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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102在歧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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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奉法老也敢手脚轻浮,你是不想要命了吗!
那还是她初次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以风雷之势向献媚讨好的舞姬狠狠甩了一耳光。
——自己有满宫的娇妻美妾,单方面的又来要求别人答应……我才不要。
她也曾站在对等的角度上,以恋人的方式,要求他许下这等任性胡来不可实现的誓言……
谁能料想到因缘轮丨转命运嘲弄,今日的她却能维持着得体的笑容来,主动向他举荐各色如花似玉的美丨人。
“曾闻北地小国多出美丨人,王上的母后原就是米坦尼出身——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长依这一句赞得极其由衷,复又将酒壶倾倒,任由清亮的酒液滴入黄金的酒杯中,双手托住奉至他面前:“既是属国诚心,献上这诸多女子前来侍奉法老王。王上何不挑选几个中意的纳入后宫,一则全了他们归顺埃丨及的心意;二来长依日里得闲,也能多些姐妹来与我作伴。”
这一句她说得极其坦然顺遂,举手投足间明眸皓齿言笑晏晏,分明是醉得化不开的风情,却宛如一根无形无迹的刺,狠狠扎入他与她内心最柔丨软珍视的部分。可惜她痛得已无知觉,所以流不出眼泪;他痛得早已习惯,更不会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流露而出。
法老王待她的态度依旧宽和,以极其温柔的语气昭示着对于她的无边宠爱:“那么长依随意说一说……这群人里你喜欢谁?我叫她留下来伺候你——再不济,我让她们全都留下来,日日专门与你作伴可好?”
“王上说笑了!这可是敬献给您的美丨人,哪能成日里陪着长依闲话家常。”信手执起一副羽扇掩住唇角的笑意,殊不知华羽遮蔽之下的半张脸,不能为人所见的却是极其扭曲的表情;可一旦将这一层庇护拿开,她便又总是无懈可击的微笑表情,以谦和恭谨的态度柔声道:“宫中闲置的寝殿众多,无人居住总是可惜了——长依有个不情之请,莫不若将我昔日所居的东配殿也清扫腾挪出来,也好留给新进的姐妹们居住吧?”
她眉眼间的笑意依旧,女官却及时发现了挂在少年王脸上那层即将凝固的微笑。当即张口将此事揭过:“长依大人有所不知:王上晓得您最为念旧,昔日您的物件摆设一概留在原处不许旁人乱动呢!王上早已吩咐下了,东配殿只许您一人居住,除却日常的收拾打扫,不许宫人们粗心伤了一草一木——单说那草药园子,也还按照您的习惯安排了花匠仔细打理着。”
复又被长依锐利的眼神扫过,略有些心虚的低下头去:“纵使是要腾挪宫殿,也不值得扰动长依大人的旧居:现放着清扫重建的西配殿在那里呢……”
“那死过人的地方不吉利,还是不要安置新人进去了。”长依眼皮也不抬的便否了,指尖轻轻丨撩过羽扇细细的绒毛,“你若是有心,提前整理些从前闲置的寝殿出来也就罢了。”
“说起来我也还没问过你,这里的一应陈设你可喜欢么?”
回过神来的魔王,亦是回丨复了王者的姿态,含笑继续向她施舍着所谓恩宠。长依垂眸,回以一个羞怯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王上抬爱,长依铭感于心。”
自先王丨后去世,大阿克卡南王便没有再另立新宠的意思,这原本独属于王丨后的寝殿便成为法老王父子睹物思人之处;待到新王继位,对这里的一应布置就更是珍视无比。如今长依乍一迁入,虽则没有做出什么大的布局改动,不过诸多细节上显然都是顺应了她的心意来得——譬如那一层远观雾蒙蒙的纱帐,譬如她喜爱的柔丨软绒毯。女官极是乖丨巧,先前法老王前往沐浴时,便顺着两人的话头摘来了最新鲜盛放的莲花插了瓶,如今正搁在窗口如月下美丨人一般展丨露着它优美的身姿。
这一下话题由人转移到了布置上,侍立在下首的美丨人们也便成了摆设。显然魔王并不想再与她讨论有关这些舞姬的问题,长依也便知趣的不再去提——忽一抚掌,搁下碗中热腾腾的羹汤惊道:“我险些忘了!贝伦今丨晚可喂过了?”
既然先前她曾开口问过这只猫的事情,唯恐她借此发作的女官早已将小黑猫抱了来;只是碍着法老在前,不敢开口叫人抱来她身边。如今被问道,当即是笑着答了:“按照长依大人的吩咐早已养在外间了,明日便抱来与您作伴。”
“既然长依挂念,现在就让人抱来吧。”
女官早已预料到这个结局,只是若法老王不主动开口,她是不能自作主张的。当即笑吟吟允诺,向着外间挥了挥手:“且将长依大人的猫送来!”
小黑猫贝伦离了主人半日,早已显得有些焦躁不安,好歹被宫人以鲜美可口的牛乳稳住了一时。只是吃饱喝足之后,便一直咪丨咪叫着躁动不安起来。如今得以脱手,负责照料小猫的婢女倒是在心底里暗暗将漫天神明好生感激了一次,迅速抱起小黑猫送到两人的面前去。
甫一闻着主人的味道,贝伦喵便从侍女的怀抱中猛地惊起,挣扎着跳到了地上,信步小跑围着长依一连饶了几圈——在被长依抚着它的小脑袋稍作安抚后便满足的咪丨咪叫着,复又作死的向着法老所在的位置蹭过去。
毕竟是不识人心的宠物,哪里懂得它所承认的两个主人之间,时时刻刻无声的交锋呢?
长依拦它不住,贝伦喵便习惯性的冲着魔王摇了摇尾巴,极其灵活的跃至他面前去,兀自抬头,伸出粉丨嫩粗糙的小丨舌丨头向着魔王修丨长的指尖舔丨了舔:“喵?”
“……你也要尝尝?”
魔王有些腹黑的挑了挑眉,将手中端着的酒杯放低略略侧过来,笑眯眯注视着小黑猫无丨法丨无丨天的张口便舔,于是乎——“喵!喵喵!!!”
酒精的味道虽则香醇,可隐隐的后劲儿却让小黑猫无法消受。这团小肉丨球当即夹丨着尾巴跳开,顺便便逃到长依的背后去,一脑袋扎进了她递过来的小碗牛乳中。
长依:“……”
魔王:“…………”
往日的小黑猫贝伦也曾多次这样徘徊在两人身边恣丨意耍欢撒娇。
他不曾说,她也不曾言明——于他与她而言,那甚至可谓是一种一同逗丨弄着孩子一般,蕴涵着浓浓温情的乐趣。少年王未有子嗣,长依就更是家中幺女,唯有一只由两人共同喂养过的小黑猫,才会带来一种无法言明的,共同抚养,共同守护的心情。
在他与她已经心隔天涯同床异梦的今日,也唯有这一只小猫的淘气举动,才能唤回那么一星半点的,昔日他与她所熟悉的,所谓“爱过”的痕迹。
长依怔忡了许久,方才察觉到魔王正以同样深邃的目光注视着满地打滚撒欢不亦乐乎的小黑猫,复又以令她难以接受的复杂目光细细审视着自己。当即隐忍下泪意,扬手招呼婢女:“别让它胡闹了,带下去吧……”
“……王上?”
“带它下去。”
法老王认同之语中是否蕴涵着失落之意?侍女们不敢听,更不敢去想。唯有遵循两人的吩咐,将犹自不安挣扎着的小黑猫强行抱走了。这一下更是不得了,觉得自己再次失去主人关爱的贝伦喵愈发声嘶力竭叫的凄惨,拼死挣扎着试图逃出婢女的怀抱。长依听得揪心,终是别过脸去:“许是今日饮得多了,薄醉头昏,王上请见谅。”
言毕,逃也似的匆匆起身,却又被持杯静默的法老王出声叫住:“长依——”
“……”
“……早些休息吧。”
少年王以一个宽和的笑容结束了这欲言又止的对话,随即扭过头去,专心欣赏起舞姬们灵活旋转的婀娜身姿。长依慌不择路,大踏步跨入内殿,回过神来方才发觉自己早已遵循习惯,走得乃是直入少年王寝居的那条路。
这里……并不是她应该再次涉足的地方。
长依驻足垂眸,略略静默了片刻,方才调整好心绪,转头自回到自己该去的地方。难得丨法老王宠爱她,将先王丨后那华美的厅堂赐予她居住,这本应当是她无上的荣光,不好生享受一番,岂不是辜负了他的美意?
心下这样想着,却又在转眸的瞬间,不意瞥见了放置在桌沿的一卷文书;半开的莎草纸卷上,隐隐透露丨出几个古朴的埃丨及文丨字——长依是能够看懂这些鬼画符的,因着那脆弱纸卷些许展开的角落里,正是她所熟悉的悠思南家族的标识。
长依微一愣神,习惯性的上前将其归置整理,不经意的摊开来浏览而过——只一秒,手中的纸卷便再捏不稳坠落在地,发出“啪嗒”一声,微弱的呻丨吟。
“……悠思南……”
——其实,她早就知道的。
“……清缴……”
——他是的最残酷无情的王者,不懂得怜悯。
从最初开始,她就弄错了一件事情。
她没有从棋局外拨丨弄棋子谋划布局的权丨利,自始至终,她都只是一个困惑的,迷惘的,未能辨清事实与真丨相,为着自己的私心而退避隐瞒甚至自我欺丨骗的可悲棋子罢了——无法选择,更无从逃避……一直以来她无法面对的问题,此时此刻,终于不容回避的正式摆在了她的面前。
——在生养自己支持自己的母族与自己痴迷自己深爱的男人之间,她能做出怎样的选择?
不!她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丨利。
生养了她的悠思南家,与她的命运始终是紧紧相系的。
哪怕她亲自拖着家族入局,站在亲王党的阵营里为着法老王的统丨治鞠躬尽瘁;哪怕她备受法老王的宠爱,成为这古埃丨及王宫之中不曾正名的女主人——在他的眼里,在世人的眼里,她永远都是悠思南家族的女儿。
她无法割断养育数十载的恩情,她无法舍弃没有血缘却胜似同丨胞的手足;她是长依。悠思南,在身为法老王的宠妃之前,她始终都是悠思南家的女儿。
只这一点,便注定了他与她之间,终有走到刀兵相向不死不休的那一日。
——怎么办?……………………
她曾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陪伴在法老王的身边看淡众多王国的起落沉浮,可如今这一张薄薄的令书,便能叫她如此彷徨手足无措——法老王的亲笔御令,盖着她熟悉的印鉴,无可置疑,无可更改,这即是上下埃丨及之主那不容更改的决意。
“……”
弥久的沉默后,长依仿若还魂,缓缓俯身捡起地上的文书,细细卷好收拢归回原处。
“……看起来,你似乎对我这封令书并没有什么意见。”
“我是个聪明人。没有丨意义的事情,我不会去做。”
解释和抗辩都是徒劳,在法老王的意志之前,这些外在因素的影响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明知所有的反驳与哀求都不会有结果,她何必再去进行这种没有丨意义的举动呢?
她的表情始终是淡漠的,可即使如此,眼泪还是顺着侧脸蜿蜒而下,将侍女为她精心修饰的妆容搅合得一塌糊涂:“毕竟,你一直——都是这样残酷的人呐!”
法老王是神明遗落于人间的高贵血脉,无情无心,亦或者说……他的心中装着整个埃丨及,王国将他的世界充填的满满,根本容不下只有【人类】才会拥有的多余感情。
所以,从最初开始,一切便注定了——困缚于情的她,在舍却情字的他面前,只能是这样,一败涂地的凄凉下场,罢了。
“我求求你,杀了我吧,了结我吧,让我从这种痛苦中解脱吧!”
膝盖一软,长依“噗通”一声,整个人伏丨在地上,竭力将额头贴向地面以显示自己的谦卑与祈求:不能放弃她的母族,因为悠思南家是赐予她第二次生命的地方,这份恩情,乃是她牺牲了性命也无法偿还的沉重;不能左右他的决定,因为悠思南一族同样是他收拢权丨利统丨治王国路上的一颗绊脚石,注定会有被他亲手抹杀的时候。
所以她唯一能够祈求的,便是从这两难的抉择之中脱身而出,求一个痛痛快快,再无忧愁的结果。
“算我求求你,这样的生命……”
“你曾经说过,愿意为我献出你的一切。”
埃丨及的少年王踱步行至她面前,缓缓伸出手,极其温柔的托住了她的下巴,强丨迫她再次抬起头来面对自己;哪怕哭花了妆容的她无比狼狈,哪怕她无比真诚的祈求死亡的救赎。他还是没有犹豫没有踌躇,不会心软,更不会为了女人的眼泪而退步妥协:“现在,我要你为我献出你所珍爱的一切。”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长依,你可以做到。”
少年王绯红色的瞳眸中流露丨出的,乃是能连她颤丨抖的想法都能一并夺去的森然可怖:“为了我,你一定要做到——”
熟悉的纤长指尖轻轻拂过她被精心修饰的眉眼,少年王以温柔的语气继续述说着残酷无比的要求:“我相信,【爱着我】的长依,一定能为了我去做任何事。”
“……”
“你曾经说过,你爱着我。你也曾说过,无论生死,你都愿意与我在一起——这样的长依,难道还不能为了我,献上你所珍爱的一切么?”
“…………”
“还是说,你之前所言,果然都也只是不可信任的谎丨言罢了?”
露丨出一个轻佻的微笑后,魔王轻轻丨松开了她的下巴,任由她颓然瘫丨软在地,自己转身退步,想要做一次彻底坚决的离开:“既是如此——”
“我答应你。”
“!——”
因为一个相似的影子而效忠于他,执着的留在他身边;又因为那个相似的影子背叛了他,公然忤逆他的意志。他原本也以为,在长依。悠思南心中,她所珍视的手足与亲人,是要远远重于自己的。
可她还是不断重复着我爱你,愿意陪伴你……他也曾以为,那些都是极其可笑的谎丨言。他故意当着她的面一举戳破,他故意提出于她而言最为残酷的要求,他满以为,她会以一个断然拒绝的态度,来画上他与她曾经这段感情的休止符。
可是她没有!
“我答应你!”
没有得到他的回应,长依满以为他是没有听清,当即挣扎着爬起来,颤巍巍的哭喊:“我什么都答应你!——”
“……”
“我本来就只是个捡回来的孤儿,没有国没有亲人更没有家!我是个恩将仇报狼心狗肺的女人,只求和我最爱的男人在一起!这样的要求过分吗!!这样的回答你满足了吗!!!——”
那分明是撕心裂肺的嚎啕,可他没有回头,亦是没有去阻止。哪怕他拒绝思考,哪怕他从不承认……他与她之间的牵绊,乃是交织着血丨泪与爱恨,以回忆为引,以情字编织的,繁复深重到将他们一起深深锁起的沉重。
“既是如此……我就期待着长依的表现了。”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唯一回答。
油灯的火苗因着从缝隙间钻入内寝的微风而产生了些许的晃动,烛火摇曳下的世界有些混沌不清,以至于魔王的背影也随之产生了一瞬间的恍惚。他身后的长依同样重新站直了身丨体。匆匆擦净泪痕后,她再次展丨露丨出的表情早已不见了方才的悲怆。
“王上请放心。”
她听见自己如是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