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夭》小叉

24、不甘

　　水刑开始后到现在，她还没有听到任何说话声。
　　准确点来说，自从上次有人捧着血淋淋的碗离开牢房后，秦岚就再也没有听到过那个喜欢自称“老子”的说话声。
　　水会阻隔声音的传递。只有在奄奄一息的时候，她才能听到风狸的声音。那些零零碎碎的片段，虽然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意义，却成了一种指引方向的路标。
　　那个声音发出的地方，有人希望她回去。
　　无论那是什么理由，排遣寂寞，又或者单纯的只是希望有人跟自己一起遭罪，对秦岚来说，有人在等她就足以构成她努力的全部原因。
　　但是现在，那个声音不在了。
　　那个跟她说话的，与她之间完全没有感情，甚至连“关系”都说不上。他跟她的谈话内容，除了他被关起来的理由之外，全部都是些常识，一些除了她之外人人都知道的东西。
　　对了，那个甚至都还不是“人”。
　　不知道对方的长相，连名字都没有互相通报过，如果说为了这样的存在失去求生的意志，即便是现在的秦岚都会觉得可笑。
　　只是觉得，拼命回到那个死寂的牢房里，也只是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降临的死亡，似乎有点毫无意义而已。
　　她不是想要抱怨。
　　但是比周遭所有人都要多努力好几倍，得到的却永远比谁都要少，无论是谁都会觉得累吧？特别是拼命努力之后，那些到手的东西却一样又一样，就像滑过指缝间的水滴一样从她眼前消失的时候，她更加沮丧而已。
　　这个世界永远都是不公平的，而现在，当她想到她每次努力只是延长受刑的时间，她就会觉得其实轻飘飘地浮在半空里也没什么不好。
　　其实，就算再熬过这次水刑，她也撑不了多少时间了吧？
　　一次又一次的水刑虽然模糊了她的时间概念，但是自从关进水牢后，她一次都没有进食过却是可以肯定的。水刑会消耗大量的体力，摧毁身体原有的抵抗力，所以她应该是活不到一般情况下的饿死基本时间。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努力？
　　她的父母会因为她的失踪而松口气，她没有会等她的情人，也没有会来找她的朋友。她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话，担心和伤心的人……
　　应该是没有的。
　　那么，她为什么还要努力？
　　为什么不就这么放手？
　　为什么……
　　不可以让自己稍微轻松一点？
　　秦岚眼前一晃，一副黑白的画面出现在她眼前。
　　简陋的屋子里，小白鸟站在枕头上。它又大又圆的黑眼镜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会睡着。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它努力抵抗着睡意，时不时地抬头朝门口看去。
　　画面一转，变成了一片水面。
　　平静的湖面好像一块完整的水晶。只是每当湖边有什么动静，水里就会有一个男孩探出脑袋张望。耳朵是鱼鳍形状的男孩每次出现时都充满希望，但是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每一次他在看清楚湖边的是什么以后，都会失望地沉下水去。
　　秦岚呆呆地看着画面，手指一抬，最终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接着，画面上所有的颜色都凝成一团，再度展开的时候又变成了一副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是一间办公室，窗外静悄悄地一片。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抓着一包薯片，两只眼睛看着闪烁不定的电脑屏幕。也不知道电脑屏幕上的是什么，满嘴零食的她越来越忍不住笑，到最后竟然拼命捶起桌子来。虽然黑白的画面一点声音都没有，但是那个女人笑到捂着肚子还是止不住的样子，就连画面外的秦岚表情也轻松了起来。
　　但是在那个轻松的表情即将转变成笑容之前，画面又是一闪。
　　这一回，有颜色了。
　　画面里的女人骨瘦如柴，双颊凹陷下去，头发更像一团湿透的烂草。无论脸色还是唇色都是白里发青，一双眼睛呆滞无神地看着秦岚的方向。她右手的手腕上套着锁链，本来该是光滑的皮肤早已经被磨烂，旧伤没好又添新伤，隐隐的甚至能看见骨头。
　　秦岚呆呆地看着女人，而女人也呆呆地看着她。秦岚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而画面里的女人在同一时间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就在秦岚的手还没有放下来的时候，画面再次转动。
　　有一瞬间，她仿佛飞翔在天空上俯瞰苍茫大地，下一刻她就像高空坠落一样，脚下山峦叠嶂的景象迅速放大，开始有白墙黑瓦的房子进入视线。
　　这里是……玄业观？
　　就在秦岚刚刚分辨出来之后，秦岚又继续高速往下摔，一直到一个陌生的房间里，她才停了下来。
　　房间里的两个男人她都见过，一个老道，一个宗正淳。
　　黑白的画面虽然没有任何声音，但是却不妨碍秦岚看清楚他们的表情。
　　老道看着宗正淳的目光很是欣慰愉悦。而宗正淳那张似乎从来不会笑的脸，表情也很轻松自然。秦岚看见宗正淳的嘴皮子在动，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老道显然很高兴。他一边捻着胡子一边微笑着缓缓点头。
　　那样的表情，刺痛了秦岚的眼。
　　凭什么？
　　前一刻还能感觉到疼痛的心突然阴暗了下来。
　　为什么她必须在水牢受苦，为什么这两个人却可以轻松到好像她完全不存在一样？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为什么会被这两个人害到现在这种样子。
　　不。
　　只有他们。
　　想要放弃的心开始翻滚起一股名为仇恨的黑烟。
　　只有他们，她绝对不会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