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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3不归途 ...

  •   ——长依想要嫁予怎样的良人呢?

      ——但求一人心,一世安,长长久久的陪在他身边,看着他一点点学会坚强与温柔,哪怕相伴的时光短暂也没有关系……哪怕未来是在幽冥里相聚。

      我仍然,想要和你在一起。

      昔日在宅邸里,姐妹间的闺阁私语;说者有意,听着无心。姐姐不明白她小小的脑瓜里究竟装了什么奇思妙想,殊不知她还活在自己的梦里,幻想着奇迹中的相遇。

      多么可笑——多么无情。

      长依仔细回忆着自己这十五年来的点滴时光,时空的混沌里,她连自己的灵魂也早已混淆不清;然而哪怕她已经快要忘却自己是谁,终究没有忘记他的姓名。

      前世归前世,今生盼相随。

      她险些为着过去自己着了魔一般的倾慕之心而笑出声来。

      既然木已成舟,她迷糊了半日,如今精神却愈发清醒过来;兀自回了处所,没有同露米娜打任何招呼便直接拿了纸笔,就着昏黄的灯火匆匆写了几份书信,一一折叠完好,这才扭过头来道:“露米娜,你能帮我最后一个忙么?”

      “姐姐你……”

      “这一封交给我的父亲。”长依将最上方的莎草纸塞到她手里去,“这两封给我的哥哥姐姐,你一并交给他就好;余下的这一份是给西蒙大人的,再有这一张并着我柜子里夹层的小盒子,你寻一个机会偷偷交给露恩大人。”

      她办事素来如此有条不紊,然而这预备后事般的举措还是令露米娜不寒而栗。“长依姐姐究竟怎么了?你别这样说,我害怕……”

      “再不说便真要来不及了。”长依态度强硬,直接打断了她的询问。“日后我不在,万事你就只有靠自己了;你记得我一直在同你说的,树大招风知足常乐,只消你安安分分的伺候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不会随便就牵连上你的。”

      露米娜还要再问,长依干脆一指她的柜子。“我的那些首饰你晓得收在哪里,在女官清扫我的私人物件之前你偷偷拿去典当了贴补家中吧;姐姐没有什么再能帮你的了,唯有祈祷你今生长安。”

      “姐姐你在说什么!露米娜听不懂……”

      “能够遇见露米娜,我真的很开心。”

      长依一抚她的留海,照例轻轻揉一揉。“回屋歇着吧。”

      这便转身自衣柜里寻了身齐整的衣物换上。露米娜这才惊觉她的衣衫被扯落了大半,刚想细问,被长依一把推出了内寝。“露米娜乖,听姐姐的话。”

      纵使是死,她也想死的清净些,至少维持住她最后的一丝尊严。如此想着,迅速换了衣服方才自百宝囊里寻摸出压箱底的东西。她通宵药理,擅长解毒更工于用毒——想要折磨一个人,亦或是让她在不知不觉间毫无痛苦的死去,她都再拿手不过。

      这封喉的剧毒,她原想着迫不得已时再拿出来先下手为强,不料如今却要用来送走自己。长依自嘲一笑,将那份陈情书死死攥在手里,随即深吸一口气,缓缓拧开了药瓶。

      “糊涂——你以为女官自戕就能让族人逃过责罚吗!”

      长依一怔,却是露恩率领法老的近卫强闯入内,门首的露米娜已经被侍卫们压在刀剑下动弹不得。见她想要饮毒,当即冲上来拍飞她手里的小药瓶,随即一记响亮的耳光招呼在她脸上。“可怜辛多聪明一世,竟然教出你这么个蠢钝的女儿——今日(分)你若是真的死在这里,悠思南一家才真的看不见明天的太阳!”

      她原是存了死志,交代完后世后对于一切都显得漫不经心;如今挨了这一掌,登时是重心不稳踉踉跄跄跌倒在地,恍惚着抬眼去看她。

      “我……”

      “王上若要杀你,还能由得你哭哭啼啼一路跑回这里来!枉你素日里不乏些小聪明。”露恩的语气里有些恨铁不成钢味道,将她写好的陈情书狠狠揉作一团丢到地上。“我是真不明白你的心思,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你偏偏三番两次的出岔子!我侍奉新王这么些年,还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如此容忍上心,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你逃出法老的寝宫他都不肯杀你,如今你却要在这里写什么陈情表再畏罪自尽?”

      这一连串的喝骂脱口而出,长依顿时是有些懵,没能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露恩余怒未熄,扬手便招呼身后的亲卫:“看好她,若是出了什么好歹,天晓得王上肯不肯大发慈悲留下你们的命!”

      待到长依回过神来,首席大女官已经风一般气鼓鼓刮过处所的门自回寝殿伺候了。两个被留下看管她的亲卫很是尴尬的对视一眼,终于有一个主动向她伸出手拉她起身。“长依大人还是先起来吧,地上凉。”

      “什么……意思?”

      “……大人?”

      “他不杀我……什么意思……是我哥哥,还是我父亲……”长依垂眸,恍恍惚惚低声不知自语些什么。忽而昂首向着两人问道:“我哥哥……长守。悠思南的调任御令已经下达了么?”

      两个亲卫面面相觑,一并摇了摇头。“未曾听过什么调遣长守。悠思南的御令——倒是听艾西斯大人说,派往下埃(分)及的继任神官已经定了长思。悠思南,约莫是长依大人的姐姐吧?”

      他说的很是诚恳,长依却觉得那一瞬间自己浑身的血液也要一并凝固。

      牺牲品竟然是……她的姐姐!

      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法老闻得外间响动,猛地坐起身来。

      “什么事?”

      “……回王上,长依。悠思南畏罪自尽,方才被奴婢拦下,已经叫人牢牢看住等待您的发落。”露恩斟酌着语句答了,一面抬眼觑着内寝的响动。法老的语气有些焦躁,然而话里话外都没有痛下杀手的意思,露恩掂量着他的态度干脆挑明等候他的示下。

      果然那刚烈的脾气抵死不从竟要自尽——法老的眉梢一挑,竭力压制住自己那一丝不安与犹豫。“人呢?”

      “正关在处所里。”

      “……”

      法老沉默了片刻,终究再度掀开帷帐招呼下仆伺候他起身。“掌灯。”

      “喏。”

      不想长依于他而言当真特殊到这个地步,为了她还要闹到深夜走这么一趟。露恩有些匪夷所思,然而法老的心思她一向懒怠去猜测因果,只消服从就是。

      这边厢侍奉他更衣,不想又有侍从慌慌张张跑进寝殿,附耳同她道:“露恩大人,处所里的长依。悠思南又闹将起来了。”

      寻死觅活的戏码也要有个限度吧?

      露恩皱紧了眉头,不想法老的耳力极好已是听见,当即转过身来冷冷道。“你说。”

      “……方才侍卫说漏了嘴,叫她知道了长思。悠思南要继任下埃(分)及祭司的事情;闻说明日就要紧急动身,这才疯疯癫癫的要闯出去见自己的姐姐。”

      侍从不敢相瞒,实话实说简单将前因后果说清。露恩登时大怒:“王宫哪里是她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真是要无法无天了!”

      再一看法老的表情,愠怒里竟然还存了些不可思议。不及她再问,魔王接过披风“唰”的一声抖开,随手甩到背后去。“露恩。”

      “奴婢在。”

      “你说过她的确不是悠思南家亲生的女儿。”

      “的确不是。”露恩点头,很是坚定的应了。“奴婢仔仔细细调查过,她甚至不是辛多的私生女,只是苦行僧送来的孤儿而已。”

      得了这一句回答,法老再不多话,大喇喇领着仆众跨出了寝宫的大门。近侍女官的处所离这里很近,他走得依然有些急;及至门首,但见露米娜畏畏缩缩呆在一旁不敢多话,被侍卫死死押着动弹不得的长依颓然跪坐在地,只怔怔望着天上的月亮。“够了。”

      够了……什么叫够了?

      法老的眉心猛地拧起,闻得脚步声的长依却又缓缓将视线转向他。她歪着脑袋,有些茫然的看了他一眼,仿佛是不意他会此刻一路追到这里来;然而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他最多也只能亲手掐死自己而已,想到这里,长依的目光也变得坦然起来。由于两只胳膊都被人反扭按住,她觉得有些疼,却又无论如何挣脱不得,只得维持着这个扭曲的姿势同他福一福身。“王上安。”

      她晓得自己应该是恨他的,然而即使只是沾了一个影子,她看着这张肖似暗游戏的脸,依旧无论如何都恨不起来。干脆别过脸去再不去看他的表情,安安静静等待着他的发落。

      “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王上寝宫前的莲花开的真好……”

      长依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在月光下分外婉约轻灵。“奴婢想着若是得了机会去折一枝。”

      “你所想的就是这个?”

      “是这个。”

      “准了。”

      法老索性抱臂,审视着她那清澈的眼神。许是她的确心无他想,黑黝黝的眸子坦然与他对视良久,始终不曾挪开视线。

      “你想去见自己的姐姐?”

      点头。

      “可你已经是宫中的女官,这辈子注定无法离开王宫。”

      “奴婢知道。”

      “你知道?”

      “奴婢知道的。”长依点点头,语气里除了无奈,更多的却是垂死的坦然与安详。“可是奴婢也知道,若是奴婢再不去见她,奴婢这辈子约莫都再也见不到姐姐了。”

      以法老与女官的身份来说,这简直是疯狂到扯淡的对话。然而这两个人的态度都是出其的平静,言谈间没有丝毫的思考与犹豫,倒是围观的仆众们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法老静默许久,忽而浅笑,挥手示意侍卫将她放开。

      “明日早起些,随我去送送那继任大祭司。”

      “……?”

      “!——”

      长依满是困惑——原本已经将一切当做遗言来说,不想法老竟然以出奇宽厚容忍的态度将今夜的不快一笔带过……且明日的出行,竟然是要去送自己的姐姐?

      下埃(分)及祭司的继承,的确是件要紧的事情,然而绝不至于法老亲自出面的地步。长依半晌犹且回不过味来,彷如梦境一般,下意识的伸手拧了自己一把;很疼,这不是梦。

      这才慌慌张张从地上爬将起来:“我——”

      竟然连“奴婢”的自称也忘了吗?

      法老兀自转身,却又再次忽视了她的逾矩。“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明日若是误了时辰只怨你自己。”

      没头没脑的追过来,不想只为了同她说上这么几句没头没脑的话便又要匆匆的去。长依下意识的想要出声叫住他,好歹在最后一刻险险收住,只愣在原地,左看看侍卫们纷纷放手撤退,右看看惊魂未定的露米娜睁着无辜的眼睛对她眨了眨。

      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啊!

      又是一夜无眠。

      长依索性没有就寝,裹着披风与露米娜在厅里并肩坐了一夜。

      “长依姐姐在想什么?”

      “想我的姐姐……”

      今日的大起大落着实太多,长依有些心力交瘁,依偎着露米娜随轻轻道:“我其实……不是悠思南家的血脉。”

      “我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先阿克卡南王在位时最为艰难的战乱年头;盗匪袭(分)击了村子,我被云(分)游世界寻求神谕的苦行僧救起来,带到底比斯交给父亲抚养。”长依索性将身世摊开来说与她听。“明明我是个不幸的孩子,父亲却不计前嫌决定收养我,把我当作亲生的女儿。”

      “虽然失去了血缘相系的亲族……上天依旧待我不薄。我在家中最小,所以哥哥姐姐也最疼爱我,但凡得了什么好的总是想方设法找借口留给我。可我哥哥性子莽撞一心从武,姐姐的身体却一直不好,据说是娘胎里落下的毛病,这些年来总是离不得医药。”谈及自己的父兄亲族,长依的眼角迅速晕染上一缕湿气。“所以御令下达,我求着父亲将我送进宫来,好歹将姐姐多留几年。”

      长思不可能不明白她的心意。

      那又是什么原因,驱使着她不顾父母的担忧,主动请(分)愿继任下埃(分)及的大祭司呢?

      长依死死咬住嘴唇,沉吟半晌。再纠结下去也毫无意义,唯一能做的便是明日去问一个究竟。然而纵使她得了答案,依旧无力去阻止这一切:祭司的人选一旦拟定,连法老王也不能随意更改。

      她唯一的指望,便是能再看一眼自己的姐姐。

      虽则有些灰心,却也明白这一面若是能见,已经是难能可贵法老格外开恩的事情。再一想那说杀就杀连坐并罪不讲人情又草菅人命的魔王暗,更是不明白他今日是抽的什么风,竟然大半夜跑来聆听她一个小小奴婢的心愿,且主动替她圆了。

      “姐姐今天可吓死我了。”

      露米娜将小小的脑袋搁在她肩膀上,轻轻抒了一口气。“早先露恩大人还赞过姐姐的福气来着……露米娜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说一句,姐姐下次可别再说那些不吉利的话了;露米娜今后还要倚靠着姐姐呢,长依姐姐一定要长命百岁~”

      “……我也不知道,他平日里杀人从来不眨眼,今天却又肯放过我。”长依自嘲一笑,“长命百岁原是君王的特(分)权,我哪里能谈得上呢?左不过多活一日,你我便多相依为命一日罢了。其实说到死,我倒是真的没有多么恐惧,只是担心我的亲族,要被我带累着遭到贬斥。”

      君恩难测……这样的奇迹,约莫这辈子也只这一次。长依伸了个懒腰,连着两夜没有好生眠一眠,精神已经到了极限;眼瞅着天边终于泛起鱼肚白,拉的神圣光辉再度眷顾起埃(分)及的大地。

      悠思南一家分崩离析的日子终究到来了。

      长依与露米娜互相搀扶着起身,简单收拾下便候在法老的寝宫外。露恩昨日想来也是折腾的够呛,今儿甫一见到她,那眼神又是怨气又是不解,更多的却是怀疑与审视。到底叹息一声由着她去了。“车马已经备好了,你随我来。”

      法老果真如昨儿个所说起了个大早,见她早早候在外间,心情没来由的好了半分。洗漱无话,直到出了殿门才蓦地想起了什么,扭头自殿外的莲花池里折了枝她指名道姓的蓝睡莲,随手丢到她的怀里。“拿去。”

      “……谢王上恩赏。”

      长依很怀疑这位法老是否是属大象的,诸多琐事他竟然能够记得如此之牢。然而他既然肯赏,长依索性也坦然接了;她攥紧莲花嗅了嗅,一抚那蓝紫色的纤长花瓣,嘴角难得牵起轻轻浅浅的笑意来。

      那一日骏马上的少年意气风发,随性的少女捧着莲花放眼天涯,倒是底比斯从未有过的奇妙景致。

      法老不按牌理出牌已经成了定数,事先自然也不会声张,路线更是直取底比斯的北城门。长依远远看去,除却眼熟的悠思南家仆,敲定人选的艾西斯大人同主理内政的卡里姆并肩而立。

      “悠思南小姐肯为了神而奉献终身,请允许我赞美您的虔诚与心意。”

      “卡里姆大人谬赞了,侍奉神明原本就是长思的毕生所愿。”长思的回答不似客套的说辞,分明就是发自本心的话语;卡里姆犹豫许久,终究没能再开口。倒是艾西斯替他圆了尴尬,“旅途劳苦,闻说您自幼体弱,还请量力而行,莫要为了赶路而引发旧疾。”

      “……多谢大人关怀。”

      长依凝神,觑着父亲立在一旁久久不语,而哥哥更是始终待在马上不肯再看长思一眼。心下诧异,耳畔却传来法老的声音。“看来我并没有来迟。”

      辛多的表情错愕一瞬,然迅速被他掩盖下来,拉着儿子下马一并跪在法老面前。“王上万安。”

      “起吧。”

      法老的视线迅速略过一旁神情不自然的长守,“今日送走女儿,不过几日便要再送儿子远行,悠思南一族的赤胆忠心也真苦了你这个做父亲的……长依伤心了一日,我也只好带着她来送一送姐姐。”他懒怠着想什么出行的借口,干脆将长依推倒(分)台前。“去同你姐姐说几句话吧。”

      长依垂眸,拉着姐姐紧走几步退到车架之后,不及开口细问,长思已经出声打断了她。“别问我为什么。”

      “姐姐!”

      “你若是还肯认我这个姐姐,便什么都不要问。”长思怜爱的捏了捏她的下巴道:“果然消瘦不少……宫里的日子那么艰难,瞧瞧你,一定是不得好生休息,连眼底都是乌青的。”

      一时间千言万语汇聚在心头,长依无言,怔忡了片刻方才摇头道:“姐姐,你晓得我肯替你入宫并不是为了今天!”

      “可你也晓得那是我不可能实现的幻想:长依,你我都再不是小孩子了。”

      姐姐的语气极是悲悯,似乎是为了自己,更像是为了她而叹息。“悠思南一族的兴衰哪里是你和父亲两个就能全数抗下的?父亲要与元老院纠葛不断,你在宫里少不得阴谋算计,更何况他也要亲自踏上战场去捏住那实打实的兵权——长依,我哪能一味看着你们付出牺牲?我才是悠思南家顶天立地的女儿。”

      至于那遥不可及的梦想……就由着它消散在风里。

      长依一时语塞,姐姐只轻轻牵起她的手。“君心难测,你莫要勉强自己为了我们去讨好争宠,法老的性情哪里是随意掌握的?你只消对自己好,遑论何事总有悠思南家做你的后盾——至于我,你莫要担心。我早就知道那是我的求不得,所以如今能够去侍奉神明,姐姐觉得很开心。这对于我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归宿了。”

      她再也无话去安慰劝阻自己的姐姐。

      哪怕明知这是一条不归路……哪怕明知前方等待着的,只有灰败绝望的结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13不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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