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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101异梦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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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王的寝宫里,的确有与他寝居相对的另一处,原本应属于王后的内殿。其中一应陈设仅仅只在法老之下而已,无奈自先王后去世后,大阿克卡南王便将这里空置了;魔王继位以来,更是后位虚悬,这空荡荡的王后寝殿也便成了摆设。素日里长依也并不在这里活动,只定期打发侍女清扫过,因此对于一应布置也并不熟悉。如今得了女官的提醒,方才回过味来,愤愤然将衣饰丢到账外去:“我不穿这种东西,去取我自己的衣服来!”
“长依大人还请不要为难奴婢们,将您移入这里休息,备下王妃的常服,都是王上亲自吩咐下的。王上说了,如今长依大人您只能穿这个。”
“开什么玩笑!”
“既然长依大人不愿更衣,此刻倒回去再躺一躺也罢。王上说了他下了朝便来看您,大人您耐心等待着便是了——”
尽管维持着恭顺谦卑的语气,可女官所言还是让长依恨得咬牙切齿。好,很好!不声不响的将她弄到这种地方换上妃妾的服饰,她终于不用再打着女官的名号掩耳盗铃,要向世人宣布长依。悠思南已经是被法老王宠幸册封的女人了吗?
做梦!
“你不愿去寻我的衣服,就将你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给我。”
“长依大人说笑了,奴婢怎么能让您穿我的旧衣?”女官微笑着将她的命令滴水不漏的拒了,“还请长依大人体谅:宫中妃妾不多,因此一时间寻不得几件合身的衣饰——大人放心,如今您的新衣王上已经吩咐工匠加紧裁制了,礼冠业已备下,奴婢们等着伺候大人您梳妆。”
“谁要穿这种鬼东西!”
许是因为她的抵触情绪太过激烈,女官终于正色缓缓道:“长依大人的旧物如今已经连着东配殿一起封了,没有王上的许可,奴婢们无法取来。”
“……”
“原是长依大人的福气,您为何偏偏要如此拒绝呢?大人您与我们毕竟是不一样的——”说到这里,女官顿了一顿,终是轻轻开口:“您不只是法老王的侍女,更是法老王的女人。”
这一句真真戳中了她的心事,叫她避无可避,也无从反驳。沉默了半晌,终是低声妥协到:“把衣服给我吧。”
“需要奴婢……”
“把衣服给我,然后你们全部滚出去!”
一声歇斯底里的呵斥终于逼退了女官,她迟疑着低头允诺,招手示意侍女们随她一起灰溜溜的退到殿外。长依只觉得鼻尖发酸,对着油灯那跃动不安的火焰发了一起子呆,方才擦了擦眼角硬撑着坐起来将衣饰穿戴整齐。
眼泪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与其将它们亮在人前委屈示弱,还不如全部咽回心底以将悔恨化为动力。长依给自己留出了短暂的脆弱时光后,很快便硬起心肠来,主动掀了帷帐让自己暴露在婢女们探究的目光之下:“备水,我要沐浴!”
寝宫的人手虽则遭到了一次彻底的清洗,好歹她当初埋下了众多不起眼的暗线,难得没有被清扫留了下来,作为粗使的婢女做些杂务;长依信手指了一个,照例以冰冷的语气发号施令:“留下这一个伺候,你们都出去。”
好在如今这群婢女们到底也是效忠法老王的人,对她的要求也都不敢违背。没有条件享受法老王那奢华的浴池,长依便退而求其次泡在了桶中,懒洋洋道:“水凉了,过来添。”
“喏。”
婢子依言近前,借着添水时淅淅沥沥的杂音凑到她耳畔:“闻说赫梯王回国后又有些躁动不安,王上却将长守大人明升暗贬去了军权,如今闹得人心惶惶——辛多大人前日又主动上书请辞了,王上照例是不肯允的,结果亲近悠思南的派系们纷纷跟着谏言;朝堂上闹得不大痛快,阿克那丁大人怒斥了悠思南家不遵君臣之礼,只王上没表态,此事也就险险压下了。”
这些日子以来,长依幽居深宫主动与家族断了联络,除却露米娜出嫁那一日略略表示了点存在感之外,她已经不再插手——当然,她的羽翼已经被少年王剪除干净,如今也没有力气去插手宫外的风风雨雨了。可是如今婢子传的短短几句话便又叫她心惊胆寒。魔王是性子她是知道的:隐而不发,都只是为了出手时的一击致命。
在内宫的她失了宠爱,在朝野而言,就意味着悠思南家族与她一并遭到了法老的厌弃;如今长守被夺了兵权,无疑又是一个沉重的打击;饶是辛多老谋深算多年,事关儿女,怕是也难再继续坐得住了。前有阿克那丁针锋相对,后有克莱斯等小人虎视眈眈,悠思南家族却丧失君恩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一步走差,就是满盘皆输;可这一局死棋,叫她一个已经被判出局的棋子又如何来解?
心下焦虑,只得狠狠掐住了木桶壁:“那么今日之事呢?”
“风声早已被放出去了,许是奴婢消息不灵通,没有听得任何悠思南家的反应;倒是西蒙大人主动提出要请一道册封的恩旨……马哈德与赛特大人素来不问内宫琐事,唯有阿克那丁大人第一个跳出来驳了。最后是艾西斯大人出面做了和事佬,却又改口说……长依大人毕竟只是养女,血脉不纯没有资格担当大任,因此建议王上只将您立一个侧妃也就罢了。”
提及此事,唯恐她震怒的婢女也有些支支吾吾:“不过王上没有当场应下此事,只说从后再议。左右王上的恩旨还没有下达,长依大人也还有机会——”
“机会?呵——”长依不由哂笑,“在这埃及,当上王后的人才真是离死不远了!”
婢女闻言,当即专心伺候沐浴不再吱声了。长依亦是无言,只一心一意埋首清理掉满身欢爱的痕迹。这份人人为之艳羡的天大荣宠,再她看来。却更像是莫大的耻辱,怎么也清洗不干净。磨磨蹭蹭洗了好一阵,方才褪了半层皮一般浑身脱力挪出了浴室,端坐在镜前,自去梳理近日来略显枯槁的长发。
只等了片刻,魔王便如她预料中的一般风风火火下朝而来,径自踏入他素日里不曾涉足的王后寝殿,噙着一抹冷然笑意注视着她默默梳发:“我给你安排的寝居可还满意么?”
“满意极了——只是殿里没有些花花草草便少了几分生机,还要劳烦王上去替我挑些好的回来插瓶。不晓得殿前的红莲开得可好?若是不好,不如一起连根拔了换些新的来,闲来赏花的时候也能多上那么半分新鲜。”长依照例没有回头,只笑盈盈注视着镜中的他与自己,“还有。礼冠已备,礼服已制,我如今心安理得住了王后的寝宫,只不知王上要如何掸压住前朝的反对之声,将埃及册立新王后的事情昭告天下?”
闻言,少年王动作优雅的起身行至她侧面,信手挑起她一缕长发攥在手中随意把玩着:“这种简单的事情还劳动你担心吗?果然女人总爱计较这些不足为道的小事——也罢,过几日我就大办宫宴,邀请各国使臣前来一并宣布此事,长依觉得可好?”
“!——”
指尖的动作猛地一滞,被她强行将梳子连同手腕一并压下掩了过去;不过这生硬的动作并没能逃过魔王的法眼,他同样哂笑道:“怎么?不满意?”
“……怎会?”
哪怕内里心绪翻涌如潮,她还是只能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来咬牙开口:“多谢王上的恩典了……”
“呵——”
魔王顺势拍一拍她的肩膀,那动作彷如安抚,却又在下一秒凑近她耳畔压低声音,以只有两人自己才能听见的程度柔声道:“动作轻点,头发都要被你自己扯断了……”
始终没能回头的长依无法窥见他的表情,宛若木雕一般僵硬在原地;须臾,终于听见他远离的脚步声后,方才颤抖着将精致的梳子放下了。
“……”
“长依大人?”
“……没事。”
长依悠悠起身,转而注视着天际被夕阳玷染成火红的云霞。
逢魔之刻即将到来了。
夕阳浸没于大地的界限处,尼罗河隔绝的东西两岸,据说便是生者之城与死者之城的绝对距离。而祭祀死亡的仪式,便是将尸体置于接引之船上,顺流而下,直至魂归暮日的彼端。
长依。悠思南如往日一般,端坐于寝宫前的莲池边,遥遥注视着落日西沉的每一个画面。
就好像是心智遭到迷惑一般——她久久的沉溺在这样静默的时间里,再也不可自拔。亚图姆,亚图姆,暮日之太阳神;夕阳的归所,死者的安眠之地,等待在那里的是……永恒的终结……
“……么。”
她只是迷失于时空中的一抹幽魂,如此渺小如此无力,在名为“命运”的残酷之前根本无力抵抗。
“长依大人,时候不早,天要转凉了。”
贴心的女官取来件的披风轻轻覆在她的肩上,以最温和妥帖容易接受的语气对她提醒:“王上很快就要沐浴完回来了,膳食也在殿里备下了。大人纵使贪看暮色,也要注意身体免得着了风——还是早些回去里间,奴婢叫人呈一杯热热的奶羹上来,与大人暖暖胃吧?”
长依有些迟钝的怔忡了数秒,方才理解了她话中所指,依言点头慢吞吞起身,下意识将肩上的披风紧了紧;随意扭头一看,但见这件深蓝色的披风温暖厚实,似乎是昔日法老王出宫夜行时穿过的。刚要开口发问,只见女官嫣然一笑:“大人没记错,这原是王上的披风来着——如今您与王上还用那样仔细的分什么彼此么?”
这一句恰到好处的提点令她不由垂眸,伸手细细将披风的褶皱理平,随口不经意的发问:“此前你是在谁的手下办事?如此聪明伶俐,我竟没能发觉将你早些挖过来伺候。”
女官微笑着答的极坦然,当然她也没有隐瞒的必要:“奴婢此前一直跟着艾西斯大人学着打理些事务。后来寝宫缺了人手,大人见奴婢还算得用,便点了奴婢过来伺候……只是一直没能得些机会请教大人您和露恩大人,奴婢一直摸不准王上的喜好,怕是侍奉的不得意呢。”
“你学我做什么?学我如何惹恼王上,学我如何折腾的阖宫上下不得安生么?”
长依自嘲般的一笑,挥手示意她不必再扶,继而慢悠悠的令脚步挪向寝殿。忽而想起了什么,转身自顾自向着西侧的长廊走去,不消片刻便被堵在侧门的亲卫拦住,极其礼貌的请了回去:“近日宫中闹了些鸡鸣狗盗之事不甚太平,王上特地嘱咐了不叫长依大人再去走动,免得污了您的眼睛——大人若是想要散步,尽管去寝殿四周的花园看看如何?”
名为恩宠,实则圈禁,在堵住辛多之口的同时,顺带还能给她背后的悠思南家拉足朝臣的仇恨。埃及的少年王永远是下得一手好棋,每一步都能叫她叹为观止自愧弗如。长依维持着和煦的微笑点了点头:“你说的也是,那么劳烦你一件事情——我很是惦记我养的那只黑猫,你可以替我抱来么?”
“大人放心,我这就去。”
人不得自由走动,可一只猫,难道还要再为难她吗?事实上除了被禁足在此,长依的待遇乃是阖宫上下无不艳羡的顶顶尊贵,如今怕是除了法老王自身,已经没有人能够越过她去了吧?
这样的请求亲卫自然答应的很爽快,长依亦是点点头不再追问,依言回到内寝仔细整理打扮,恭迎法老王的归来。往日里她身着女官的服饰,端庄气派,却又因为过分大方而失了些女人的柔媚;如今她终于换上了王妃的常服,任由女婢们替她悉心妆点,左不过略施粉黛,便险些叫她自己也认不出镜中之人究竟是谁了。她已经不再是法老王的女官,她是属于法老王的女人——那种往日她曾经唾弃过的,欢欣承宠,以色侍人的可悲女人而已。
长依低眉敛目,安静的端坐于寝殿的绒毯之上,等待着法老王的驾龄。果然不久后他便前呼后拥如常而至,以王者的姿态兀自坐于上首,微笑着对属于他的女人发问:“等了这么久,长依饿了吧?”
长依不敢抬头,以极其卑微谦逊的姿态轻轻点了点头:“多谢王上细心体恤……”
——还记得昔日他用膳时,她佯作嗔怒,劈手夺了他的酒杯;他故作不悦,耐心注视着她讨好般盛了碗羹汤尝了尝,微笑着奉至他面前。他原是不爱喝那热乎乎的汤水的,可是她的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她又笑得那么温柔,令他无法做出任何推拒的动作——是了,曾经的长依。悠思南在他面前,并不是这样千依百顺的卑微恭谨模样。
她是那么独特,又那么迷人,好叫他如同陷了进去一般,在她面前总是会失了身为王者的分寸。他原以为他是宠爱她,如同往日宠爱那些有用的女人一般顺着她的意思,赐予她所想要的;可他后知后觉,方才醒悟,方才感觉到害怕——他险些要将她当做自己的爱人来对待,可是身为王者,是不可能有名为“爱”的多余情感。
“……”
“王上?”
“……怎么?”
思绪转回现实,如今的长依正端坐于他的下手,以他所要求的身为“女人”的姿态来小心翼翼服侍着他:“王上可要添酒了?闻说舞房又排演了几支新曲子,莫不若挑些舞姬上来,也好叫长依跟着开开眼界?”
“……”
——这不是你。
——这不是……我所爱过的你。
将诸如此类疯狂的念头抛诸脑后,魔王微微颔首,将手中的黄金酒杯轻轻搁下:“你喜欢……就都依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