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77离恨苦 ...
-
悠思南家的兄妹情怨,最终在法老的强硬手段下捂死了风声。
此役大捷,立下首功的又是悠思南家族的嫡长子,底比斯的敏感官吏纷纷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亚历山大城与赫梯接壤,近年来战事不断,早已是各方势力交错干涉的冲突之地;先前萨拉的手伸的太远,被少年王以叛国罪名连根拔起,如今的悠思南家有一个赫赫战功手握兵权的长子,实则并非什么好事。
只是法老待悠思南家的态度分外亲近,不只许下殉国的大祭司风光大葬,更是有意由辛多出任元老院院首;这个位置,可是连侍奉先王多年的阿克那丁大神官都没能插手的。少年王不担心悠思南家功高震主,铁了心要抬举他们,说来也是让人咋舌。然而法老的心思旁人是摸不准的,想来缘故还是宫里的那一位。
提起这悠思南家的小女儿,克莱斯一族的家主,也即是诺埃尔。克莱斯的父亲就有些无可奈何。昔年他多次见过这个悠思南家的养女,晓得她为人心细如发极其温顺体贴;若非诺埃尔是嫡子,又是唯一的儿子,他早已着力促成这一份姻缘了。可毕竟只是养女,又是次女,克莱斯夫人对于这个幺女并不中意,一心想要结姻的乃是长思;无奈那长女软硬不吃,又身子不好,约莫娶进门也不好生养,因此诺埃尔的姻亲,她并不着意于悠思南家。
抱着同样心态的克莱斯大人亦如是,只拗不过诺埃尔的性子;一年前新王登位长依入宫,他的女儿年纪太小未能入选,因此错过了这个绝好的机会——话虽这么说,有这么个难缠的长依挡在前面,当年没有叫女儿入宫侍奉才是运气。
克莱斯大人自小便知道长依的心思细密不同常人,若论起后宫的争宠算计来乃是她姐姐不能比的;也正是因为早慧,他才不愿嫡子娶回一个心思深沉的女人。真没料到她能够几起几落却最终青云直上,爬到法老心头的位置上。
现如今的局势,悠思南家风头无二;他虽然和辛多一样感到不安,却也察觉到一点:这个长依,就是维系悠思南家与法老之间,君臣信任的最强力纽带;只要内宫不出变故,长依。悠思南没有倒,那么悠思南家就不可能被扳倒。
他绝不愿见到悠思南一家独大,因着之前的闹剧,这个不成器的小儿子被贬到下埃及安分了几个月;孰料死心眼的诺埃尔还是不肯罢手,非要同法老抢女人——也真是这个可恶的长依有妖法,将儿子迷得神魂颠倒什么混账事情都能做得出来!
事后悠思南的亲近党羽对他多番弹劾,法老因此也不喜克莱斯家;他不得不退步示弱求得一时相安,等待一个能够让他东山再起的机会。果然,这个机会没有太远。
这大祭司的殉国事件,绝非他所听闻的这么简单。本应该在神庙安身立命尽忠职守的大祭司为什么罔顾职责非要去边境寻她哥哥?又为何会被叛党抓了个正着?巧合太多,就绝不是偶然了。而长思的死,显然会成为悠思南家与法老离心的导火索;以克莱斯的了解,长依那倔强的性子,对于这被迫牺牲的亲姐姐,当是对法老王产生了满腔的怨愤。
既然有裂痕,就有将它扩大的机会。
克莱斯大人眯起了眼睛。
最了解她心思的妻子试探性的询问道:“琪雅的年纪也够了。闻说内宫里悠思南家那个小女儿因为长姐无辜惨死的事情,如今对王上已经不热络了。要不要趁着这次机会……”
“不可。”克莱斯大人答得很干脆:“只是一时的失意而已,这个节骨眼上给法老送女人,简直是在打悠思南家的脸;那长依哪里是那么好相与的人物?后宫那么多伺候过法老的女人,可能够活到现在的,除了被打发送人的,还有谁?”
不热络左不过闹一闹脾气罢了,那悠思南家的女儿可不傻,不会因为一个姐姐而失去法老的宠爱。此时给法老送女人,傻子也知道你是别有居心。“王上虽则年少即位,除了手段强硬雷厉风行,那心思可绝不浅的。他留下悠思南家那个女儿,可不是仅仅贪图什么美色:以如今悠思南家的盛势,就算他再喜欢别的女人,也不可能让人夺了长依的宠爱。”
想要趁着这个小小的裂痕借题发挥去给悠思南家添堵,无疑是在自寻死路。他早有计较并不急于将女儿送到法老的身边,不想夫人有些不耐烦的抱怨着:“可是我听说弗尔拉家已经坐不住上了奏书。”如今王城里虽则吹得是悠思南家的风,阿克那丁以及祭祀院的一干势力可是不会被轻易打压的;法老想要拿回王权因此亲手提拔了悠思南家,对立的势力又怎能善罢甘休?
“琪雅再留个几年也无妨,你等着看吧……这个弗尔拉家的女儿若是精明些不生事还好,若是真的想从长依手里分宠,怕是得赔上她的命去。”
此前的长依绝不是轻贱性命的人,可是在宫中摸爬滚打一年,又经历了姐姐惨死的打击,是否还有当初的善良心性可就难说了。她连赫梯的公主都敢打敢杀,一个权臣的女儿,简直就是蝼蚁一般的好捏。
王宫里如他所说一般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只是并非长依对法老不热络因此失宠,而是心中有愧的少年王忙着收拾赫梯的残局;长依不搭理他,他也不愿主动去惹她不痛快。赫梯接连大败之后终于是决出了王位继承权的胜者,赫梯王在经受打击后黯然逝世;已经康复的三王子——他已经是新任的赫梯王了,站出来主持大局。他姿态放得很低屈辱求和,埃及也不能借故再打压下去;将整个卡迭石地域划归囊中后,法老终于允许赛特继续处理和谈一事。
穆瓦塔里王当真是非常识趣,甚至遣了使者前来表示他愿意带着礼物亲自来请见埃及王商谈两国的交好事宜。坦白来说,这一次大战他的哥哥沉不住气被长守手刃,这个本已经失势的三王子捡了个大便宜这才成功上位,对于埃及的法老王当然感激涕零。既然敌国求和,余下的就都不是大问题;如今魔王正在着手的,就是清查亚历山大城的势力,查清这细作究竟是如何混入城中犯上作乱的。
这几日他听得一个大秘密正着力封口,长依见了哥哥后愈发伤心不愿见他,连犒军宴也没有出面,让辛多委实担心了一阵。膳房也只得送来了自做的糕点,当然不如长依的花样百出,小婢子苦着脸将东西端了出去:“长依大人只消不在,这日子可又难过了;露恩大人好歹劝劝长依大人;纵然她有的是宠爱,这样闹脾气总也会让王上的心冷掉的。”
同是近身侍奉的女官,露恩就没有她这样撒手不理的资本。只得苦笑着摇一摇头:“王上都按着脾气哄她呢,你且忍着几天吧!”
忽而抬眼将弗尔拉领着女儿尤伊候在殿外等候觐见,露恩很是不悦的挑一挑眉:“这个送死的还真来了。”
“奴婢去知会长依大人一声?”
“去吧,这事儿总得她出面闹才好。”
长依这才沉寂几日,就有人耐不住性子打起后宫的主意来。露恩嗤之以鼻,却又不能在面上露出来,干脆往长依面前漏一点风声。果然不一会便见长依一脸不悦的过来了。因着长姐新丧,她的穿着也分外清简;只是看着素净,却阻止不了这位主子发火。
露恩笑眯眯的迎上前去:“病着养了几日,今日可好些了?”
“是好些了,劳动大人记挂。”
怨恨难消,已成苍然。长依心中有怨气,只不过是对于众人甚至是她自己的怨罢了。她与法老的感情,已经复杂到露恩说不清的地步。这一位主尤其是眼里揉不得砂子的,稍稍有些风声便一脑袋撞上来,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
长依没有拐弯抹角,只睨了内殿一眼:“人进去了?”
“方才进去的。”
“呿~”
倒是说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叫她莫名的不屑又不爽。虽然在名分上是君王,可是长依绝不可能让别人染指自己的男人。她大咧咧迈步跨入内殿,径直走到法老身后随意添了些香;自始至终都埋头于眼前奏报的法老蓦地跟着抬头——这样不声不响的跑进来又没人敢多话的,除了长依也没有别人。
自从得知长思无辜惨死,长依整个人也瘦了一圈;且好几日不见她,今日能够再回来侍奉,着实是叫魔王受宠若惊。当然,原因也很简单,只不过魔王担心她会错了意。这才扭过头来觑着跪在下首的弗尔拉:“你要我替你的女儿许一门好姻亲?”
“王上明鉴。”
魔王有些哭笑不得的取来他前日递上的奏书,因着外人在场,不敢直接递给长依看——且不说不合规矩,她若是看到,约莫要直接撕了奏书当场翻脸了。
他沉吟了片刻,觉得此事还是须得缓缓的说才好。“我对你们子女的嫁娶并不想过多的插手,若是你寻得良婿可以自己去谈,没什么好顾及的。”
这一句原是希望他知难而退,无奈弗拉尔显然是铁了心作死,领着女儿复又拜了一拜。觑着长依在前,他愈发放心大胆的说了:“臣以为悠思南家的长子,长守大将军正是底比斯最优秀的好儿郎之一,与小女尤伊年纪又正好合适。只是大将军心系家国对待己身姻缘倒是不怎么上心,不知王上可否赏下这个恩典?”
“……”
“!——”
原以为结下悠思南家的姻亲是一件好事,这长依。悠思南也应当乐于见到兄长成家。虽则长守算得上王城里的黄金单身汉,可是毕竟是武将,常年征战在外总有万一,贪图安稳的贵族小姐是不敢轻易许嫁的。弗拉尔想的尽是好事,长依在法老跟前美言几句此事定能成了;殊不知以长依的面子,若是真心给哥哥牵线搭桥,哪怕开口要尚公主法老王也不会舍不得王室里的旁系姐妹。
果然长依的脸色变了一变:“弗拉尔大人若是想嫁女,普天之下莫不如送进宫来侍奉王上了……还是说你认为嫁给我哥哥要胜过入宫,明里暗里指摘我们悠思南家功高震主呢?”
这话说的极其辛辣,又是她自己主动开口,若说法老起疑心也只能去办他的挑拨离间之罪。弗拉尔当即埋首道:“臣并无此意……只是小女更为心仪为国征战在外的英雄。”
弗拉尔的小女儿尤伊本是想要入宫的,可是后宫里长依以婢女的身份一家独大,偏偏悠思南家是她惹不起的;饶是多么心仪少年王,也只能退而求其次攀上悠思南家的姻亲。尤伊本就不乐意,只是父亲晓以利害告诉她入宫之后有长依压着必无来日,才不情不愿的点头许嫁长守;没想到这个长依。悠思南是这样冷心冷面难缠的货色,连她哥哥的终身大事也要插手。
弗拉尔步步退让,上首的长依将茶水试了味道递到法老手边去,不依不饶的冷笑一声:“大人真是在说笑!长姐新丧,我哥哥哪里有心思谈什么嫁娶缘分;你女儿若是口味独特偏偏喜欢在外打仗不沾家的,自有整个阿蒙军团的人给你挑,哪里需要拐弯抹角的向王上讨什么恩典。”
弗拉尔家虽则说不上王城里的第一势力,总也是顶着贵族的名号,哪里能让女儿嫁给下等军士?然而长依一旦开口,他女儿的终身便由不得他挑三拣四了。法老的表情分外不悦,将奏书搁下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军中不乏到了年纪的侍卫,你挑一个将你女儿嫁了吧。”
不是副将,不是军官,只是低声下气伺候人的侍卫而已。法老金口玉言,弗拉尔却顿时面如死灰;再一看长依的神情,那眼神清冷而危险,分明是在警告他若再不识趣就只有死路一条。弗拉尔低头应诺,一扯眼泪汪汪的女儿示意她跟着一齐退下;甫一走出殿外,尤伊便委屈的哭出声来:“父亲不愿让我进宫也就罢了,凭什么还要被她这样欺负!”
“你也瞧见了她多么得宠,那悠思南家哪里是咱们惹得起的……好歹忍一忍等风头过去王上将此事忘了,我再替你张罗亲事。”弗拉尔愈是劝,尤伊就哭的愈心酸,掌不住跺了跺脚骂将出来:“什么狐媚惑主的人!成日里霸占着王上也就罢了,听说昔年她入宫乃是顶了她姐姐的位置,我看大祭司的死分明是被她设计夺了时运克死的!”
“不许胡说!”
这一声嚷嚷惊得弗拉尔魂飞魄散!好歹也是在王宫里,长依。悠思南的耳报多么可怕;若是叫人传到她耳边,怕是一家人都要受到牵连。弗拉尔战战兢兢的抬首,但见内里传来法老的声音:“拔了她的舌头。”
侍立在旁的长依始终没有开口。此事也不需要她多话——只是抱怨她的专宠也就罢了,偏偏嘴里不干不净对她的姐姐不敬,单一个污蔑大祭司的罪责,魔王就不会叫她再活着。
只是今日的事情纵使杀鸡儆猴也不一定会有效果。悠思南家的地位如今不可动摇,她又在宫中宠爱无双;那么这些懂得计量的人便干脆放弃了在法老身边分一杯羹,转而去惦记她没有娶妻的哥哥。长守的嫡长子,又是唯一的儿子,长守的子嗣也即是悠思南家未来的继承人。
长依本就不愿哥哥轻易许下姻缘,尤其是她可怜的姐姐连爱意也未能说出口,她就更加厌恶其它纠缠哥哥的女人;再说现下的时局,悠思南家风头太盛需要掸压,哥哥的姻亲怕是会触及法老的心事。若是娶回太有实力背景的女子,此次联姻一定会引起法老的警惕。
即使她一直领着悠思南家站对了边,也不能保证魔王能够一直容忍悠思南家的风光。毕竟除了财权又把握着兵权,放在哪个帝王眼里都是一根刺。
想到这里,她垂眸叹息一声:“王上明鉴,我哥哥近几年内都不想考虑娶妻。”
“……你也不能因为你姐姐就耽误他一辈子,悠思南家只他一个独子。”魔王的态度很是柔和,并不担心悠思南家以联姻而结交势力威胁王权。“且不说你本是养女。纵使你有了孩子也是王室的血脉,不能去继承悠思南家;若是辛多想要儿孙满堂承欢膝下,还是须得你哥哥娶妻生子。”
“若有一心人,纵使没有什么子息缘分也罢;若是只为了传宗接代而娶妻,纵使是娶回来,也只不过是娶回来当摆设罢了,何苦耽误两个人的终身?”长依在这一点上看得极其透彻,且也影响了长思长守的态度:“哥哥来日遇着喜欢的自然会娶进门,若是没有缘分就更不能强求。此事我不想多嘴,希望王上也不要费心。”
她说到这个地步,少年王也只得打消了为长守牵线的念头。两个妹妹一个宁可去神庙独守终身,一个入宫后死活不要名分,这哥哥不稀罕姻缘愿意打光棍也已经是丝毫不奇怪的事情了。当下想要去牵长依的手,被她无声无息的避开了。
魔王深知长依乃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便也没有勉强,继续埋首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忽而听得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礼官有些唐突的跑进来径直跪在地上:“王上,悠思南夫人的身子不大好了;辛多大人送了奏书来,请求王上开恩让长依大人出宫见一见母亲。”
这一年间辛多从未私下求见过长依,大多数情况都是通过下人传讯的。长依也只在法老的恩典下见过自己的哥哥,更不可能出宫探望自己的母亲;前日的战役里没了姐姐,如今母亲又抱恙,长依的眼眶当即红了。魔王当即点头应允:“备好车架,再点几个得力的医官同去。”
长依迅速起身谢恩,连衣服也不换便要随着礼官同去。左右是回家,宅邸里不会缺她的用物,也不须得再去收拾什么。只是刚要跨出殿门时,身后的法老忽而开口唤她:“长依。”
“奴婢在。”
“路上小心。”魔王只顿了一顿,维持着他那不见喜乐的淡然表情:“……早些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