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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儿之约 入冬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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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以后,京城连下了数天大雪。
皇城的朱红色宫墙,金色砖瓦被漫天大雪覆盖,一片遮天蔽日的白。
喜梅在身后撑着伞说,“主子,您别在这园子里站着了。天寒,您身子弱,这万一再冻着,更不得好了。”
我抱着暖炉,披着红锦金线棉袄披风,站在花园里,洁白的雪簌簌的旋转着,略过眼前,似一片片羽毛,轻飘飘的坠入地面。这园子春天时到处是花红柳绿,现在只剩下这空旷的白,和几行零星脚印。前几日还见得到的梅花,也被雪打落,又再淹没,不见了踪迹。
园子旁我时常坐的竹亭,也银装素裹,活像一寒江钓鱼翁。
我轻咳几声,喜梅更是焦急了,跺脚道,“这园子里什么都没有了,等这冬天过了,主子再来看风景也好。现在冰天雪地的,要是冻坏了身子,可如何是好?这皇上刚嘱咐过,主子这会子就又来挨冻了。”
我从披风里抽出手,抬手迎接这纷纷而至的雪花,它们温柔的落入掌心,又小心翼翼的融化于掌心的温度中。我侧手,这雪水从掌上匆匆流走,砸入地上,刻入一个个小小水坑,很快,被从天而降的雪花填补,片刻,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是啊,什么都没有了,只落下了这白茫茫的大地。
一转眼,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已经七年了。
喜梅还在旁说着什么,我却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了,思绪回到了七年前。七年前,也是个冬天,也下着雪,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把我仓皇的卷入了这个时代。
那年我20岁,大学寒假在家,好友雪儿邀我一起上山玩。那天也下着雪,我出门时对妈妈说晚餐想吃她做的冬瓜丸子,她在厨房应了声好,嘱咐我和雪儿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这是和无数个平常日子里一样寻常的清晨,却从此开始了这不寻常的旅程。
七年前的冬天。
出了门,天空果然飘着颗粒状的小雪,落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裹紧了衣服,打车直奔客车站。雪已经等在那里了。半年不见,见面我和雪就来了个大大的拥抱,雪儿锤我一拳,嗔笑着说:好不容易回来还不出来,要不是我约你,你还不打算见我拉。我赶紧赔笑着解释,大年三十晚才到了家,过年一直忙着陪父母四处串亲戚,这不你一个电话,我赶紧领旨来见你了嘛。雪打趣我道,还是那么贫,就没个淑女样子。
一路叙着旧,买了车票,坐上了去禅寺的车。
雪一路上兴致勃勃向我介绍这禅寺建的是多么美,又是多么多么灵,隔壁的王大妈去年求孙子签,今年就当奶奶啦之类的。说的神乎其神,我取笑雪也被旧思想荼毒了,雪认真的说,求个心安嘛。
我见雪这么信,对这禅寺也有了兴趣。
这禅寺在我们城市附近的一个小县城里,离市区大概两小时的车程,时常听人提及,但我却是从未来过,这次和雪儿一起来,也算是满足我的好奇心了。
晃悠了两个小时后,终于来到了山脚下。
我和雪顺着蜿蜒山路上山,一路上,看这山虽没什么奇特之处,但青石粼粼,颇有古韵,不多时,禅寺的红墙和高高的佛塔就在眼前了。小雪还在飘着,天空逐渐泛蓝,空气冷却清澈,红墙白塔交相辉映,在白色雪花中,愈显遗世独立。
禅寺朱红色的大门紧闭着,侧门开放给游人。因是正月,门前十分热闹,卖香火的,来朝拜的,导游的,人声鼎沸,挤成一团。我和雪入乡随俗买了两柱香,走到侧门。
距离佛门越近,我隐隐心有唐突。
到了门口,我拉着雪儿就要踏进寺庙。雪儿突的拽住我,笑说,来时妈妈叮嘱过,这跨门是有讲究的,你不要这么胡来,用右脚,不要踩到门槛。她说的煞有介事,我本想嘲笑她番,看她神色无半分玩笑之意,我也不敢唐突,只能握紧她的手,随她一起慎重的用右脚跨过去。
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跨进这道门,就这样的改变了我们这一生。
寺庙里没太多人,往来香客安静从容。雪越下越大,青石路滑腻,我和雪小心翼翼的挽手走着。雪儿看我冻得通红,歉意的说:“真应该看看天气预报,没想到下这么大的雪。”
我忙打趣安慰雪儿道:“没事没事,这么冷的天我们还来烧香,佛祖就知道我们多虔诚了。雪儿莞尔一笑,说:对对,希望佛祖看在我们这么虔诚的份上保佑我父母平安。我也重重的点头,一定会的。
不知道为什么,进到了寺院里,我总有种恍惚感,彷佛很早很早以前就来过。这青石板路,这朱红墙和白塔,这树,都莫名的熟悉。心也沉重起来,好像有什么正一点一点被唤醒。
在正殿烧完香,雪儿去解签文。我暗笑她是个小封建,站的远些,在柏树下等她。一眼瞟见,不远处的树下面有尊佛像,寂寞的在树底下。我好奇的走进,真的是尊小小佛像,和刚才在正殿见到的几乎一样,只是大小不同。
这小小佛约高20厘米,比起正殿里高数米的佛像,袖珍了许多。它静静的坐在树底下,身披落叶和雪花,神圣又孤清。这寺庙人来人往,这佛像就这么安静又无声的在这里,似乎无人发现,自然也无人来朝拜。
我想起传说释迦摩尼在菩提树下打坐悟道,不禁笑了起来,心想:这是在学释迦摩尼么?肯定是络绎不绝的游人吵到你了,你才躲到了这里。俯下身去,把他身上覆盖的雪花和落叶理净。
我看着那尊小小佛像,不知是否我眼花,好像他在笑。
模糊中似乎有人在身后对我说话,施主,多谢。
我转身,身后并无一人。
“施主”的确有人在对我说话,我转身,身后是个眉清目秀,神色从容的少年僧侣,双手合十,对我鞠躬。
我不知何故,疑惑的看着他。他视线越过我,看向树底的佛像。我明白过来,他是谢我替佛像扫叶掸雪。
“施主善心,也与本寺有缘,小僧有一物相赠,也是报答施主举手之情。”他语气真诚。我心里笑,小时候和父母一起去五台山,在山路上也曾碰到一个老和尚,一见我,就不停说我和佛家有缘。当时把爸妈吓的不轻,一心认定他是江湖骗子,要不就老眼昏花了。不然我一个姑娘家,跟什么佛门有缘。爸妈当时不以为意,但自那之后,便不再领我去什么佛门圣地了。这小和尚该不是也来骗我买什么符或神药的吧。
我哑然一笑,刚想谢绝。
他自怀里掏出一个白色圆形玉佩,递给我。我鬼使神差的接过来,只觉这玉佩触手温润,通体透白,隐隐有光华。这玉佩看起来好像不错,那就买了吧,把玉佩放到随身的包里,掏出钱包问道:多少钱啊?那小僧笑着摇了摇头:“施主,这玉佩有灵,或许日后有用。请施主好好保管,他日得见,施主再还于小僧。”
还给你?这玉佩是借给我的么?我没事要这玉佩作甚?我刚想摆手还给他,耳边听到雪儿好像在喊我。我四处环顾,看到雪儿正在侧身不远处。
雪儿一脸喜气洋洋向我跑来,“你干什么呢?”我笑着转身指,“这和尚给了我个玉佩呢。”雪儿瞪大眼睛,问“哪里?”可不是,一眨眼的功夫,那僧人已不见踪影。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他刚刚还明明和我说话呢,还有那佛像,也不见了,明明就在树下!
我四处环顾,一无所获。
雪儿看我惊惶,打趣道,“怎么啦?大白天在寺庙里见鬼啦?是不是你看错啦?好啦好啦,别看啦,我们去前面万佛堂转转吧。”一把拽着我走开了。
我频频转头,那树下空无一物,那僧人,那樽佛像千真万确的都曾在啊!!我心里琢磨,难道是白日梦?我锤锤自己的头,不想了,肯定是自己太无聊发呆瞎想的。雪儿求了个上上签,一直高兴的说个不停。我听得一知半解,只明白了意思大概是什么大难不死,可遇贵人。
万佛堂壮观宏伟,朱红色金漆字体的牌匾高高悬挂在顶,上刻佛家的偈言。
此处即西天。
中午过后,天空放晴,雪越小,我和雪儿也都有些倦意,准备下山回家。
我们一路走出寺庙,出了寺门,我心里莫名怅惘,竟似恋恋不舍,忍不住回首。朱红色的寺门敞开着,寺内青石板路,斑驳古朴。雪在地上融化,积水清亮,游人如织,看似好不热闹,却又觉清冷,彷佛千万年的时光曾经经过,而那时光里的人和物都不见了踪迹,唯有这庄严禅寺,还在这里,还在等待。
我不知为何,泪眼模糊。寺庙内穿梭人群里似乎有个僧人对我合掌鞠躬。我定睛看,并没有什么僧人。
我苦笑,可能今天起太早了吧。
下了山,我和雪儿赶到车站,买了些面包充饥,坐到了大巴车一心一意的等着回家了。许是倦了,迷迷糊糊我倚着雪儿的肩膀竟然睡着了。
山路颠簸,我半途醒来,售票员正在查票,雪儿还在酣睡,我自包里寻找随手丢在里面的两张车票。手触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竟是那玉佩!我一时惊讶,这玉佩是当时那少年僧人给予我的,那不是我的一场梦!
我仔细端详这玉佩,手心一半大小,中间镂空雕刻了一对纠缠的龙凤,镌刻十分精巧,龙凤栩栩如生,外围玉环圈起这龙凤,玉佩内里沁有淡淡青绿色。莫非这还是什么古董?不会是多么名贵的东西吧?那僧人看来随手就送我了,连钱都没要就不见了,还要我好好保管,说日后会救我一命,想不通想不通。
我还在胡思乱想,天色好像突然暗了起来,不大一会,雪花纷纷而下,而车顶有打击声,这雪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磅礴而下。
我随手把玉佩踹到兜里,翻个身,打算继续闭目养神。
大巴车突然抖动起来,开始打滑,车上有乘客开始尖叫,车身开始颤动,似乎在一瞬间失去控制,司机大喊,大家快坐好。可话声还未落,汽车一个大转弯,眼看着就要像山下冲去。
我也跟着尖叫起来,一阵翻江倒海后,大巴车好像停止了滚动,有乘客打碎了玻璃,大家蜂拥着逃离。
我跌的鼻青脸肿,座位狭窄,动惮不得。雪儿似乎伤势略重,刚才车身翻转时,我清醒还能护着头,雪儿却是在熟睡,此时她额头处鲜血淋淋,我顾不得检查伤势,费力摇动呼喊雪儿,雪儿全无反应,已是昏了过去。我又急又慌,乘客都四散逃命,没人注意到我们两个还困在这里。
我大喊,却无人来应。忍住伤痛,伸手去解雪儿身上的安全带,座位颠倒,车身又翻转,费了好大力才解开,我背起雪儿,爬像另一面可逃出去的窗户。
只听到外面的人似乎在大喊,起烟了起烟了。
然后就是一片哀嚎和奔跑声。我心觉不妙,大喊雪儿,雪儿不应,我支撑不住,又急又怕,用尽全身力气逃生,却觉寸步难行,浑身好似一点力气也没,雪儿自我身上跌落,我握住雪儿的手,想要唤醒雪儿,却一点声音也无法发出,眼前也渐渐发黑,意识也模糊了起来,好像远处有什么在呼唤我,唤我睡去。
有巨大的暖流袭来,有巨大的爆炸声好像就在耳边。
“砰”
施主,施主,好像有人一直远处叫我,那声音渐不清晰,胸口温热,眼前似有光明。
身体好像飞起来了,像有双手一直托着我,缓缓地下坠下坠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