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冻人》蓝湖

1、一

　　时间定格在二三三四年，距二零一四年整整跨越了三百年。

　　顾家明醒来时浑无知觉，只是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大约五秒钟后，他开始有了感觉和意识。
　　他听见一个声音说：“你终于醒了。”
　　环顾四周，他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旁边站着一位身穿白大褂的大夫，还有一位着淡粉色护士服的漂亮小姐。
　　揉一揉眼睛，顾家明想弄弄清楚。但是大脑里一片空白。
　　“请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那个大夫突然在他的胳膊上用力掐了一下。
　　他不禁绉眉“哎哟”一声。
　　“有痛感是好现象。自我介绍一下，路长宽，是你的主治大夫。这位是专职照顾你的护士，她叫天喜。”大夫看着顾家明满脸的疑惑，接着说，“你是本院第四十三位解冻人。”他还不知道对方能否听懂，但做为主治大夫必须尽到告知义务。
　　“就是说，你与院方签的合同生效了。本院为你实施了WET解冻技术，看来很成功。后面……”
　　“等一下，”顾家明打断大夫的话，“我与院方的合同？什么合同？我完全没有印象。”
　　“是这样的，三百年前，你身患绝症，对人生绝望。在本院广告的指引下，你找到了我们，决定冷冻自己的身体，期待将来科学发展了再解冻并治疗你的绝症。为此你卖掉全部家产，付了费用。现在，合同条款里规定的三百年到了，我们也具备了这项技术。我们只是履行合同而已。你……想起一点了吗？”大夫的话平淡而言简义赅。
　　什么什么，三百年……啊，前？真是天方夜潭啊。顾家明瞪着大大的眼睛看看大夫，又看看那个护士小姐，是开玩笑吧？那护士只是微笑，而大夫的眼神和表情上丝毫看不出是开玩笑的样子。他仍是将信将疑。
　　“三百年前？我在哪里？现在又是什么时代？我这是……？”顾家明自言自语问道，脸上一片茫然。

　　关于顾家明的治疗方案，院方按照常规设计的三步法实施。
　　第一步，WET解冻。第二步，NXM治癌。第三步，药物加心理医疗恢复记忆和智力。

　　第二天早晨，那位漂亮的护士小姐走进来。微笑着问他，你叫顾家明？
　　“明知故问啊。床头牌子上不写着嘛。”
　　“看来你意识恢复的挺快。问你，是规章制度。我必须遵守。看你脑子是不是清楚啊。”
　　“有点道理。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天喜，每天的天，喜欢的喜。”
　　“天喜……这名字好，天天欢喜。你的相貌和芭芘娃娃可以PK一下。”
　　“好了，来抽血。明天要上NXM呢。”

　　第二步治癌非常轻松，也没有任何痛苦，只是要躺在一张特制的床上，裸体上涂满一种白色的药膏，然后催动药膏里的NXM蠕虫机器人进入人体。完事后，会用一种特殊液体冲洗掉药膏。NXM则保留在体内，直至自然排出体外。
　　通过这一步，清除掉了顾家明体内所有的癌细胞。

　　五天后，开始了第三步操作，即药物治疗和心理按摩。这段时间，天喜和主治大夫轮番来“考察”和“修理”顾家明。给他吃彩色的泡泡药丸，据说这种药和深海某种鱼有关，问他千奇百怪的问题，加上舒服的头部按摩。

　　几天下来，效果不错。顾家明恢复了部分记忆，精神健康，体力充沛。虽然三百年过去，但他无论心理上生理上都还是当年三十六岁时的样子，瘦瘦的身材，大大的脑袋，亮亮的眼睛，活象美国科幻片里的那个“保罗”，长的颇有喜剧感。时间，在他身上，仿佛静止了三百年。
　　现在，除了记忆还存在障碍和缺陷外，其它都很成功。

　　当卧床平静休养时，顾家明开始回想。他需要好好回想回想，那个曾经在地球上生活过的自己和当时的世界，他是如何又是因为何种原因穿越三百年到了现在。医生也建议他回忆往事，并且最好把回忆写下来，可供院方做为资料保存，据此也可以判定他记忆恢复的广度深度和准确度。
　　他记忆的海洋里渐渐飘舞起各种各样的画面，混杂，散乱，甚至怪异。比如，一张世界地图上，台湾岛漂流到了太平洋的中间，孤零零的；动物园里的猴子竟然打起了横幅，上面写着“第三十五条是画饼！”；还有象蜘蛛一样到处乱爬的计算机病毒；晃来晃去的摩天大楼；等等，有时画面突然中断，出现空白。而这时他就头痛的厉害，那个“芭芘娃娃”就给他进行头部按摩。第二天大夫来看他的回忆记录，上面尽是些打着问号的句子，“台湾是一艘大船吗？”“猴子要造反吗？”“病毒是人类最大的危害吗？”“会跳舞的高楼？”诸如此类。路大夫绉起眉头道：“有意思。继续写吧，怎么想就怎么写。”顾家明搞不懂的是，在关于自己和家人的回忆中，除了自己童年一点可怜的印象就再也没有其他的了。他有哪些亲人，这些亲人都是什么模样，自己又是如何患上的绝症，当时在什么地方，签了一份什么合同，完全没有记忆。大夫说，你这是选择性的失忆。脑神经区还存在阻碍，也许是心理因素。

　　尽管如此，他总是惊喜于当年那个英明的决定，使他终于重获第二次生命，这不，□□连同灵魂都一同穿越三百年过来了，其实顾家明忘记了自己实际具备的一种穿越异能，这是大自然那个神秘的力量赋予他的，就是在四度空间穿行的能力。使他能诘笔庇诰锌吹饺倌旰罂萍嫉姆⒄苟龀鼍龆ā

　　顾家明在主治大夫的推荐下观看了一段视频。那段视频显示，院方如何使用微循环技术（简称WET）成功解冻和“激活”了浸泡在冷冻液下沉睡了三百年的他。给他治疗绝症的则是一种微小的蠕虫机器人（简称NXM），也可称世界上最小的机器人，它可以在人体的细胞组织间自由活动，准确而轻松地吃掉癌细胞，而且把探测到的画面放大后输出到电脑终端上。医生就象看足球实况转播似的，一目了然。再通过无线指令操作蠕虫机器人。直到清除人体内所有的癌细胞。这都是以前顾家明在科幻杂志上看到过的情节。
　　至于天喜是个机器人他早就看出来了，而这个天喜太性感了，总让他想入非非。
　　那天，他照常和天喜开玩笑。
　　“天喜，你的饭量怎么样？”
　　天喜用她典型的微笑回答道：“每天充一次电吧。”
　　“难怪你的体形保持这么好。来，亲爱的芭芘娃娃，拥抱一下吧。”
　　“我在工作，忙着呢。你不要吵我。”
　　“态度和蔼可亲，工作认真负责。我建议院长提拔你当护士长好不好？”
　　“不好。我们是第五代机器人护士。是定制的。要升级版的才能做护士长。”
　　“是这样啊……什么时候我来给你升级一下，呵呵。”
　　“谢谢你的想法，但是，我有专职工程师的。”
　　这种问答，顾家明重复过几次。问同样的问题，说同样的话，而天喜的回答也是完全一样，一字不差。机械地重复，这就是机器人的毛病。但机器人永远学不到人的虚伪。
　　三百年以前，顾家明只是在电影电视里见过机器人。那时的机器人一眼便能看出，现在的机器人，不但有正常人的体温，而且肌肤的弹性，面部的表情与眼神简直可以乱真。

　　又一个早晨，路大夫和几个医师进来了，走到他跟前，大夫声音很柔和地说：
　　“顾家明先生，听到我说话吗？”
　　他点点头。
　　大夫又伸手张开三指问他道，这是几？
　　怎么，把我当弱智了，我可不是什么智障学校出来的。
　　“哈哈，开玩笑。这好象是三吧？”

　　随后，大夫的问题开始逐渐加深和拓展了。这时，顾家明的回答随心所欲，但很有意思。
　　问：“你出生在什么地方？”
　　答：“按《圣经》上的说法，我应该出生在伊甸园。可是我希望出生在另一个星球。”
　　问：“你开始读书的第一个学校叫什么名字？”
　　答：“好象……叫家庭暴力学校？”
　　问：“顾家明先生，你几岁开始谈恋爱的？”
　　答：“应该是七岁吧，她是我同学。我给她写过纸条，后来我到她家去，她给我吃蛋糕。但是她妈妈不喜欢我。”
　　问：“你读过而且印象最深的一本书是什么书？”
　　答：“人生，没有信任感，虚伪，大家都钻到钱眼里，在钱上面做文章。这就是我读的印象最深的一本书。”
　　……
　　问：“最后一个问题，你的信仰是什么？”
　　答：“大自然一种神秘的力量。”

　　他看见大夫和在场人员频频点头表示满意。
　　临走，路大夫说：“没什么，这只是一项例行检查。”

　　情况渐好后，他开始到医院的草坪上散步，在运动器械上适当地练习，他最喜欢的是医院那个露天泳池，他仿佛天生就会水，跳进池子里他就感到浑身畅快。仰泳时，就看见医院楼顶上几个硕大的兰色金属楷体字“西子灵医院”。这医院的建筑别具风格。住院部从外部看就象个大蜗牛壳，门诊大楼呢，象是重叠了多层伞盖的大蘑菇。四周布置了小桥流水的公园景观，加上奇型怪状的假山和品种繁多的花圃，还有让人惬意的绿草坪。在他看来，医院里的那些医生护士都很有修养，见面总是彬彬有礼，笑容可掬。几天转悠下来，就象置身于一个环境优美的度假村式的疗养院。唯一一点缺憾是，自由受到了限制，他很想溜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可那个芭芘娃娃告诉他，住院期间不准他出医院的大门。他总是把天喜的话奉为圣旨。

　　天喜来为他打针。说是对恢复记忆有好处。打针的时候，顾家明有意捏了一下天喜的屁股。
　　天喜微笑着：“性感吗？”
　　他说：“我有感觉，你有吗？”
　　天喜还是微笑道：“当然有。你喜欢我。”
　　“没错，我真的喜欢你。可惜。”
　　“可惜我是个机器人，不能做你的女朋友。”
　　“你太聪明了，但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当然可以做我的女朋友，但不是那种女朋友。”
　　“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但我祝福你出院后找个漂亮的女朋友。”
　　“嗯，谢谢你，天喜。我会记着你的。”

　　终于，主治大夫来找他谈话了。
　　“你知道吗，在你前面的四十二位解冻者里，有三十一位是来自国外的。他们不是老板大亨，就是政界军界要员，都是腰缠万贯的。国内来的十一位也都是BOSS级的人物，唯独你是个平民，也是最穷的一位享受解冻技术者。而且你冻龄最长，却恢复的状态最好。也不知是哪位神仙在你身上显灵了。还记得你以前究竟是干什么的吗？”
　　顾家明说，想不起来了。
　　“对不起，我忘了你的选择性失忆。”
　　接下来，路大夫开始谈正事了。说，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先听哪个？
　　顾家明说，先听好消息吧。
　　“好消息是，再过几天你就可以出院了。”
　　“这的确是好消息。”
　　“不过不要太兴奋。关于记忆缺失的诊断结果是，你的记忆中枢神经部分有一根突出受到了伤害，但这并不影响你的正常生活。专家小组曾经提供了两个方案。一是可以出院后靠药物慢慢治疗，适当进行自我心理保护，荒鼙Ｖぐ俜种俚男Ч涣硪桓龇桨甘切枰谀圆慷桓鍪质酰褪窃诤竽云げ阒踩胍黄”〉闹参镄酒酒肽歉苌撕Φ耐怀鼋星沤樱梢月龀甯丛ＰЧ梢员Ｖぃ一褂锌赡芗せ钜恍〔糠帜陨窬摹八狼薄Ｕ饬礁龇桨付夹枰淮蟊史延茫乇鹗呛笠桓龇桨福延眉蛑本恕！
　　“这就是坏消息，顾家明先生，你的积蓄在前期治疗里就已经用光，你银行卡里的余额早就是零了。”
　　顾家明听了这话似乎才明白：“所以要急着赶我出院啊！我是不是还欠医院的医疗费啊？”
　　路大夫忙实话实说道：“是欠了些费用。但医院根据你的特殊情况，决定不予追究。只是……”
　　顾家明道：“只是那两个方案不能实施了，我应该出院，对吧？”
　　路大夫只是看着他点了点头。
　　顾家明道：“没钱不办事。三百年后还是这个道理。”
　　路大夫用外交语言说了一句：“对此，我们表示十分遗憾。”

　　出院的那天早晨，顾家明分别和路大夫、“芭芘娃娃”拥抱告别。天喜再一次让他感受到了女性的温柔。他动情地对天喜说：“天喜，你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计较男人的长相。你没有让我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你是个好机器人，我谢谢你。”
　　天喜则说：“顾家明是个好男人。”
　　“路大夫，天喜，我要是找不到吃住的地方，再回来找你们啊。”
　　路大夫说：“不会吧，我看你非等闲之辈呢。现在招工的很多，有管吃住的，所以，你不用发愁。真到万不得已，我想你也一定会有办法解决的。不过，我把电话号码留给你，什么时候有钱了，打这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