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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应君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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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别,是为了下一次再相聚。
即使试图如此安慰自己,长依依旧不能阻止自己变得软弱。
想来是这十五年的时光都太过轻松,她享受着亲族的和乐家人的关爱,全然忘却了与成长所伴随的分离与痛苦。入宫之后虽则倍觉孤单,然而有露米娜相伴,她更是一门心思放在法老身上,偶然得见自己的父兄,这一份离情倒是淡了几分。
长依曾经想着也许这样的日子平淡渡过几年,法老便会寻个由头将自己打发出去;待到那时,离了这王宫,她就又是自(分)由之身,可以常常见到自己的亲人。然而这样的痴心妄想很快被现实打破,她明明晓得姐姐只是去下埃(分)及出任大祭司,若是来日得了机会定能够重聚;如今目送着姐姐的车架远去,到底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觉得她此生,都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长依回首,看了看犹自沉浸在自责与痛苦中的长守,心下悲戚;亲手送走女儿的老父同样怔怔望着远方,静默了许久,方才收敛了心绪道:“老臣感念王上的恩德,只是此地不宜久留,王上还是早日回到王宫为上。”
法老的表情淡淡,只觑了她一眼,点头应下。“回宫。”
长依晓得这已经是极限了,虽则还想要安慰哥哥几句,到底只能与辛多交换一个眼神,乖乖追随法老的脚步。正当低头沉思时,忽而闻得身后一声唤:“长依!——”
“……”
这一声唤的响亮,饶是法老也皱着眉头转身看去:出声的并非悠思南家的人,反而是克莱斯家的小儿子。被叫到名字的长依同样愕然,回首与他对视一眼,只得点一点头示意他安心,迅速收回了目光。
法老心情颇为不悦的样子,眯起眼睛盯了他片刻,好在辛多及时拦住了他,因此诺埃尔也没有再闹出什么乱子来。长依双手合十,祈祷着法老的好心情能够延续下去,莫要再追究此事;不想他还是开了口。“克莱斯家的孩子不守规矩,该怎么罚你应该清楚。”
露恩颔首,“奴婢知道,自会去吩咐的。”
若是在此刻吐槽“明明悠思南家的女儿要比他行(分)事出格的多为什么不罚她”你就真的输了。露恩当然不会去多嘴法老如此偏心,只眼神悠悠的转过长依,为着这个难得特殊的女子第一次觉得棘手起来。本想将她调(分)教出来接任自己做一个女官,不想王上看对了眼;若说法老随便睡一夜收入后宫也罢了,偏偏如此不上不下的吊着。说她地位尊贵吧?她并不是悠思南家的亲生女儿;说她次了一截吧……分明辛多事事对她上心,就连法老也另眼相待。
露恩掩下情绪,打点回宫一路安顺不提。及至下马,法老丢了缰绳忽而扭头吩咐她,“去把辛多给我叫来。”
“……喏。”
明明方才还见过,如今却又在回宫后又把人叫进来。露恩有些不解,却也不去揣测法老的心意,规规矩矩的打发人去传唤朝臣。因着长依折腾了两夜,露恩特地开恩许了她回去眠一眠,晚间再回来伺候。如此一来,辛多的入见她也恰巧错过。
得了传唤的辛多。悠思南并没有耽搁,午膳前便候在侧殿等待法老闲暇。露恩照例回了话,不想法老迅速撂了手中的文书。“叫他进来,我有话要问。”
露恩怀着莫大的兴趣候在一旁,觑着辛多神情肃穆的下跪见礼,连头也不敢抬。上首的法老抿一口茶水,唔……什么阿物。干脆掷了茶盏一指婢女,“换掉。”
你以为人人都是那长依。悠思南,肯变着法儿给你泡茶添料换口味么?
婢女无辜,端着茶盏可怜巴巴自去了后厨。露恩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来,只瞅着法老沉吟片刻,吩咐辛多起身。“你不必如此拘束,今日叫你来原是私事。”
私事?
“老臣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辛多的回答素来都是套话,露恩眯起了眼睛,注视着法老心平气和很是自然道:“我只是想问问……你女儿究竟喜欢些什么。”
“……”
“恩?”
“……王上问的是……长依?”
辛多直愣了片刻,方才壮着胆子反问一句。这一问倒是叫法老的神情有些不自如起来,“我倒是忘了你女儿多。不过你的女儿我只识得这一个,没有兴趣去问旁人。”
“王上若是想要赏赐,随便赐下些珠宝金银也便罢了。”
辛多显然是斟酌了言辞,方才选出了这么一个妥帖的话语答了。不想法老闻言登时不耐烦起来。“她若是喜欢这些还须得我来问你?”
噗——露恩掌不住掩唇。前儿个她将长依把首饰赠给露米娜的事情回了,彼时的法老便是皱起眉头的不解神情,露恩不晓得他的心思,本以为他是在为着王宫里的收买贿赂而不悦;没想到他不爽,仅仅是因为那一位原是不吃这些好处的主儿。
“长依她……”
明明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且法老表现出自己对于长依的兴趣,身为父亲的辛多应当觉得很是欣喜才对。不想他纠结了片刻,方才支支吾吾答了。“这孩子实则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好恶。”
“你但说无妨。”
“在宅邸里,她最喜欢的就是养花弄草打理她的小药圃子,再有就是她养的那只猫,”辛多无奈,放弃了挣扎干脆坦言,“他们兄妹感情深,那只猫原是她哥哥抱回来的,成日里就见她跟宝贝似的养着。”
法老攥着莎草纸的指节蓦地扭曲起来,“就是这样?”
“……那孩子性子寡淡,若非要说喜欢,也就只有这个了。”
露恩迅速背过身去捂住肚子。
老谋深算如辛多,此时此刻也绝不会傻到回去故意说这种话;他既然说的这么为难,那么这话就必然是真话。露恩见多了贪心不足的女人,亦或者是争风吃醋惦念着王(分)后宝座的;这种油盐不进只喜欢花草猫猫的货色,露恩着实是第一次见。
也轮不到她来诧异,上首的法老难得尴尬起来,良久,方才妥协一般唤她。“露恩。”
“奴婢在。”
“把女官处所后头那一片空地圈出来,交给她打点种些宫中自用的草药。”露恩分明窥见法老的表情扭曲了一瞬,继而转向下手的辛多。“你,回去着人把那只猫送来。”
“——哈?”
晚间睡醒得了讯的长依简直内牛满面。
既然是法老的御令,那么一切的工程都进展飞速。露恩甚至吩咐下仆将周边的空地全都清理出来,连带着花园的一角,服务周到连土都已经松好。
事情的前因后果,早有机灵的婢女转述给她听了。长依无语凝噎,来不及去惋惜没能见着父亲,只瞧着露米娜乐到肚子痛,就差满地打滚的地步。
“原来姐姐你最喜欢的竟然是只猫!”
“……”
为什么那个鬼畜法老突然对她的喜好产生兴趣了啊喂!
“这么大一片药圃子姐姐你可要辛苦了~”
圈地运动也不带你这么大手笔的吧啊喂!
长依的脸上写满了囧字,待到晚间伺候法老的膳食,果真见他抱着只黑猫随手顺着毛。这猫原是长依一时兴起央着长守抱来养的,被她恶趣味的取了个名字叫做“弗雷德里卡。贝伦卡斯泰路”——当然由于名字过长,便简称为贝伦。
小黑猫多日不见主人自然亲近,闻着长依的气味便要扑过来,被法老眼疾手快一把抓回去。“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猫,竟然这么不听话。”
“……”
长依晓得如果此时再沉默下去,倔强的贝伦一定会挠他一爪子。想了想,索性耍起了小无赖,“王上,君子不夺人所好。”
“呿~那便交给你养好了。”
法老仿佛是觉得没趣,干脆放手将黑猫丢给她。“接住。”
“喵呜~”
可怜的小贝伦,无辜被抛到半空中失去平衡惶乱挣扎着。长依伸手去接,险险将它抱回怀里匆匆安抚着惊魂未定的小猫,对于这喜怒无常的任性法老简直无可奈何。
你(分)爷爷的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是在驯老虎吗!
忆及昨夜床帏间的惊魂一幕,长依不禁颤了颤,下意识的退了半步;按照常理来说,她这样忤逆王命的人早就应该死掉十万八千回,挫骨扬灰丢进尼罗河喂鱼去也不为过;何况昨夜她可实打实给了他一个耳光——法老长这么大,哪里尝过被人打的滋味?
莫不是他骨子里是个m,喜欢上拿被打耳光的感觉了么?
长依的想法只鬼畜了一瞬便迅速收回,她甩了甩脑袋方才回过神,定睛一看,魔王绯红的双眸已经盯着她看了许久。
“你还有什么想要的?”
“……奴婢没什么想要的,何况纵使没什么恩赏,奴婢与悠思南一族也始终只效忠王上。”相处几日,长依约莫摸着了魔王的癖性,在他面前老实说话有时候反而出奇有效。于是干脆咬定主意放开来说:“王上不必再耗费心思赏赐些什么,更何况人心,也不是什么赏赐就能随意笼络来的;笼络来的忠诚最不可靠,王上若是肯信得过奴婢,不消您赏赐什么,只要王上开口,奴婢定当尽心竭力去替您办好。”
她说得很是诚恳,且点到即止,一口气说完便垂眸抚一抚贝伦小小的脑袋示意它保持安静,将思考与决定的时间留给法老。
他没有任何回应。
只静静收回了目光,良久,将手中的书卷合拢。“既是如此,我就等着悠思南一族证明与我看了;辛多,你的哥哥姐姐还有你——你们究竟能够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如此破天荒敞开来谈,露恩所见还是第一遭;甚至来不及诧异她的大胆,法老竟然选择了接受。
长依素来胆大心细,闻言只将贝伦随手放到地上由着它去追着尾巴玩,兀自从袖口里寻了个匣子出来。“悠思南家的忠诚如何——凭这父亲嘱咐给奴婢的东西,王上自然能有断论。”
魔王的眼皮一抬,接过那木匣直接打开:里头一卷已经褶皱发黄的莎草纸,看起来颇有些年头。
他下意识的撇一眼长依,方见她神色安顺,分明有些就此释然的意味。于是将那纸卷抖开来碾平了,只匆匆扫过一眼。
“……你说的是。”
露恩谨守着规矩不敢偷眼觑看那纸上的内容,然而法老的神色讳莫如深,将纸卷收了反而递回给她。“你拿回去收好。”
“诶?……”
“不需要。”
法老迅速收回了视线,继续去一封封拆阅朝臣的各种政务奏书。长依思忖片刻,便也豁然,将木匣收回点一点头。“王上说的是。”
难为她肯主动牵起一抹清浅的笑意来,真真是美人如画赏心悦目。魔王觑了她一眼,忽而放下奏书蹙眉道。“我真不明白……”
“她们争先恐后的要讨好我,你却死活都不肯上我的床?”
“是的,奴婢不愿意。”
内里都是法老的近侍,皆是信得过不透嘴风的人。他问的自然,长依也只脸上一红,坦然点点头。“奴婢于王上并无所求,更不需要那所谓的宠爱。”
“可我已经许诺册封萨拉的女儿了。”
长依闻言,终于明确了他的目的所在;萨拉一家可谓是底比斯的毒瘤,已经到了不得不拔的时候。如今表面上在宠幸希林,却又迅速将她捧到天上去,如无意外,那目的就只有一个。
“王上身边多得是善解人意的如花美眷,何必再垂青那一位性子骄纵的萨拉小姐?”
长依随口答了,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允诺而已,又没有定过具体时日,叫礼官尽管挑个来年的好日子罢了。萨拉小姐若是有这个福气,再漫长的日子也照样等得起。”
“若是自己福薄,等不到那一天便生个急病暴毙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语气一滞干脆同法老耸耸肩。
“怪我咯?”
法老还记得前日密谈时艾西斯意味深长的感慨:“萨拉一家是狼不错,悠思南家就真的是安顺的老虎么?”
明明是自己亲手导演了一出驱虎吞狼,他却莫名的想要相信悠思南家小女儿的肺腑之言。
——就让时间来证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