青丘慕膝盖的孩子过来摇晃着他的衣襟,奶声奶气地说,“雨儿也要去救木更。”
“小子,”高大的男人抱起孩子,“你先把话说利索了再去吧。”
一群人顿时大笑起来。而刚才隐有不悦的青丘慕,表情里也露出一点带着轻松的无奈。
唯独秦岚,却怎么都笑不起来。
家族亲情,几乎已经浓密到成了一堵厚实的墙,却始终被挡在秦岚身前几分的地方,漫不到她的心里去。这么多人围在一起,只有她一个是毫无关系的局外人。
真是令人……
“所有人都要听我命令,不准擅自行动。”青丘慕终于妥协,“怎么营救木更,需要好好计议。”
“少主答应啦——”
“是!”
“谨遵少主吩咐。”
欣喜的浪潮毫无征兆地席卷过来,秦岚丝毫隐隐听到了一股不知道从哪来传来的喀拉声。虽然她还是没能跟着欣喜兴奋,却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一丝暖热的气息。
放开手,去争取吧。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出现,然后轻轻易易地就在她的心里扎下了根。
去抓住这种温暖到让她眼红的东西。
秦岚闭上眼睛,缓缓地吸气,再吐气。
“我知道木更在哪里。”她只是用她最平常的音量说,“我知道怎么从玄业观的门口,去到木更的身边。”
然后,周围就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秦岚睁开眼睛,精准无比地捕捉到青丘慕眼中的讶然。
“我可以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