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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0生死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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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守动身赶往亚历山大城督军的当日,索卜乌德星恰好上中天。
法老能够带着她去送一送姐姐已经是极大的恩德,因此长依再不敢肖想能为(分)哥(分)哥送行;当夜父亲便托小神官与他传了讯,只一句“思守安。”
远赴欧西里斯神庙的长思,闻说不堪路途劳苦因此病倒,在临近的小镇上将养了几日,因此耽搁了行程到的有些迟;彼时长依得不到姐姐的消息正是心焦,得了父亲这一个“安”字,方才从那无边的压抑与苦闷中略略得了些救赎。
她渐渐想通了,姐姐为何最终做出了那样的抉择。
还记得前世那被人传为佳话的越人歌,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牵动了多少痴情女儿的愁肠?长思早已到了出阁的好年纪,饶是她以身子不好为借口,终究也有拖不过去的一日;长依冷眼瞧着卡里姆,圆滑中立的他倒是难得对姐姐一片心意。
若是姐姐嫁给他,于悠思南家而言当是极好的一桩联姻。然而父亲终究舍不得拿姐姐去换大神官的支持,能够纵容姐姐任性的上(分)书自请侍神,长依对于辛多的选择也只得喟叹。
母亲爱子女,因此拼了命也要把亲生的儿女留在身边;当日母亲得了讯便叫姐姐去寻她,自然是明白自己一定会主动替姐姐承担这一切。可父亲呢?终究拂逆了母亲的心意,尊重姐姐的决意与心愿。
母亲没有错,她不会怨怪;父亲没有错,他的爱最为深沉;姐姐更没有错,因为每一个人都有平等的,去爱或者不爱一个人的权利。姐姐宁可远去也不肯委身下嫁,长依更不能怨她爱错了那个人。
就因为无望,姐姐才早早的将自己从这烦恼中解脱而出。
可叹她没有姐姐的福气罢了。
抵达亚历山大城也须得些时日,长依耐心等待着,终于今日小神官入内侍奉时,为她带来了兄长的一封家书。长依怔忡片刻,方才接过那几经转手已经有些残破的莎草纸,展开来,只有短短的一句话而已。
平安,勿念。
小神官知趣的向她行礼自去了,长依以手抚心,沉浸在她小小的祈祷里——再没有什么她可以奢求的事情了,哪怕悠思南家飞鸟四散不得重圆,只消他们都能好好活着,这就比什么都重要。
“……姐姐。”
“我原以为你敢去顶撞王上,早已经是看破了生死的;你连自己的命也肯舍得,竟然还会如此顾及亲族么?”
说话的人,却是前日方才狠狠斥责她逾越的马哈德大神官。长依不意他今日觐见竟然还肯搭理自己,且他的语气里并无苛责之意,分明是与寻常人谈话的态度。按理说,自己三番四次的惹着他,上次在莲池边还将他一招药倒还得他在法老面前颜面丧尽;长依原以为师匠对自己的仇恨已经相当高了……恩,到底师匠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呢~“你错了。”
“……恩?”
“你说错了。”
长依没有转身,只抬眼望着天际的稀薄流云。“我并非漠视生死,或者说正好相反,我其实是最贪生怕死的人。”
“你晓得你如今在王上面前的一举一动,随便一条罪名,就已经可以让你死上十次。”
“恩,我知道。”长依将手中的书信细细卷好,“只不过比起我自己的生死,我更害怕我重视的人,先我一步而死去。”
生者与死者之间的距离是绝对,永远无法再度相见的绝对。
正是深知这一点,才更加不能容忍自己所在乎的人,离自己而去。
“最痛苦的人,永远不是死去的人;而是承受着死者离去的痛苦,背负着离别与绝望,却仍然能够艰难的选择继续在世间挣扎存活的人。”
“死者归于幽冥,获得永恒的安息。只有生者,才会被迫承担失去死者后所伴随的痛楚……”
就好比她在屏幕前无助的注视着暗离去。
就比如前世的情人眼睁睁看着她停止呼吸。
她甚至想过,活着也许本就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一种苦难的偿还;只有将罪过赎清了,才能越过冥界的大门获得永恒的安眠。
长依绝不想要承担失去亲人的痛苦。
所以相对的,她也不想让亲人承担失去自己的痛苦。
“你们这些王侯将相怕是才是最为漠视生死的人吧……无辜的平民,被掠夺的奴(分)隶,从你们手下消失的性命那样多,哪里还会再去在乎呢?”长依的语气实则更像自嘲。今日难得触景伤怀,她干脆也同马哈德敞开来说些心里话。“不够忠诚,忤逆自己……伺候的不得力?随便一条罪名便能夺走人的性命,就是这样的你们——马哈德大神官,你还数的清折在自己手下的人命吗?”
“你也错了。”
“何错之有?”
长依眉角一扬,马哈德索性走到了廊下与她并肩而立一起看天。“夺走别人的性命,是为了保护自己更加重视与在乎的人。”
“尽管这是自私的举动,为了保护埃(分)及,为了保护王……法老王。”想来是说着了心事,饶是马哈德大神官也险些说漏嘴将“王子”二字唤出。“为了保护埃(分)及的子民,我会毫不犹豫的向敌国的军人举起屠刀,尽管我要背负杀孽与罪责,哪怕在我死后魂归幽冥,被欧西里斯审判罚入炼狱山受无尽苦难也罢……”
“我也有承担一切的觉悟。”
长依没有再反驳。
良久,垂眸叹息一声。“王上能够拥有您的忠心,真是他毕生的福气。”
她难得换上了敬称,马哈德的神色也微微有些触动。幸而他迅速掩下,一抚心口的千年智慧轮。“长依。悠思南。”
“大人有何指教?”
“我不明白你所图究竟是什么。”马哈德垂首,“财富?权利?若是寻求这些,以你与辛多的本事,如今早已稳坐后宫之主的位置;年轻的侍女们没有不用尽心思向上爬的,唯有你一个,宁可只做一个小小的女官,也不愿接受帝王的恩宠。”
长依浅笑,“大人以为长依所求为何物?”
“明明在乎亲人的离散,却始终对王上没有怨言;明明(分)心系家族的安危,却又肯配合王上与萨拉家悍然相对。你是个异类,长依——除却留在法老的身边,我看不出你的任何企图。”马哈德蹙眉,不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她脸上的诚挚笑容。“答对了~”
“……”
“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帮助他,照顾他,替他着想,为他好……”阳光将她本就精致柔美的面容衬托的愈发灿烂明媚。“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马哈德转向她,神情里有着不解与肃然。“为什么?”
“你明明……自己拒绝了王上的恩宠。”
“因为爱,是不能被分享的。”
长依同样转身,黝(分)黑的眸子与他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很平静,就像是深不见底的幽潭。“若是做了宫中的女人,成日里只知尔虞我诈盼君恩,那样寂寞又那样可悲,哪里比得过一个婢女的冷暖自知朝夕相对?”
“所求少,随之而来那求不得的痛苦也就随之减少。”长依别过脸去看池里盛放的青莲,“现在的生活,我很满足……所以这就够了。”
这样的心性见地,真是难得一见的奇女子了。
马哈德从心底里发出这样的叹息。他与法老一起长大,自然明白君王的胸怀与抱负;法老的人生里,注定分不出一块小小的角落留给任何一个女人;在王(分)权家国面前,所有的儿女情长,不值得一提。
正是因为她也有如此清醒的认识,她才会理智的收敛压抑感情。注定得不到回应的恋慕,注定不会将她放在心里的人——法老于她,根本就是一个求不得。
所以,她妥协。
所以,她放弃。
至少隔了一层君王与女婢的身份,她还有退路,她还有解脱,她的悲剧还不至于那么彻底糟糕。
多么懂得现实又能接受现实的聪明女人哟~可是马哈德还是开口:“这不可能。”
“没有不计代价的好,也没有毫无因果的恨;你既然早就明白王上不可能真心去宠爱一个女人,又不奢望王上能够予以你的回报,为什么还会如此尽心竭力的……待他好?”
“我就是愿意无条件的对他好!”
大神官哪里懂得女儿家的恋慕心思呢?长依不欲与他废话,不想马哈德的眉心愈发紧蹙。“长依,你知道玛娜么?”
她当然知道——只不过她不知道,如今马哈德口中的玛娜,与她所知晓的玛娜之间,是否也存在着历史与记忆之间的差异。
长依轻轻摇了摇头。
马哈德的脸色讳莫如深:“你——”
“闭嘴,马哈德。”
二人俱是一怔,回首再看时,法老正抱臂立在不远处不知已经听了多久。
若不是提着了玛娜,想来他还会悄无声息的一直听下去。
虽然觉得这种偷听壁角的举动于法老而言有些不光彩,不过她也没有抱怨的权利。长依迅速颔首,回复了以往的乖顺。只不知玛娜身上发生了什么,竟然引得师匠吞声踟躇法老厉声喝断呢。
然而他既然说了,马哈德也只得迅速同他见礼告退。玛娜的事情今儿怕是不得问了,且他这样一闹,师匠也绝不会再松口。长依暗暗在心里盘算着改日同露恩打听打听,法老却同她一招手:“你进来。”
长依长长抒了一口气,跟着他一并入殿。政务文书照例堆积如山,等待着法老的逐一拆阅;他手头的动作没有停,将文书抚平勾一笔批了,一心二用一边与她搭话:“你哥哥安全到了亚历山大?”
“……五日前就到了。”
“元老院昨儿殁了个,西蒙嘱意你父亲去补这个缺,被萨拉揪着你们悠思南家根基不深没有历经个几代传承硬生生拦下,目前还在僵持着。”法老将手中的奏疏直接扔给她。刚想问她如何看,忽而想起前些日子她挨着马哈德的一顿数落,因此干脆不开口,只抬眼看着她,等待着她来主动回答。
法老继位之后多番收拢权力已经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情,然而元老院那群顽固派当然不肯乖乖被他架空蚕食;辛多因为她的存在,早就被贴上了亲王党的标签,元老院哪里容得他进去分一杯羹?
长依眉心微蹙,接过奏疏草草浏览过:“萨拉大人真是好大口气!父亲亦是前朝重臣,先阿克卡南王在位时的臂膀,如今竟然能落得一个根基不深的评语,难不成萨拉家祖(分)宗八代都是王室的忠犬吗?”
法老只不语,一指左侧他方才草拟的诏书。“自己看。”
长依依言,上前一步将诏令翻开。内容很是简单利落,法老甚至已经盖好了他的印鉴:诏封长依。悠思南为侧妃。
再按下性子多看几句,法老甚至连她居住的寝宫也一并规划好,真真是全程包邮服务周到。长依的表情岿然不动,轻轻将诏书合拢放回原处;想了想,还是开口说了:“王上开恩。奴婢不舍得我那园子,王上莫不若将长依安置在东侧那一座空的配殿里,也好叫长依得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的便宜。”
“我以为你会同我说不。”
“册封这样的好事,奴婢为何要说不?”见他蓦地起身走近,长依竭力按下自己的心跳,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波澜不惊。“王上若是嘱意父亲分权元老院,只消长依受宠,自然就能堵了萨拉大人的口。”
魔王忽而哂笑,只一伸手,长依下意识的便要躲;饶是她怎么强装镇定,这一个潜意识里的举动终究将她内心的惶恐暴露无遗。方才还口口声声不愿沦为深宫里的女人,如今生硬的改口,在法老的眼中只当是听了一段笑话。
“你连个手指头都不愿让我碰,如今却又要讲究个同我离得近么?”揶揄长依已经成为他的习惯,“莫不若就日日住在我的寝宫好了,也好显得悠思南的小姐备受宠爱风头无双。”
“……”
“怎么。”
“……”
长依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子,沉吟良久,方才转向他正面扑通一声直直跪下。“奴婢与悠思南一族心甘情愿为王上分忧。”
“王上若是需要以宠幸奴婢来平衡朝中势力,那么奴婢愿承君恩,绝无怨言。”
就仿佛莲池里那一株白莹莹的花儿,他几番伸手想要攀折,终究只是抚一抚花瓣便将它放下了。那样好的花儿,虽则很想要日日留在身边玩赏,却还是不忍心看她颓败枯萎,更想要看着她在阳光下恣(分)意绽放哟。
她用行动告诉了他:放不下的东西,便干脆不要拿起;那么他呢?无法兑现的诺言,就从根本上,不应许下。
魔王没有回答她,只回首将那封诏书重新拾起了,当着她的面撕了个粉碎。
“王……”
“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