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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养心殿东暖 ...

  •   养心殿东暖阁,伺候的宫女进进出出,个个皆屏住呼吸。李子诚把过脉,不由得眼皮一跳,胤禛忙问:“可有什么不妥?”
      “旁的…倒无大碍,只是……”
      “快讲!”
      “…子嗣上…”
      胤禛看着玉墨,眼底满是痛苦,“朕以为,能保她一世周全,却原来,害她的人就是朕。李太医,多跟她说说话,朕的话,想必她不愿再听”。

      等玉墨转醒,已经过了三更天,宫女请进外面守了一夜的李子诚,李太医跪下把脉,“这几年好生养着,本来有望怀上子嗣的……”
      玉墨勉强靠着金丝软枕,“没有也好的,有了…日后,总要称一声“臣妾”的”。
      “哎”,李子诚长叹一声,“这几年你都干什么去了,你守着他,倒把自己身子搭进去,何苦这是!”
      “我以为…躲在暖阁,和后宫里的女人终是不一样,其实,原没什么不同的,一样的…以色侍君”。
      李太医不悦,“胡说,岂可妄自菲薄。千万万的人里,佟玉墨只有一个,你若和那些人一样,又怎会…说到底,他心里有你。看开些吧”。
      “看开?”玉墨人在暖阁,心却飘到了九霄云外,“若曦当年拼了命想离开紫禁城,可看开了?”
      “这是什么话?你又不是她!”
      “是呀,我从来都不是她,我只想当佟玉墨,不做第二个马尔泰若曦。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可,玉墨,终究是等不到了”。

      屋里的对话一字不差传进胤禛的耳朵里,他就站在门口,却不敢迈入暖阁,明明离得那么近,却仿佛隔了几座大山。一旁的高无庸正要出声,胤禛却摆了摆手,自己转身,默默朝着西暖阁而去,他是九五之尊,那一瞬间,高无庸却想,他不过是个可怜人……
      一连几日,胤禛不曾走进东暖阁,养心殿里批完折子,就在西暖阁小睡片刻,外人看来万岁爷与往常无异,只几个近臣发觉出不对劲来,李卫与鄂尔泰互告一案竟不了了之,官场上纷纷猜测是胤禛对两位爱将难以取舍,只果亲王听闻后一笑了之,他的皇兄哪里是发愁,根本就是没上心思。
      这晚到了二更天,养心殿内仍是灯火通明,准葛尔战事已到收官阶段,胜负不明,这几日允礼、张廷玉、蒋廷锡等军机大臣朝夕在侧,熬了好几日,今晚君臣都在养心殿里打起了盹。迷迷糊糊,允礼闻到一股饭香,还以为是困得昏了头,勉强睁开眼,才发觉几个司膳太监提着食盒门鱼贯而入。
      每位军机大臣得稠稠的白粥一碗、清炒土豆丝一盘,外加八宝酱菜一碟,胤禛那一份是黛烟端上来的,粥为香菇鸡丝粥,其他与臣子们的无异。
      “好吃,好吃!”允礼只觉白粥入口即化,也不知是熬了几个时辰,唇齿留香,搭上小菜与土豆丝,世间美味啊。对面的张廷玉年已近六旬,体弱由来已久,腹内空空时喝上一碗热乎乎的白粥,顿时觉得,这漫漫长夜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启禀万岁爷,这是姑姑请内御膳房的师傅做的”,黛烟并不多说,呈上宵夜便下殿去了。堂下大臣哪个不知“姑姑”是谁,只是帝王家事,说不得,说不得。
      胤禛盯着鸡丝粥,似是热气太重,眼睛倒有些许湿润了,喝上一口,嗯,还是那个味道,她不喜肉腥,却极爱土豆这等要不了几个铜钱的东西,每每吃到,就很是开心。有些事情,总是习惯成了自然时不去在意,哪一天没了,才开始珍惜。
      “那边,可还点着灯?”胤禛低声问高无庸。
      “是,听说这几日,都是等这边黑了,那边才睡下”,万岁爷不提名字,高无庸也乐意陪着打哑谜,几时见皇上如此便扭过?
      下边的六位大臣要么低头呈喝粥状,要么开始天南海北的聊吃食,蒋大人四处为官,最是见多识广,此刻已然判定粥是砂锅粥,怎么也得熬上两个时辰才有入口即化的效果。
      “报……”殿外执事太监一声高喊打断了众人对吃的探究,八百里加急的战报到了。胤禛拆开火漆,心下也觉得紧张,从平叛青海、西藏到发兵准噶尔,这几仗已经打了四五年,该到结束的时候了。
      打开奏折,军机大臣见万岁眉头舒展,纷纷长吐一口气,好悬。奏折上仅有字两列“额尔尼德昭之战大胜,额驸策凌歼敌万余人”!

      东暖阁里,玉墨仍在挑灯夜读,伺候的宫女都来来去去劝了好几回,每次她都起身到窗前,见养心殿里仍灯火通明,便坐下继续读书,读的是雍正六年刚刚印制完成的《古今图书集成》。
      这部类书编订开始于康熙四十年,编纂人本是康熙爷皇三子胤祉与侍读陈梦雷,胤禛继位后,两人一受幽禁,一受流放,编书人也变成了新科户部尚书蒋廷锡,前后二十八年,历经两朝,才算完成。玉墨手上拿的乃是武英殿印本,仅目录就二十册,全书五千册,便是不吃不喝昼夜苦读,这辈子也是读不完的。
      玉墨手中这本名为“边裔典”,专司朝鲜、日本、琉球、天竺等地掌故,已经看了七八日,还未把“朝鲜”一册读完。这时,宫女站在帘外,低声道:“姑姑且歇着吧,养心殿那边黑了灯,各位大人都回去了,说是西北有捷报传来,龙颜大悦”。
      “知道了,你也歇着,辛苦了”,玉墨合上书,心中还在想着书里的事,多尔衮唯一的骨血东莪格格生母是朝鲜王族之女,多尔衮死后,格格便被交给信郡王多尼看管,此后,史册中再无东莪格格的下落,由这位苦命格格,玉墨又想到显琦公主,手腕上的墨玉镯子玲珑剔透,夜幕下竟隐隐泛着青光。
      熄了灯,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明黄锦被,眼前又闪现当年辛者库受苦的日子,脑子里怎这么多烂七八糟的回忆,莫非自己真老了?
      如此翻来覆去,星星都数了上百颗,才算迷迷糊糊睡着,猛然间就觉得身旁一沉,一股男人的气息传来,玉墨吓得正要尖叫,忽听男人在她耳旁柔声道:“别喊了”,不是胤禛还能是谁!
      “皇上吉祥”,玉墨刚要行礼,才想起是在龙床上,好不尴尬,遂没了下文。
      夜色里,便听胤禛止不住的轻笑,“想不到,朕也有被当成贼人的一日,进自己的屋子都得偷偷摸摸”。
      “玉墨,知错了”。
      “你呀,最是心口不一”,胤禛拂上她的脸,只觉微微发热,“怎发烫,可是哪里不适,传太医看看?”
      玉墨看他有下床的意思,忙挽住他的大手,“没有哪里不妥,只是,只是”,后面几个字却是难以启口,倒是胤禛替她接道:“害羞了?”说着,又是一阵闷笑。“身子可好些了?”
      “李太医天天来施针,盯着喝完药才肯走,想不好都难”,不知不觉,言语间带着几分娇羞。
      胤禛倒有些放心了,“这个李子诚,医术精湛,就是那张嘴阿,不饶人”。
      “李太医也是性情中人,难免有些高傲孤僻,皇上就莫要怪罪了”。
      “怎么,你也觉得朕是暴君,动不动就罚的?”
      玉墨下意识摇了摇头,然后又想起黑灯瞎火的,即便是近在咫尺也看不清的,“皇上是心系天下的明君,玉墨,从来都知道的”。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互相握着手,虽看不清眼前人的神情,心却靠得从未如此近过,“一刹那便成永远”,玉墨心里忽然掠过这么一句话,她不知道,胤禛一直在笑,那双大手忽抚平她的小手,在手心慢慢的、一笔一笔写字。
      第一个字“执”,第二个字“子”,第三个字“之”,玉墨心底一惊,第四个果然是个“手”字,这大概是世上最动听的情话了,玉墨竟觉得手有些颤抖,也学他的样子履平他的大手,手上满是茧子,粗糙得很。玉墨同样写下四个字,一笔一划,写着写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的流出,滴滴落在手心。
      “好了,不哭了”,胤禛替她拭泪,“朕…私心,把你困在紫禁城中,出不去了”,一声苦笑,“当年,让若曦出宫,朕悔之晚矣。那日在顺贞门,委实不想…看着你…出去。玉墨,朕…四爷…想你在身边”。
      “四爷…视玉墨为何?”
      也不知等了多久,听胤禛柔柔道:“傻瓜,怎就是不明白四爷的话?”
      “我就是笨嘛!”玉墨难得使起小性子,忙躺下用锦被擦干泪水,真是羞死了,这辈子还没这么丢过人。胤禛打身后轻轻环住玉墨,鼻间满是她身上的清香,“高无庸说你在内御膳房待了两个多时辰,下次若再去,就让人搬把椅子,当个监工就好,真怕你累着了”。
      “不累的,只切了几个土豆,其他的都是师傅们代劳”。
      “代劳?怎和高无庸说得不同?可是他欺君?”
      “哪有?”玉墨情急,猛然回头,胤禛脸上那丝笑意,却似是看得真切,“四爷,诓人”,索性用锦被盖住脑袋,哪知,身后之人也同她一起钻进锦被里,“玉墨,四爷的好玉墨,就是到了阴曹,四爷也不放开了”……

      身后传来轻微的鼾声,玉墨慢慢转过身,腰间的臂膀仍紧紧将她环住,这个人,即便是睡去了,也这么霸道,玉墨心中默念:雍正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夜,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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