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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理想和现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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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巷子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就是那个曾经绑过我的中山装。他的身形一闪,消失在巷子尽头。站在家门口,却并不急于推门。因为这门不是我关,是关不严实的。而此刻大厅里正坐着两个人,一个林夕,一个中山装。原本大大方方走进去也没什么,但可能是我受但过的训练,让我产生了一种潜在的本能。绕道屋后,这里是在巷子最里面,一般没有人会进来。掀开屋角的一个水缸盖子,钻了进去。
说起挖这个地道,确实费了我不少力气。南方水汽多,泥质松软,一下雨就会把先前挖好的给冲掉。所以勉勉强强的挖了一截,通到杂物间。
靠在杂物间的门边,他们的谈话一清二楚。
“老大,这人就是一个医生,能有什么价值?”
“她是松井的学生。”
“松井的学生也未必就知道松井下落,再说你看她那副样子,还救过日本人,不会帮我们的。”
“你懂什么!”
“老大,我是不懂,但是你也犯不着故意中枪躲这里来,万一她把你交给日本人呢?还天天做饭,打扫卫生。。。”
“嘘!小声点!”
我靠在门口有点恍惚,这个女人三番四次的出现,原来并不是是凑巧,她做的这么多,也不过为了从我这里找到我的导师松本。原本我以为自己了解她比她了解我多,现在看来,我们并不了解,所谓的爱人,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来。我恨恨的打了自己一个巴掌,什么时候对事情的分析会这么主观,这么明显的局,我也会信,傻了吗!故意中枪!这心机该有多深,那带我杀万国生失败,一个劲的废屋这边跑,也不过是怕我被日本人发现供出她吧!
“林夕!”我咬着牙,握起拳头,全然不顾指甲陷进肉里的疼痛。
“老大杂物间有声音!”我的动静太大了,引起屋外人的警觉。
顺着来路回到巷子,心情和来时截然相反,离开惠子的时候,我对自己说,没关系,爱一个人就要让她幸福,并且把这份感情永远藏在心里;可是现在,当我好不容易抚平过去的伤痛,努力尝试再去爱的时候,真相又是这样。一种恨,一种疼痛从未那么强烈过,以至于我都不能平稳的走路,只能扶着墙来到转角的馄饨铺。老板看我这幅神情,着实吓了一跳,丢下手里的瓢就想过来扶我。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我对他摇摇头。
老板装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走过来:“唐医生,三鲜馄饨,老样子,趁热吃吧。”
接过馄饨,一滴眼泪不知怎的就滑进汤里。老板站在一边,嘴巴动力动却没出声,摇摇头走回炉子边。做为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控制情绪是很重要的。可是现在,我真的已经无力挽救内心的崩塌。几乎把头埋进碗里,为的就是不让边上的人看出我已经泪流满面。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个古怪的人,狂吃馄饨而已。一连吃了五碗,肚子实在撑不下,理智也渐渐恢复。我起身对老板点点头,让他放心,便向河道方向走去。
寻了条凳子坐下,看着河里摇橹的人,想起初次来时,也是在这里莫名其妙的被人亲了一气。这个城市真是给我太多惊讶,连所谓的爱人也如此。
“子文!”远处传来的声音充满惊喜。
我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惠子。我勉强的对她笑了笑,起身欲离开。她上前一把拉住我:“子文,你怎么了?”
她身上的味道永远是那熟悉的淡淡樱花味,此刻却很刺鼻,刺激的我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那么多年,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坚强了,可是都是自我欺骗。在这种情况下,我最不愿意遇见她,让她看到我的无助。
所以我挣脱她的手,一言不发的继续向前走。
她再次拉住我的胳膊,用力扯了一把:“唐子文!”
这一声喊,声音都有些破损了。我只好站在那里,却不去看她。
惠子双手握着我的手:“子文,你是不是。。。”
”不!”我抬起头,笑了笑:“我很好!”
她认真的看了我一会,从手包里拿出一块手帕,塞进我的手里。
我推搡着不接,一来二去,竟然不小心把她推倒了。
“惠子!”我也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
“子文。”她不安的看着我,一只手自然的扶上我的脸:“你到底怎么了?能告诉我吗?”
她的眼神还是很温暖,很关切。就像忽然被点中某个穴道,我抱起她,一边沉默的哭了起来。
“子文。”她轻轻的拍着我的背:“我父亲已经把你离开的原因告诉我了,他说他很后悔,希望你不要怪他。”
我用袖子擦了擦脸,放开她:“你父亲他。。。”
“前段时间,我写信告诉他,说在这里又遇到了你,还把你医治藤原那段也说了,后来父亲回信就说了这些。”惠子用手帕擦着我的脸:“子文,你突然离开的时候,我也恨过你,埋怨过你。但是现在想想,对你太不公平了。”
“惠子。”我拉着她坐下:“只要你幸福就好。”
她抱起我的手臂,头放在肩上:“子文,还记得在大学时,我们一起去看樱花吗?”
“记得。”我笑着说:“怎么能忘记呢,你还说以后在家里种满樱花。”
“那你还记得刚做实验时,我看到老鼠吓的哭起来吗?”
“当然记得,我那时特别嫌弃你,还给你取了个外号“胆小鬼”。”
惠子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因为你,我被人叫了整整一年的外号,所以我就下决心一定以后不能怕老鼠。”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又不是故意的,本来就没什么好怕的。再说谁让你和我是一组实验,每次抓老鼠你都又叫又哭,每次都害我实验分数全班最低。”
惠子放开我的手,笑的整个身体都缩在一起:“你个自私鬼,嫌弃我拖你后腿干嘛不和老师要求换搭档?”
“那你就一个人做实验了,又怕老鼠,通不过怎么办!”我认真的说
惠子看着我的眼睛,眼里闪烁了一下:“子文,你真好。”
太阳什么时候下山,我们一点没注意到。如果不是两边楼里亮起灯,我们还能继续坐着聊下去。到松本府门外,我准备道别回家。惠子拉住我:“今天留在这里陪陪我吧,松本又出差了,这么大的房子,空荡荡的。”
我看着家的方向,想到要面对那个女人的假情假意的作秀,留下似乎更好一些。
惠子对我能留下很高兴,一进门就吩咐下人拿各种点心,水果。只是之前的五碗馄饨确实伤了胃,吃也吃不下。她又吩咐下人热了牛奶,还特意嘱咐要加核桃。以前读书时也是我的习惯,那时没什么补品,睡前喝杯核桃牛奶算补脑了。回来之后因为事情太多,又一个人,自己也渐渐没这习惯。
才热好牛奶,她又吩咐下人放热水。这还是我那时的习惯,睡前洗热水澡,放松精神。那时候学业很重,压力很大,睡前洗个热水澡,睡个三个小时,就能缓过劲来。
我看她一刻不停的吩咐这个,那个,于心不忍:“惠子,别忙了,来坐一下。”
“没事,以前不也都是我照顾你的吗?”她摇摇头,继续吩咐其他人去准备干净的衣服。
确实,在日本那些年,惠子帮我做了很多,让我能全身心投入学习。
很久也没这么被人照顾了,有些不习惯。无事可做的在客厅闲转,忽然发现窗脚摆着一架钢琴。
我上前,翻开琴盖,随手按了几个键,音质很不错,便坐了下来。琴前放着一本乐谱,很旧。我拿起来翻了一下,扉页上写着“赠惠子。子文”。是我送她的那本,竟然还留着。
洗过澡,惠子领我进了一间客房。房内是榻榻米,地上已经铺好褥子。惠子端着牛奶跪在枕头边,一边招呼我:“子文,今天就委屈你在这里休息吧。”
我盘腿坐下,摸了摸被褥,非常柔软:“这就很好了,惠子也早点休息吧。”
她把牛奶递给我,一边把我换下的衣服叠好整齐的放在枕头边。
喝完牛奶,惠子端着杯子出去了。出门时故意只关了一盏大灯,因那时我很怕黑,都是等我睡着再关灯。
牛奶有安神的作用,不一会我就睡着了。迷迷糊糊间,有人进来关了灯,钻进被窝。一瞬间,我就清醒了,坐起来:“惠子!”
她躺着,背对着我没有动,只是幽幽的说:“子文,抱抱我。我冷。”
惠子身子一直很单薄,太瘦,所以比别人都怕冷。只是。。。
“子文,我冷!”惠子又重复了一遍
“惠子!”我不知道怎么拒绝她,可是一想到松本。。。
“子文,我冷!”她依旧只重复这一句。
“唉。。。”我叹了口气,躺下,抱住她:“还冷吗?”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能再紧一点吗?”
我把手臂紧了紧。
惠子的头放在我胳膊上,翻了个身,环住我的腰:“子文,能遇见你,我很幸福。”
早上起来时,她已经不在了,只留下枕头上的香味,作为真实而不是梦境的证据。
晚上夜班,所以白天不用上班。陪着惠子喝茶,聊天,一天也很快就过去。
晚上接的是程医生的班,人不多,他已经在整理东西了,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唐医生,你来了啊。”
“嗯”我点点头,走到柜子前拿白大褂。
“对了,唐医生,昨天晚上你表姐来找过你。”程医生一边脱着白大褂,一边说
“嗯,知道了。”一想到他们的对话,我就说不出的反感。但这和程医生并没有关系,还是要礼貌的应答。
前半夜处理了三个外伤,缝了两个,也算轻松。也许是前一天馄饨吃坏了,后半夜胃疼的毛病又犯了,想趁着没人出去买点吃的,只是一摸口袋才发现没带钱。胃疼起来,一抽一抽,非常难受,趴在桌子上,一只手按着胃,头上细细密密的冒出汗珠。
“你又胃疼了吧!”身后传来林夕的声音,她提着篮子快步走进来,放在我面前。
我抬头撇了她一眼,胃在这时抽的更厉害了。
“昨天你去哪了?我找了你一晚。”她一边从篮子里往外拿东西,一边问
张嘴想回答,胃又抽了两下,只好继续趴在桌上。
她看我这般情形,也不再追问,递过来一碗粥,和一双筷子:“昨天问你们同事了,说你今天值班,快吃吧。”
我扭过头,不去看她。
“怎么了?”她奇怪的绕过来
我又扭过头
“你这又是唱哪出!”她把碗重重的放下,语气里带着些怒意。
“唱哪出也没你林大小姐唱的好!”我在心里碎碎念
她见我不出声,皱了皱眉头:“你同事说你昨天下午就回去了,你下班后去了哪里?”
我斜了她一眼,一副要你管的神情。
“你是不是回家来过?!”她强忍怒火,咬着嘴唇问
我继续保持沉默。
林夕在口袋里翻了一会,拿出一件东西:“这是在杂物间找到的,掉在门背后。”
我看了一眼她手上的那件东西,青色的长绳,末端系着一块黄色的翡翠刻成的葫芦,还有一个清晰的唐字。下意识的摸了摸腰上,暗叫不好。这是一件家传之物,从出生到现在都带在身上没有离开过,昨天大概是匆忙间落下了。
伸手要去拿,她迅速的后退了一步,我的手落了空。
“你。。”她的神态由愤怒迅速变成紧张和不安:“你听到什么?”
我一只手按着胃站起身,在她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抢回葫芦,又一言不发的坐回位置上。
她踉跄了几步,走到我面前:“你。。。你听我说。。。”
我摆摆手,指了指门的方向,请她出去。
林夕还想解释,门外想起快速的脚步声。她只好作罢,黯然的出门。
她拿来的东西我一口没吃,熬到天亮。好不容易回到家,一推门,她就迎了上来。我一挥手,把她从面前推开,自顾自上楼睡觉。
就这样我们又陷入互相不说话的局面,她还是每天来,每天烧饭,只是我再没动过一筷子。又过了段时间,馄饨铺那边给我下了指令,让我答应松本的要求。松本自然是非常高兴,立刻办好所有手续,并在陆军医院给我安排了一间单人宿舍,方便值班休息。这边的宅子市医院没收回,大概也是松本的意思,让我休息时候回来住,算特别优待。
简单收拾了些换洗衣服,就搬进了宿舍。这对惠子也是个好消息,她早早派人去宿舍打扫,还粉了墙,铺了地板,隔出卫生间,想的非常周到。
松本坚持要为我办一个招贤宴会,当然只局限在陆军医院内部。大概也是因为我是这个医院唯一的中国人,其他同事会对我的到来多含微词,他大张旗鼓的办这个宴会能表明自己的态度,算是对我的支持。会间还请了藤原少佐和陆军驻军司令,给足我面子和底气。
日本人在钻研这方面确实值得学习,这里和市医院的风气很不同。大多数医生在空闲时,都会拿着一本书,餐厅里也很安静,因为很多人都是一边看书一边吃饭。虽然这里只给日本人看病,却并不清闲。前线总是不断有伤员送过来,所以外科也是最忙的科室,每天待在宿舍的时间不会超过五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