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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04西窗梦 ...


  •   不胜酒力的长依,被兴致高昂的少年王连哄带骗喂了几杯酒后便连连告饶,揉丨着额角晕晕乎乎被侍女扶着退下去了。

      不过,若真要说起这酒量,悠思南家到也真没有一个拿得出手的人来——辛多一届文官,除却必要的应酬交涉,素日里很注意养生,对于酒水总是浅尝辄止;长思身前乃是侍奉欧西里斯的大祭司,多年来信丨仰虔诚的她更是滴酒不沾;长守。悠思南说来英勇善战,可也更是出了名的有酒无量,稍稍喝上几杯便要上头说胡话。这边厢长依告乏退下了,那边厢长守亦是凑到辛多耳畔道:“父亲,我去外头走走。”

      “今日宫中人多口杂,你自己也注意些言行——去吧。”

      得了这一句首肯,长守方才脱了拘束,起身步出正殿随意舒活着筋骨。不出半刻,便有伶俐的婢女主动上前询问:“长守大人可要去后头的偏殿坐坐,奴婢替您奉些茶水来醒醒酒。”

      长守点头应了,依言跟随着婢子踏入殿门,果然见自己的妹妹已经候在里面,此刻正在侍女的帮助下挣扎着摘下那沉重的冠冕。

      见引路的婢女知趣退下了,长守方才苦笑着上前帮妹妹轻轻抬起那黄金的礼冠。细细一看,原是她的头发绞进了金冠中,如今弄得满头杂乱却又挣脱不得。长守行丨事最是利落,当下抽丨出腰间用来防身的匕丨首笑道:“可别乱动,免得我把握不住力道将礼冠上的宝石给一并磕掉了。”

      “诶?慢慢慢着……哇!——”

      然而以长守那快刀斩乱麻的作风,自然是不由分说手起刀落将她搅进去的头发齐根切断。

      几缕青丝应声而落,长依跟着抬头,极其怨念的瞅着自己的哥丨哥:“噫!哥丨哥你这个大老粗下手从来不知轻重,非得将我脑袋上剃秃一块。我养这些头发可不容易!”

      “哪有!我不过割下几缕碍事的而已,瞧你们女人家,为这些小事总要斤斤计较的。”

      长守丝毫没有要道歉的意思,收回匕丨首挨着她身边随意坐了;见长依挥退左右侍奉的婢女,方才放松丨下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果然是女大不中留,哥丨哥切你几根头发都要与我抱怨一通;只不知他动手打你的时候,你可有气急败坏的同他理论一番?”

      “哥!”

      在这王宫中说话做事,是没人能够逃过法老王的耳目的。而此刻的长依身边,更是被魔王极其周密的保护着……长守满以为自己是在与妹妹闲话家常,殊不知他此言的态度可谓相当恶劣:对于埃丨及尊贵的法老王不使用敬称,一个“他”字指代里蕴涵的不满是人都能听得出来。这样的发言极其危险,当即被长依喝止住:“不许乱说话。”

      “打了巴掌再给颗甜枣,这样子简直是在告诉世人我们悠思南家的荣耀是卖了女儿换回来的。”长守没有理会妹妹的不满,替她将厚重的金冠卸下随意放到旁边,“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他是埃丨及的法老王,你我都违逆不得。怪只怪当日我没能拦住父亲送你入宫,否则你嫁了个神官贵丨族,若是有人敢对你动手,我非得打上丨门去掀了他的宅邸不可!”

      长依无奈叹息,扯了扯哥丨哥的衣袖软语安慰着:“你瞧瞧宫中哪有不受委屈的人,我的运气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若是真的发疯,尽管拿我和父亲开刀,欺负你一个女人作甚!”长守说到此处愈发激愤,脸上却又露丨出了嘲讽的笑意,“我替他在外征战不辞劳苦,他却翻丨脸不留情直接动手打我的妹妹!也罢——左右他是法老王,有全埃丨及的子民效忠他替他办事,何苦让我一个遭他猜忌的将领在边境苦苦驻守?他肯解了我的兵权将我调回王都最好,我也能留在家里多多陪伴母亲。”

      长依眼神一动,拣了枚酥饼递到他手边:“好了好了~哥丨哥你消消气……你我难得相见,总不至于要一直在这里同我发牢骚吧?”

      “我只是觉得寒心而已。你这样待他,他却将你的心意踩在脚底随意践丨踏……”

      “那兵权是块烫手山芋,捏在手里也不是什么好事,解了就解了吧。”

      长依垂眸,被兄长轻轻摸了摸脑袋聊作安抚:“知道。哥丨哥何时肯叫你为难了?我本也不是贪恋权位之人,已经将亚历山大的城防事务交割清楚了。”

      他接过长依递来的酥饼大咧咧塞丨进嘴里尝了一半,便又搁回了盘子里:“这一定不是你做的,别拿膳房的点心来打发我。”

      “我瞧着你在宴席上放不开手脚,怕你饿肚子才拿给你垫吧垫吧而已。”在哥丨哥面前,长依自然还是那个可以尽情撒娇的小女孩;信手将凌丨乱的长发拢到脑后去,长依仿若无意一般笑道:“真真是好心没好报,反而落得你嫌东嫌西一顿数落……哥丨哥果真已经不疼我了。”

      “呿~就会瞎说!”

      长守含笑去掸她的眉心:“哥丨哥几时不疼你了?只是我更心疼你如今的处境——若说法老王削了我的兵权原也没什么,我只担心你背后没有捏着实权的人撑腰,在这拜高踩低的地方是要被人欺负的。”

      “你们都不需要劳心记挂我。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就一定会努力好好走下去。反倒是你们自己,别因为我的缘故去争些不必要的名头。”

      她的语气里分明添上了几分无奈焦灼,可长守却更为严肃的按住了她的肩膀:“长依,你要知道——你已经是要做王丨后的人了。”

      曾以为长守的心思最为直率,未料这一年多来的打磨,已经令他从昔日那个桀骜不知愁的少年成长为如今这样眼光深远而犀利的人:“你要晓得位高人愈险。若是我和父亲不把握住些要紧的力量在手上支持你,你怎能将那个位置坐稳坐安?”

      “……”

      她无从开口,她无可辩驳。哪怕她明知丨法老王真正的意图,哪怕她如今的所谓荣宠都已经成为母族的催命符,她也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父亲和兄长为着这些虚假的荣光而步步踏入魔王亲手布置的天罗地网中,她身处局外洞悉一切,却连婉转的提醒一句都不被允许——铲除悠思南家是法老王的意志,她一旦开口,就是对他再一次的背叛。

      “哥……我其实——”

      “长依想说,其实你不在乎……不,应该是根本不想去坐那个位置吧?”

      相处多年,长守无愧为最了解妹妹的人之一:“可是长依,你还要将那个虚假的梦做到什么时候?所谓一生一世一双人,于帝王之家是绝无可能实现的事情;你既然执意选择了这一条路,就要为此学会放弃。你不能以女官的身份侍奉他一辈子,他也不可能一终生只宠幸你一人;你将来还会有自己的孩子——子以母贵,难道你不想早点替他打算吗?王室之间的血丨腥争夺你比我清楚的多,当今的法老王为何能顺利的继承王丨位?还不因为他是先王丨后诞下的嫡子有足够的势力支持,再加上他自己有些手段,将自己的异母兄弟们……”

      “哥丨哥慎言!”

      这一句惊得长依魂丨飞丨魄丨散,死命捂住了他的嘴不叫他再将这种危险的发言继续下去:“这里是王宫,说这种话你疯了吗?”

      长守无言,须臾,缓缓拉下妹妹的小手轻轻道:“你自己心里有数。”

      复又转而望向窗外沉沉的夜幕:“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长依你可有后悔吗?”

      “……如今再说什么后悔与否,还有什么意义吗?”

      “可是当日顺应你心意将你送回王宫,我已经后悔了。”

      长守发出一声低沉的叹息,目光霎时有些迷离:“我一直在想,你们姐妹都是那样骨子里执拗的人,无法改变,也无法被左右;我没有办法,只能一次一次顺应你们的想法去做——可若是当初我能硬下心肠来,坚决不许你回宫,也坚决不许长思去下埃丨及的话……今天长思是否可能不会死,你是否也能过的不用这么辛苦?”

      长依愀然。长思的逝去一直是他们心底不可愈合的创伤,只能刻意的去遗忘,不敢去碰丨触。可是今日长守突兀的提及惨死的姐姐,顿时是令她心中悲苦不能言:“若是当初我能极力阻止,姐姐也许就不会……”

      “不。那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她。”

      长守的神色蘧然大变,一时间冷如冰霜,令长依不免下意识怵了怵:“哥……你今天究竟是……”

      “没什么。”

      他收敛心神,方才想起自己的表现引起了妹妹的不安。可无论她怎样询问,长守都只是坚决的摇头:“其它的事情你不必管,你只需要相信哥丨哥,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长依还欲再问,被长守松开手按回绒毯上再次坐下:“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了——如今王宫的事务被那几个神官抓得极严,不止我们,各方势力都没法将人手塞到寝宫去;我丨日后再寻机会悄悄来看你吧。”

      她挽留不得,只能怔怔注视着兄长整好行装匆匆而去。桌上被咬了半块的酥饼仍然搁在那里,长依缓缓凑过去拿了,掰碎一块含在嘴里……良久,方才出声去问守在外间的女官:“宴会可要结束了?”

      “王上兴致极好,正张罗着要人发放啤酒给广丨场上的平民共同享乐呢!才刚打发了人来,询问长依大人可愿同去。”

      酥饼甜腻,只那么一小块便让她觉得有些恶心。长依信手掷了,懒洋洋起身道:“脑子里闷闷的,我就不去吹风了。早些回去沐浴就寝吧……”

      这一夜的庆贺极是热闹,也同样耽搁到很晚。长依浑身乏力,沐浴完便回了自己的寝殿倒在了床铺里。近来她心绪不安,诸事也打不起精神来;且今日宴饮一番折腾更是让她身心俱疲。迷迷糊糊裹丨着狮皮歇下,却又睡得极其不安,不知多久后又被外间侍女们的脚步声再次吵醒。

      想要挣扎着起身,却又觉得浑身酸丨软无力不得动,只能睁着眼睛静听外间的动静。原是法老夜半而归,女官正张罗着他的安寝事宜:“王上今日回的有些晚,长依大人已经睡下许久了。是否要将她叫醒,还是说回寝殿召了旁人来侍奉?”

      闻得此语,长依顿时鼻尖一酸。却又听得少年王低沉的回应:“不必,你简单安置……我去看看她。”

      女官闻言知趣的退开引路,与法老王一起极力放轻脚步转入长依的寝居,停在床前轻轻掀起帷帐的一角。她看起来睡得很沉,好似被魇着了一般,整个身丨体都蜷缩着裹在狮皮里。

      倒也不是她刻意如此——只是素日里习惯了被魔王折腾到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睡去,今日这张大床只她一个人睡,比起往日自然清冷无比;衬着她略显苍白的脸色,看起来愈发可怜。魔王皱着眉头静默了片刻,方才转回头去吩咐侍女:“不必麻烦了,我今丨晚宿在这里。你们退下吧。”

      长依不自觉的一颤。可哪怕是这样细小的动作,也还是逃不过少年王那锐利的眼睛。他随意解了外衣跃上丨床榻,反手将纱帐重新拢好,这才躺到她身边垂眸懒洋洋道:“醒了?”

      “长依有些困,就不起身与您见礼了。”

      这声音听起来气息甚是微弱,魔王便也不再拿她开心,强自掰过她的身丨体细细瞅了瞅。虽则看起来并无大碍,只是她的脸色很差:“怎么?我原以为许久不见你的哥丨哥,好不容易兄妹团聚,长依应当是很开心的。”

      长依眯起眼睛,有气无力摇了摇头:“哥丨哥性子莽撞满口胡言,还望王上不要同他计较。”

      “你哥丨哥那性子我自然是知道的。他既然心疼你过的辛苦,对我有所不满也是人之常情。”他展开绒毯,凑到长依身侧将她圈回怀中以体温暖着:“你脸色不好看,我传个医官来替你诊诊看?”

      “心病还须心药医,王上不必多此一举了。”

      长依委实是十分困倦,下意识向着身边的温暖缩了缩,便又重新合上了眼睛。魔王丨静默了片刻,终是释然一笑:“说的也是……”

      长依。悠思南的心病全部因他而起,哪里是区区医官能够治得好的?

      “我明日就要出发去巡视边境——这样吧,我将艾西斯留下来照看你好生安养着。”

      她晓得这是让那位女神官牢牢看紧她的意思,当然只能微微颔首,将脑袋埋在他胸口应了句“嗯”。明日出发起行整顿边城,怕是对着整个埃丨及各方势力重新洗牌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她不愿再去想,静静享受着这最后的温暖。

      倒也是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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