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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七 邺城九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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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宸在长安城中等待着慕容冲归来,但半个月后,传来两个消息。
其中一条来自于段随:“坚死,苌追陛下至邺城,危,求援军!”
另一条,来自于高盖:“苌杀坚,陛下救宝而亡,时应率军伐苌,为主报仇!”
慕容冲这次去新平,带的又是段随和高盖,将慕容永留在沐宸身边。
慕容永得知这一前一后传来的两条消息,第一反应便是“扑通”一下朝着沐宸跪了下去,道:“夫人,这两则消息或许都有误传,陛下一向小心谨慎,定能逢凶化吉,您千万保重身体。”
慕容永仔细观察沐宸的神色,甚至都准备好随时要传太医。但沐宸只是呆呆地立在那里,许久,低头看看慕容永,见他已然不是记忆中那个稚气未脱的青涩少年,轻轻说道:“阿永,你长大了。”
慕容永瞪着一双大眼睛,道:“高盖为人阴险狡诈,又有弑主前科,他的话不足为信。”
“我也是这么想的。”沐宸道,“我们还有多少兵力?”
“六万。”慕容永道,“我即刻率兵,赶往邺城!”
“好。”沐宸不自觉得抚了抚腹部,道,“我与你们同去。”
慕容永急道:“夫人,使不得!您若有什么闪失,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沐宸道:“此事不容商议,即刻去准备!”
忽然,有士兵来急匆匆报:“将军,高将军的部下得到旨令,全部离开长安了、投奔高将军去了!”
沐宸和慕容永俱是一惊,慕容永问道:“他只有三万兵力,为什么带走了五万?”
那士兵道:“有两万人听说陛下已经归天,就都被怂恿着跟高将军走了。剩下一万,是将军您的亲兵。”
慕容永咒骂道: “这个畜生!”
沐宸道:“现在想法子也无济于事,带上剩下的所有兵马和粮草,立即出发吧!”
慕容永怔了片刻,道:“诺!”
邺城,始筑于春秋,汉末曹操建王都,历曹魏、石赵、冉魏、慕容燕四朝,为天下名城。
自太元九年起,慕容垂便决定北取邺都,据之而制天下。
苻丕奉命镇守邺城,然敌不过慕容垂的合围猛攻,被逼得势穷粮竭,只能向晋国求援。
司马曜派北府兵前来救援,于是乎,燕、秦两军相持经年,燕军攻城不下,秦军也日益低迷。
至九月,天下皆知,秦国英明一世的霸主苻坚为后秦姚苌所杀,死于新平佛寺中,享年四十八岁,在位二十七年,被姚苌谥为壮烈天王。
苻丕此时刚刚率领六万余人撤出邺城,西赴潞川,得知苻坚死讯后,僣帝号,追谥苻坚为世祖宣昭皇帝。
而慕容垂的燕军,也趁此机会进了邺城,攻城之战,至此终结。
邺城,九华宫。
就当慕容垂在邺城高歌祝酒之际,一队人马自西南方向而来,遥遥望见铜雀台后,在一个山脚下休整。
正是慕容冲和段随所带领的兵马。
新平一战,他们的军队折损了大半,剩下这些人,几乎都是当初在平阳跟着段随一起投奔慕容冲的流民军。十年过去,这支队伍已然成为慕容冲最大的倚重。
篝火升起,段随坐在慕容冲身边,用树枝在地上画地图,道:“后面姚苌的追兵已经被甩掉了,再有一日脚程便能到邺城城门。陛下,我们真的要去邺城吗?”
慕容冲喝了口水,道:“你怕了我垂叔不成?”
段随一愣。
慕容冲笑道:“我也怕,有的时候甚至想,他至今没有称帝,是不是因为想要先把我杀了、才足够名正言顺。”
段随蓦的面色一暗,捡了几根柴火添进去,低低说道:“他能打败北府兵,攻下邺城,这中间多少有陛下您的功劳。若非谨言暗中报信……”段随忽的一愣,道,“陛下前来……难道真是为了谨言?”
慕容冲看着篝火不语。
半月前,七弦暗卫接到谨言的密报,她跟随谢玄来到邺城、暗中向慕容冲透露北府兵军情之事,已被人发现,今后,再也不能为慕容冲做事。
段随纳闷道:“陛下,为了一个谨言……值得吗?”
“他们姐妹二人是我和阿宸带回家的,就像是我们的半个孩子一样。”慕容冲微微叹了口气,道:“这些年若不是她,江左之事,我们便不能熟知……也难为她了。刚接到那封密信的时候我也犹豫过,但她身在邺城,姚苌又恰好把我们往这个方向逼,不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一样?”
二人的话语被苻宝打断,她端着两碗稀饭过来,一碗给了段随,自己端着另一碗,对慕容冲道:“你手不方便,我喂你吃。”
“不必。”慕容冲拿过碗,直接喝起来。
奔波数日,苻宝也是灰头土脸,看着慕容冲神色郁郁的样子,内疚道:“对不起,如果不是我骗你给沐宸下了药,就不会是眼下这种境地了。”
慕容冲道:“好在你是骗我的。”
苻宝被他目中一闪而过的厉色所震慑,心想,若沐宸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定也是活不成了。
慕容冲见她一脸落寞,道:“阿宝,你是个心善的人,以后别再做傻事。”
她听他这一句简简单单的安慰,忍不住哭了起来,压抑了好几天的悲痛,几乎一泻而出。
“家破人亡的感受,你现在明白了吧?”慕容冲轻轻道,“所以我对苻坚的恨,你现在,可能感受一二?”
苻宝看着他,失声痛哭。
就在此时,邺城方向,隐隐传来了火光。
段随站起身道:“全军戒备!”
不一会儿,便看到那大队人马往这边走了过来,竖着慕容垂的旗帜,高声喊着:“尔等何人?投降不杀!”
慕容冲也大声回道:“燕国慕容冲,特来拜见皇叔!”
此话一出,对方人马却并没有放下刀迎人的意思。
慕容冲低声道:“看来这一仗,必不可少了。”
九月,天气渐渐转寒。
军队的速度一刻也不敢放缓,慕容永十分担心沐宸的身体,每个时辰都要问上好几遍。
沐宸被问烦了,道:“阿永,你是想弃武从医不成?”
“那我怎会!”慕容永迟疑道,“不是说……阿宝下了毒药?”
沐宸道:“我开始也被她吓到了,但事后一想,觉得或许是多虑了,她不是那样不择手段的人。”
“那就好!”慕容永松了口气道,“我们这一路都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到了邺城,直接去找慕容垂吗?”
沐宸道:“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慕容永脸一红,问道:“那该怎么办?”
沐宸道:“七弦暗卫有四个是跟着他的,让我们这边的三个沿途寻找痕迹。段随既然能把消息传到长安,说明他们一定会在邺城附近留下点东西。”
慕容永道:“好,我这就让他们去找!”
第二天一早,苻宝从成群的尸堆中醒过来。
她看着眼前尸横遍野的景象,吓得惊声尖叫。
恍惚中,想起昨日交战之际,慕容冲一个抬手,便将她打晕了。
他现在去了哪里?
苻宝在满地的尸体中寻找,害怕找到,又害怕找不到……最终的结果是,没有他。
她又累又饿,瘫软无力,跪坐在地上。
不远处,忽然传来几个男人粗鄙的声音。
“哟,这里有个小娘子!”
“将军让我们来捡粮草,竟然还能捡到个女人。”
“带回去给大伙乐一乐!”
“蠢货!自然是我们享用完了再带回去!”那人咧着嘴笑起来,露出一口恶心的黄牙。
苻宝惊惧地看着他们,道:“你们别过来!别过来!”
她一手紧紧捏住了衣襟,一手撑着地面往后提了退。若非脸上被尘土遮盖,她这会儿脸色早已煞白。
一个士兵见苻宝一脸尘土,眉头皱了皱,但还是伸手去拉她的衣襟,“刺啦”一声,外衣被拉出了个大口子。
苻宝重重推了他一把,没把人推开,倒是招来了重重的一巴掌。她没有时间去感受脸上的疼痛,因为紧接着,那士兵上前一把撕开了她的外衣,然后是中衣。
雪白的肩膀惹得那流寇眼都红了,他猛地一口咬了上去。
“啊!”苻宝尖叫一声,狠命踢打,对方却越挫越勇,在她露出的白嫩肌肤上咬了好几口。
“你滚!滚开!”她大声叫喊,对方却没有丝毫收敛。
苻宝想起以前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都是景行及时出现。她看着这几个面目狰狞的男人一步步走进,不由得喊道:“景行,景行……你快来救我……”
几个男人将她拖至树下,他被一双手按着,有人在撕她的衣服,有人在扯她的裤子……
苻宝大声尖叫,脸上接连被甩了几个巴掌,又有人捡起地上的泥巴往她嘴里塞,混合着血腥和泥土气,恶心得她想吐。
“让你叫!你再叫……”
那人的声音突然止住了,而另外两人,忽然见了鬼似的大叫。
一支羽箭,射穿了那人的咽喉。
“嗖、嗖”两声,另外两个人也倒了下去。
苻宝惊恐万分地拉起自己的衣服,吐掉泥巴,抬头看。
那是几个汉人。
为首的一个女子,生得雪肤花貌,极为美艳,语气中带着一抹娇柔,道:“秦国的公主,被人欺负成这样,是我,就一定咽不下这口气。”
苻宝往后一缩,戒备地看着她,道:“你是什么人?”
“救了你的人,并且,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
苻宝有些害怕,又有些怀疑,道:“什么敌人?”
“稍后再和你说,我姓张,你可以叫我张夫人。”
她身后,走出一个器宇轩昂的男子,道:“枝枝,你在这儿做什么?”
那女子道:“刚从乱兵手下救了个小娘子。”
“留着吧,谨言失踪后,你身边也缺个人侍奉。”他说罢,径自往前走去,对跟在身边的下属道,“不是前天就发现他们的踪迹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主上,一定就在附近了,斥候说那位夫人怀有身孕,走不快的……”
男子忽然一怔,道:“莫不是已经进城了!”
一弦、二弦和三弦在邺城附近找了一整天,终于发现了其他人留下的暗号。
好消息是,慕容冲他们还活着,目前已经在邺城,并且告知了苻宝并未下毒、沐宸眼下安然,以及他们来此的目的是救谨言。
坏消息是,他们是被慕容垂抓进去的。
沐宸道:“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城中的人?”
慕容永道:“我们现在在城外,不知道他们在里面是如何待遇,若是被束缚了手脚,怕是很难联系。”
一弦突然来报:“夫人,将军,邺城城门,悬挂着一具女尸。”
“女尸?”
一弦顿了顿,道:“已经风干了,看不出面貌。”
沐宸忽然觉得眼前一黑,想着慕容冲来此的目的既然是为了谨言,那么,会不会是她……
“夫人,”慕容永急忙给一弦使眼色,让他不要再说下去,“别担心,应该是什么不认识的人。”
沐宸定了定心神,道:“进城。”
慕容永道:“现在?”
沐宸道:“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