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云歌》天爱

56、八 再奏卿云

　　“阿永，慕容垂手下，约有多少人马？”
　　“少说也有……三十万吧，至于邺城，应该是驻守了十万。”
　　邺城城门把守十分严格，硬闯的话，他们手下的一万士兵不可能应对城中的十万人。
　　沐宸想了想，道：“我和你带着三个暗卫，扮作普通百姓，混进去。”
　　慕容永略一低头，见沐宸微微隆起的腹部，道：“这样的确不太会让人怀疑……”
　　“那事不宜迟，你扮作我夫君。”
　　“啊……啊！”

　　半个时辰后，换了装扮的五人出现在城门口。
　　慕容永扮作书生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沐宸，一弦背着包裹跟在他们身后，装作是家丁。二弦和三弦两人一前一后，单独入城。
　　入城的时候，慕容永做出一脸焦急的样子，道：“士兵大哥，我和妻子是要回老家的，她连着几天赶路，实在走不动了，想在邺城休息几日，还望通融。”
　　“老家哪里？”
　　“长安。”
　　“长安近来不太平啊。”
　　“是是是，所以要回去看看亲朋。”
　　守城的士兵见到沐宸夸张地挺着肚子，也不多加盘问，挥了挥手道：“放行吧。”
　　慕容永一脸喜色，道：“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三人往里走去，不料才走了几步，后面那士兵突然叫了一声：“站住！”
　　沐宸和慕容永一僵，缓慢地挪动着脚，却被两个士兵拦住。
　　身后的士兵道：“那个家丁，打开你的包袱检查一下。”
　　一弦站在那里不动。他的包袱里，藏着足以让近千人昏睡过去的药物。
　　沐宸手心里全是汗，慕容永也面色难看，他们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连同行的家丁都会盘问得这么仔细。
　　士兵见三人都没什么动作，直接走了上来，一把抓住了一弦手中的行李。一弦下意识一闪，那士兵扑了个空。
　　士兵大喊道：“这家丁功夫不弱！有问题！”
　　几个士兵一起围上来，其中一人拿着刀从背后刺过去。一弦身体一歪，躲过了，但他身上的行李却被划破，一时间，白色的粉末纷纷飘落。
　　士兵大喊：“这是什么东西！”
　　沐宸压低了声音，飞快对慕容永说道：“刚才的说辞不变，一口咬定我们是普通百姓，这些是做买卖用的。”
　　“明白了！”
　　慕容永暗中对一弦做了个动作，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一弦收到指示，装作一个不小心，被士兵们抓了起来。
　　“还以为是个高手，看来也不过如此！”抓住他的士兵一脸得意，道，“带走！三个人都带走！”
　　士兵们上来抓人，而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想起一个雄浑的声音：“慢着！”
　　众人回头看去，见城门口进来了一大群人，家丁、有侍婢、还有侍卫，中间是一顶华丽的轿子，而刚才的声音，真是由这里发出的。
　　侍婢拉起轿帘，一双穿着黄金靴子的大脚，踩到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直了眼睛。
　　随后，走下来一个衣着华贵、大腹便便的胖子。他每只手都穿金戴银，看上去是一个富商。
　　富商看了看守城的士兵，最后将目光落在了沐宸身上，一脸痛心道：“不就是被那黄脸婆说了几句嘛，至于离家出走！你还是有身孕的人呢，一个不小心摔着了可怎么办！要心疼死我啊！”
　　慕容永努力掩饰住自己的震惊，看了看沐宸。
　　沐宸心中也是疑云重重，但面上不动声色。
　　紧接着那富商又指向慕容永，道：“小舅子你也是，她胡闹你也胡闹，这算个什么事情！”
　　“还有你！”富商看着一弦，“我平日带你不薄啊，为了一袋寒食散，你就可以这么背叛我！我就是做寒食散发的家，你想要多少，直接跟我说不就是了，至于这么偷偷摸摸的！”
　　士兵们看他的穿着打扮、出行架势，顿时就被他这一大串的话给蒙骗了过去，看了看地上的粉状物，道：“这是寒食散？”
　　“我以前做的就是这个买卖，从江左运过来的。”富商往那带头的士兵走了几步，从手指上摘下几个玉环来递给他，小声道，“哥几个，别难为我的小妾了，她胆子小，经不起吓的。这就当是，给你们冲军饷的，日后我在邺城做生意，你们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我说。”
　　那士兵掂量了一下手中的东西，道：“走吧走吧，把你的人都带走。”
　　“多谢了。”富商眉开眼笑地转过头，对沐宸道，“还不快过来！”
　　沐宸和慕容永对视一眼，一同走了过去。
　　看热闹的人，都渐渐散去了。
　　沐宸走近富商，正要问他缘由的时候，他忽然面色一改，对沐宸正色道：“方才多有冒犯，望夫人恕罪，我家主人在轿中等着您。”
　　他说罢，亲自拉开轿帘。
　　沐宸与慕容永对视了一眼，上了轿。
　　她看到端坐在轿子中的两个人，完全愣住了，真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在邺城遇到这两个人。
　　沐允枝笑盈盈看着她，道：“阿姐，许久不见。”
　　司马曜原本也微微笑着，当目光掠过她隆起的腹部时，那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邺城有三台，在城西北隅，自北而南，分别是冰井台、铜雀台和金凤台。
　　时隔十五年，慕容冲终于再次来到铜雀台，看着这个从小兄弟姐们游玩嬉戏的地方，不由得感慨万千。
　　他恍恍惚惚看见，幼时的慕容瑾和慕容泓就在旁边奔跑而过，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得到。
　　“这里，没有什么变化吧？”慕容垂出现在他身后，缓缓走近，“凤皇，还记得这铜雀的由来吗？”
　　“垂叔。”慕容冲低低叫了一声，“父王在世的时候，曾经讲起过。曹操灭袁绍兄弟后，夜宿邺城，半夜见到地上冒起了金光，第二日便挖到了一只铜雀，认为是祥瑞，于是在这漳水之上建了铜雀台，以示平定四海之功。”
　　“平定四海，万世之功。”慕容垂目光幽深地看着慕容冲，道：“你真的决定不与我相争？”
　　慕容冲道：“垂叔你心里明白，城门外的那一仗，我有机会逃走的，可我宁愿束手就擒。因为家乡只有一个，这世上至亲之人，也只剩您一个。离开邺宫的时候我就在想，总有一天，我还会回来。而今大仇已报，我又有妻有子，别无所求，还要这山河破碎的天下做什么？”
　　慕容垂静静看着他。
　　慕容冲道：“垂叔原本也可以将我杀死在城楼下，但你没有，说明，你心中还是念着侄儿的。我们都赌赢了。”
　　慕容垂看着他半晌，道：“既然如此，今日我们叔侄二人，便在这铜雀台好好喝上几杯，把这些年没喝的酒，尽数补回来！”
　　“好，不醉不归！”
　　慕容垂道：“来人，将东西拿上来！”
　　“诺！”
　　两个内侍很快便捧着一把琴出来，置于案上。
　　慕容垂道：“依稀记得你在长安弹过首好听的曲子，今日再让叔叔饱个耳福。”
　　“好。”慕容冲略一点头，问道，“垂叔，我在城下的时候，看到城楼上挂着一具尸体，这是何意？”
　　慕容垂道：“不知道被什么人反绑着扔进城里来的，写着张大字条：谢玄宠妾。北府兵杀了我们那么多弟兄，可想而知那小娘子会死得多惨，也怪她自己命不好。”
　　慕容冲刚放上琴弦的手，轻轻一颤，眸中一片晦暗。

　　沐宸和慕容永随着司马曜等人进了邺城后，便派暗卫四处打探消息。
　　入夜，他们便得知，慕容垂将慕容冲抓入城中后，并未加以厉色，反而以礼相待，叙了叔侄之情。
　　沐宸急欲向司马曜告辞，却被司马曜拦着，问道：“你就一点都不奇怪，为何我会出现在邺城吗？”
　　“我心中有这疑问，只是不知当问不当问。”沐宸觉得以他们现在的各自立场来看，谈论这样的话题有些微妙，“北府兵之前一直在帮着秦国抵抗慕容垂，眼下慕容垂已然入城，你们不是应该收兵了吗？”
　　“我原是乔装而来，得知秦军已败、谢幼度又生病回家，所以月初就已经下令全军撤回了。”司马曜看着沐宸，继续道，“但就在那时，得知你和慕容冲先后来了邺城，便暂缓了行程。”
　　沐宸面色微微一顿，绕开话题道：“自淝水一战后，晋室兵力强盛、一路北伐，谢将军的北府兵把疆域推进到了黄河，真是可喜可贺。”
　　司马曜沉默了半晌，叹息道：“但也止步于此了。”
　　沐宸道：“陛下以为北府兵不是慕容垂和姚苌的对手？”
　　司马曜轻轻摇了摇头。
　　暂缓渡江，不过为了见她一面，这样的话，明明已经到了嘴边，却说不出口。
　　沐宸道：“我有事在身，就此别过，日后有机会，我和慕容冲一起去江左拜访。”
　　司马曜道：“你言下之意，慕容冲已经放弃这天下之争？”
　　沐宸道：“他本就是不争之人。”
　　“姐姐！”沐允枝从后面小跑过来，道，“你们有没有听到，这铜雀台上，似乎有人在弹琴。”
　　沐宸仔细去听，果然听到了泠泠琴声。她呆了片刻，喃喃道：“是……是他！”
　　她抬头望去，高高的楼阙上，长风吹过，铎声振耳。
　　沐允枝道：“‘揽二桥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我一直都想见识见识这铜雀台呢，姐姐若要上去，可否将我带上？”
　　沐宸略一思忖，道：“好，你与我同去。”
　　她刚才一直没注意，沐允枝身后跟这个人，还以为是个普通侍婢，这会儿一抬头，顿时惊住了，道：“阿宝！”
　　苻宝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
　　沐允枝道：“这是我新收的侍婢，原来姐姐认识啊。”
　　沐宸张了张嘴，想着苻宝身份特殊，还是没有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
　　沐允枝道：“阿宝，你与我们一同上去吧。”
　　苻宝微微点了点头，面部有些木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