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60、一 鸾凤和鸣

　　一离开邺城，慕容冲便下令，往西南而行，先回长安，再做打算。
　　因为大军人数太多，便由慕容永率领，先走一步。
　　苻宝在慕容永临走前改变主意，与他一起回去。经过了这些事情之后，她决定回去找景行。
　　段随带着数十名护卫，跟随慕容冲和沐宸缓缓前行。
　　苻坚已死，大仇已报，慕容冲眼下没有紧急要事，沐宸又要修养身体，他们接下来的行程，都是在一个地方歇几天，然后再走半天，就当是游山玩水了。
　　段随还是会时时汇报外面发生的事情。
　　十月，高盖率军五万，至新平以南，进攻姚秦，大败，高盖率部下数千人，降。
　　十一月，慕容垂的大军经凡城、赴龙城，于另支诛杀叛军，又遣军从信都出发，巡视勃海、清河。
　　十二月，大雪冰封了道路，千里廖无人烟。
　　这一年的雪下得尤为大，阻碍了他们的行程，慕容冲等人只好留在洛阳过年。
　　洛阳是晋室旧都，自怀帝之时失守、宫庙被毁之后，便一直蒙受着战争的浩劫。刘曜起兵、石勒称帝、桓温北伐、王猛攻城……一直到淝水之战后，晋室终于再度将洛阳收复。
　　慕容冲一行人，住进了金墉城中的来归客栈。
　　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都换上了当地汉人百姓的衣服。慕容冲穿一身宽袍广袖，玉簪束发，衣袂翻飞，行走如云。而沐宸，被强行穿上了十分厚重的棉服，挺着个肚子，连行走都有所不便。
　　慕容冲见沐宸紧绷着张脸，问道：“又有什么不称心的事情？”
　　“你穿我这身衣服试试。”沐宸艰难地抬了抬手，“我都说不冷了，楼下还烧着锅炉呢，下去吃饭直冒汗。”
　　慕容冲道：“外头很冷，我原是想着，一会儿出去走走的。”
　　“那好啊！”沐宸顿时就有了兴致，“自来了洛阳，还没有出去看过呢。”
　　慕容冲笑道：“就知道你坐不住。”
　　沐宸道：“不是我坐不住，是肚子里的这一位贪玩。”
　　而今她已是八个月的身孕，慕容冲见她一人走路都不放心，若非昨天大夫说要多走动走动，他恨不得每时每刻都在这间房里看着她。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回到长安了，但因为慕容冲看着沐宸的肚子一天天变大，怎么都觉得紧张，刻意放慢了速度。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沐宸，道：“出门要是觉得冷了、累了、不舒服了，可要立即和我说。”
　　沐宸道：“凤皇，你就放宽心，大夫说了，下个月才出生呢。”
　　一说这出生二字，明显感觉到慕容冲放在她背后的手紧了紧，沐宸不由得轻轻笑了笑。

　　因为年关降至，洛阳城中的百姓都忙着屯年货，来来往往的多是一家两口，从少年夫妻，到白头翁媪，街头巷尾，构成了人间烟火。
　　慕容冲看到一旁有个大婶的摊位在卖拨浪鼓，眼睛看得几乎都发直了。
　　沐宸道：“那么喜欢，过去看看好了。”
　　那大婶十分热心，看到沐宸挺着大肚子，笑着关切道：“看模样是过了年就要生吧？真是恭喜啊。”
　　沐宸点了点头，道：“谢谢，新年好。”
　　“你们夫妻都这么俊俏，孩子一定好看，想好名字没有？”
　　沐宸看了看慕容冲，摇了摇头。
　　大婶道：“那可要快点想了，有个小名也是好的。”
　　沐宸道：“嗯，我们回去就想。”
　　慕容冲拿了好几个拨浪鼓，花样都不一样，有穿着肚兜的垂髫小儿，有抱着大鱼的俊秀童子，他左看右看，不知道怎么选择，最后两个都要了。
　　离开了摊位，沐宸笑道：“就一个孩子，要两个鼓做什么？”
　　慕容冲摇着小鼓，道：“我们一人一个，一起逗他玩。”
　　沐宸忍俊不禁，道：“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想要女孩，长得像我家阿宸。”慕容冲收好拨浪鼓，又扶着沐宸的手，“其实，我想过名字了。”
　　“哦？叫什么？”
　　“瑶，南瑶的瑶。”
　　“瑶……”沐宸轻轻念着，顿时觉得这个字放在嘴里，几乎都要化了，“好，不管男孩还是女孩，就叫慕容瑶。”
　　“那小名就你来取。”
　　“好。”
　　于是，这一路，沐宸都在想，瑶瑶的小名要叫什么呢……

　　回到客栈，沐宸觉得有些累了，便斜靠在床边的榻上休息。
　　从这二楼的窗口望下去，正好可以看到一条小河。此时河面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孩子们在上面游玩，十分热闹。
　　慕容冲还在一边玩着那两个拨浪鼓。
　　“咚咚咚，咚咚咚……”
　　沐宸看了一会儿，问道：“回长安后，做什么呢？”
　　慕容冲一顿，说道：“高盖走后，我们所剩兵力，不过一万。我也不想再征兵了，穷兵黩武的日子，不好过。”
　　沐宸道：“那这一万士兵，你打算让他们都回家？”
　　慕容冲想了想，道：“交给段随，你以为如何？”
　　沐宸道：“段随……他确实不是一个会如此轻易放弃的人，交给他也好，但未来的路能走多远，就看他自己了。”
　　慕容冲道：“我想让他带着这一万人去投靠慕容垂，虽然在邺城的时候他想杀了我们，但毕竟，还是慕容家的人。”
　　沐宸道：“若段随愿意，当然最好，若不愿意……”
　　“那也随他。”慕容垂淡淡说了一句，“阿宸，有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你在江左的时候，韩延再度来平阳找我，我给了她左将军的职位。”
　　沐宸道：“我知道，在阿房的时候，是她来给我传信的。”
　　慕容冲道：“这些年她暗中做了不少事情，若她日后不愿跟着阿随，我也会分她一些人马。”
　　沐宸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慕容冲的目光依旧回到两只拨浪鼓上，道：“瑶儿出生之后，我们可以先去云中住一段日子，塞外风光，甚是怀念。”
　　沐宸笑道：“正好可以去看看阿珪，这孩子走至今日，实属不易。”
　　“他接下来的路也不好走，四周强敌环伺。”慕容冲微微叹息道，“北方有贺兰部、南方有独孤部、东方是新崛起的库莫奚部、而西边一带，又有匈奴铁弗部、阴山以北，是柔然部和高车部，太行以东，又有慕容垂的政权。”
　　沐宸道：“他有贺兰部支持，北方部落，不足为惧，真正的敌人，其实只有姚苌和慕容垂。阿珪和慕容垂之间，你更希望谁胜？”
　　慕容冲想了很久，也没给出答案，只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道：“我只望日后我们一家三口，平平安安。”
　　沐宸甜甜一笑，依偎在他怀中。

　　客栈里客人很少，这个时候还不走的，都是打算在异乡过年的。这几日都是一起吃饭，故而每到饭点，老板就让小二上来一间间敲门，以免饭菜凉了要重新下锅。
　　这一日，慕容冲特意让老板包下了整个厅堂，让七弦十三徽一同入座。
　　老板和小二见到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沉默寡言的人，有些奇怪，但也不敢多问，只是上菜的时候越发小心。
　　这是沐宸第一次见到十三徽的真容，其中有两人竟然还是女子。她难以想象，何样的毅力，让他们在慕容冲身边忠心耿耿隐藏了这么多年。
　　一顿饭吃得十分沉默，吃完了，慕容冲便拿出一个重重的包袱，道：“当年父王的一饭之恩，让你们跟随了我这么多年，眼下大仇已报，时局如此，你们日后，都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
　　他们顿时都跪了下来，一句话都不说，就是跪在那里。
　　慕容冲道：“强留无用，都听我的话，走吧。我日后，想过些清净的日子。”
　　许久，终于有一个人抬起头来，道：“马上就是除夕，主人，让我们最后与您吃个团圆饭吧。”
　　慕容冲想了想，道：“好。”

　　段随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几个小包裹，一进门就对小二道：“拿舂杵和绢布来。”
　　“好嘞！”
　　沐宸诧异道：“阿随，你买的什么？”
　　段随将小包裹一个个打开，有肉桂、防风、署椒、桔梗、菝葜……
　　看沐宸一脸疑惑的样子，段随道：“夫人，这是用来做屠苏酒的。除夕夜喝屠苏酒，这还是汉人的规矩呢。”
　　“哦……”沐宸点了点头，“原来你还会做。”
　　段随笑道：“不难，把这些捣碎了，用绢布庄好沉入井底，除夕之日拿出来，倒入酒里炖煮即可。”
　　沐宸道：“可惜我不能喝……”
　　“日后有的是机会。”
　　“好，那我就等着你的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