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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柳暗花明又一村 ...

  •   在这个比往年寒冷的冬季里,我的莫愁堂却因为君恩的常驻而温暖如春。在后宫诸女中,我和有孕的佳嫔最为得宠,平分秋色,其次便是旦嫔、琪常在一流。倒是慧贵妃经过上次的“刺客风波”沉寂了不少,皇上虽少去了永寿宫,却也并未薄待她,将吉林将军新进贡的顶级玄狐皮大氅赏给了她。如此一来,慧贵妃更得意了,整天穿着皇上赐给她的狐皮大氅四处招摇炫耀,宫中诸女皆习惯了慧贵妃的做派,倒也见怪不怪。

      虽说转眼间到了次年二月,可天气依旧寒冷,二月二本是龙抬头的日子,却来了一场鹅毛大雪。大雪连着下了好些日子,严重的雪灾导致无数的平民百姓受冻挨饿,储备用于赈济的官粮也是杯水车薪,粮食和取暖物资的紧缺让许多贫苦的人家活活冻死饿死在家中。于此同时,前朝堆积如山的奏折也让皇上忙得焦头烂额,掐指一算,皇上已半月未踏足后宫,就连有孕的佳嫔也毫不顾惜。

      由于天寒地冻,寸步难行,加之恒妃旧疾复发、慧贵妃和旦嫔的佳玉公主皆染上风寒卧病不起,皇后便免了这段日子的晨昏定省,后宫诸人纷纷躲在自己宫中御寒,一时间偌大的后宫便冷清了起来。

      一日嫂嫂传来家书,告知我家中一切安好,自己也胎像安稳。念及嫂嫂再过两个月即将临盆,我心中大喜,遂叫来翠澜找来我亲手缝制的婴儿小衣,又取来一对紫玉如意连同家书一并送回家中。

      “如果嫂嫂能生下一个大胖小子就好了,不仅延续了珂利叶一族的香火,将来也不用进宫为妃为嫔。”我用银勺搅动着手中的银耳蜜汤,闻着丝丝让人心暖的的甜香,不由感慨道,忽然念及一事,“转眼也已经4个月了,佳嫔的药效估计也快过了吧。”

      “小主记得就好。”翠澜将一碟精致的点心放至我的面前,继而说道,“如此一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小主只需静静等待将来的那一日便是。”

      我轻轻一笑,不再说话。这时小巩子急三火四地跑了进来,口中大呼“不好”。我甚少见到小巩子如此慌张的样子,不免吓了一跳,旋而让他起身交代缘由。原来今日一早,钦天监的司仪向皇上禀告说,宫中有得宠但位份低微的尊贵女子星宿不利,蒙蔽上苍,才导致了这连日大雪,而宫中高位嫔妃与帝嗣纷纷卧病,也是受了该女子冲撞的缘故。皇上情急之下便按照司仪所言,下令将西六宫中所有嫔位以下低等妃嫔纷纷禁足,而身为琰贵人的我自然也在其中。

      听完小巩子的禀告,我默然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莫愁堂的大门粗暴地被侍卫关上,心中却空洞而茫然,宛若庭院中皑皑一片的积雪。我抬头望了望墨色的天空,除了纷乱的白雪什么都没有,更别说钦天监所谓的星象了。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不安,难道,这又是一个精心的局吗?

      我虽然在禁足之中,衣食供应倒也不缺,就连取暖用的炭火也未被克扣;但我却日日小心谨慎,叮嘱着宫里人不要在这关键时期出什么岔子,不可谓不劳心劳力。可好几日过去了,大雪终究也没停下来,反倒是我操劳过度愈加觉得胸闷恶心,酸软乏力。一日午膳后,一股闷气涌上我的胸口,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一时没忍住便呕吐了出来。

      这一下可把一屋子人给吓坏了,紫烟忙取来清水给我漱口,一边拍着我后背关切道:“小主可不能再操心了,得注意身子啊!小主在禁足之中,皇上也无暇顾及,小主再操心也无济于事啊!不如再耐心等等吧,过几天雪停了,皇上自然会解了小主的禁足。”紫烟方言罢,小晨子便匆匆跑进来告诉我佳嫔在莫愁堂外的出了意外。

      原来,佳嫔从静妃处回宫途经启祥宫,不料从莫愁堂处窜出了一只大野狗咬了轿夫的腿,那轿子狠狠地斜向一边,将佳嫔硬生生摔了出去。而那条野狗,正是莫愁堂小厨房的宫女偷偷养的。我闻之顿觉五雷轰顶,已知在劫难逃,心中又急又气。莫愁堂的宫人们闻言慌作一团纷纷跪下请罪,翠澜和紫烟一边责骂着宫人一边安慰着我。

      不一会儿,小晨子传来消息说佳嫔虽受了惊吓,但现在已经胎气稳固,这句吉言让整个莫愁堂的人都送了一口气。而我仍然一筹莫展,倘若天象之事从一开始就针对我而来,那么如今佳嫔出事就会真正坐实我是不祥之身,一旦惹得皇上厌弃,我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了。

      这个晚上我彻夜未眠,待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紧闭许久的莫愁堂大门忽然被人打开,原来是皇上身边的太监总管李公公带着几个小太监走了进来。我见状心中忐忑,脸上强装出一副平和的样子。

      “奴才奉皇上的旨意,小主最近星宿不利,连连冲撞数位嫔妃。皇上的意思是,希望小主移居雨花阁静思数日诵经念佛,为后宫祈祷祥瑞。”李公公怯怯地看了我一眼,生怕我会发怒,见我毫无不虞之色,既然又恭恭敬敬说道,“小主不用担心,只是移居数日而已,待雪停之后自然会让小主回莫愁堂居住。小主吉人天相,自然会化险为夷!”

      “谢公公吉言!”我闻言勉强一笑,心中却如蚕食般空洞。事已至此,我别无选择,只好吩咐紫烟等人收拾好东西,即刻前往雨花阁居住。

      雨花阁位于紫禁城偏僻的一隅,是一座久无人居的小院落,宫室虽小,但也打扫得干净整洁。过了阴暗狭小的正堂便是同样简陋的内堂,唯有一张朴素简约的木床,自床顶垂下宫女用的灰黑色纱幔;床得对面设着一张陈旧笨重的木桌,上面凌乱摆着几尊佛像和香烛,地上一个小小的火盆伏在黑漆漆的小圆几旁,星星点点的炭火冒出几丝热气,小圆几摆着一副碗筷和送来的午膳——不过是一碗凉透了的素汤和几个又硬又冷的馒头。

      骤然间,一股刺骨的寒冷袭来,我才发现内堂的一扇窗户破了个洞,冷风直呼呼地往屋子里灌。看见此番景象,我不禁潸然泪下,却强忍住心中的酸涩吩咐莫愁堂的宫人回宫,只留下紫烟和翠澜相伴;而绯雨再三恳求留下服侍,我也便同意了。

      日子过得死一般沉寂,虽说是静思祈福,可我的生活连普通的宫女都不如。自我禁足,内务府给的炭火越来越少,吃食不仅分量极少还毫无一丝热气;唯有英贵人和恒妃送来的些许炭火和吃食,却被守卫宫苑的侍卫克扣了大半。
      这样一来,不过几日我娇嫩的手脚便长起了大大小小的冻疮,渗着丝丝鲜血,宛若一颗颗紫红的葡萄。这下可急坏了翠澜三人,她们曾不止一次求过守宫的侍卫送来些许冻疮药膏,可每次最终只会换来无情的拒绝与狠狠的奚落。如此一来,就连资历最深,最坚韧的翠澜也留下了委屈的泪,我见状于心不忍,却也无可奈何,只死死地抓着背角。

      许是连日饮食无常伤了脾胃,加之天气寒冷,我时常胃痛恶心,夜不安寐,整个人都失去了力气。更坏的是,绯雨也染上了风寒卧床不起。紫烟与翠澜一边照顾我一边照顾着绯雨,可谓不辞辛劳。一日午膳,紫烟笑嘻嘻地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道:“今日内务府居然送来了热腾腾的东西,想必是英小主花了不少银子通融来的,小主快吃吧!”

      我瞟了一眼白粥,胃里翻江倒海,痛如刀割,顿时没有胃口。我朝紫烟摆了摆手,忽然念及病中的绯雨,便接过白粥踱至绯雨床前,与紫烟一同喂着她吃下。绯雨很是感激地朝我谢了恩,苍白的脸上勉强漾起几丝血色,可不料才吃了几口,绯雨忽然打翻了瓷碗,浑身不停抽搐起来,脸上青白,嘴角流出黑血,样子极为可怖。

      “小主!粥里有毒!”翠澜大叫着。我顿时花容失色,拔下头上的银簪子刺入碗中剩下的白粥,那簪子顶端立即浮现出诡异的青灰色。

      我见状心中忐忑不已,想到这粥本是准备给我的午膳,更是心下一惊,莫非.....有人想杀人灭口?!我看了看痛苦不堪脸色发青的绯雨,顾不得心中的恐惧,急冲冲向宫门跑去。

      “站住!”我方至宫门,便被两个侍卫拔刀拦了下来,寒光闪闪的佩刀刺得我眼睛生疼。

      “侍卫大哥行行好!有人要害我们!我的侍女中了毒性命攸关,麻烦您救救我们!”我言辞恳切地求着那侍卫,遂取下腕上的金镯子塞到他手中,又用无助的眼神望着他道,“求求您了!”

      “不过是个侍女而已,死了就死了,又不是你中毒,急什么?”那侍卫语气轻蔑,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他毫不客气地收下了镯子,眼神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还当是原来得宠的小主吗?皇上把你扔这里和废了你有何区别?”遂和周围几个侍卫一同大笑起来。

      “你!”我气急攻心,想到绯雨性命危在旦夕,我孤注一掷,一把抢过那侍卫的佩刀夺门而出,那侍卫大呼不好,只见门外的侍卫闻声而动,皆迅速围了过来将我死死拦住,我便拿起佩刀和一群侍卫打斗了起来。或许是手足上的冻疮痛痒难忍,加之以寡敌多,我体力不支,一个趔趄直直地向其中一个侍卫得刀头撞去,顿时肩膀涌来一股钻心的痛。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迷了我的双眼,耳旁响起了侍卫们喧闹的呼救声,我头晕目眩两眼一黑,继而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股温暖地有些发烫的热浪唤醒,身上的被褥和衣物一应换看松软干燥的,脚边一个铜质的汤婆子正发着热。我望着床幔上熟悉的合和二仙图案,已然知道自己回到了莫愁堂中。我抬了抬手,却见手上包着厚厚的软布,不由诧异,只听见身旁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小主别动,微臣方为小主涂了制冻疮的药膏。”

      我抬头一看,见是胡毅,便迫不及待地问起绯雨的病情。胡太医恭谨行了一礼,忽然跪下道:“微臣多谢小主救了绯雨,绯雨与小主现在都已无大碍。她只需再静养几日就能继续服侍小主,而小主.......”

      胡太医顿了顿,脸上的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正纳闷着,只见他又行了一礼,方才朗声继续说道:“恭喜小主,小主已经有了快两个月的身孕了!”

      我呆滞了片刻,心下闪过一丝惶然,却终究溢满了欣喜。我感到不可思议,用缠着软布的手轻轻抚着我的小腹,顿时响起很久以前在珂利叶府时,我也是这样抚摸着小腹期待着一个小小的生命降临。一股酸涩从眼睛弥漫至我的喉头,再到我的胃,我的胃里顿时翻江倒海,一个没忍住干呕了出来。

      翠澜听见动静立刻跑来,她扶我起身,用绢子拭去我头上的冷汗,一边拍着我的后背一边温和地说道:“都怪奴婢们不好,让小主伤了脾胃。小主快喝碗蜂蜜血燕羹吧,养胃润燥最滋补不过不了,想必肚子里的小阿哥也会喜欢。”

      “血燕?”我望着白玉盏中如宝石般鲜艳夺目的血燕,心中闪出一丝疑惑,“这不是妃位以上的娘娘和帝后宫中才能用的食材吗?我尚在禁足之中,又是不祥之身,就算有了身孕,如此这般是不是也太过招摇了呢?”

      “小主有所不知......”翠澜舀了一勺血燕吹了吹送至我的嘴前,眼中透着慧黠的光,“佳嫔假孕争宠私德有亏,可见钦天监所说蒙蔽上苍之人是她而不是小主您。小主您瞧,皇上昨日方将她打入了冷宫,今日午后大雪就停了。皇上也明白过来自己错怪了小主您,于是下令吩咐直到小主生产,一应按嫔位的礼遇对待,还赏赐了不少东西呢!”

      我徐徐吞下一勺血燕,绵甜细腻的味道舒缓了我郁结的内心,我从未料到会如此快的化险为夷,旋而心底细细一想,忽然明白了些什么,遂笑着对翠澜道:“快从各宫送来的贺礼里面挑出最好的,待几日后我亲自给毓贵妃送去,好谢谢她的恩情!”

      翠澜闻言一惊,差点将盏里的燕窝洒出来,遂恢复平静问道:“小主为何觉得佳嫔事发是毓贵妃所为?万一是与小主交好的英贵人呢?”

      盏中的血燕通红纯净而无一丝杂质,映得翠澜白瓷般的细腕如雪一般,看得我微微有些眼花。“英贵人并不知佳嫔假孕一事,何况自我禁足后,英姐姐一直急于救我,就算她得知佳嫔假孕,又怎会押到这个时候才告发呢?”我望着盏中徐徐上升的热气幻化出形态万千,思路却愈加清晰了起来——天象之说本就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局,任何企图帮助我的人都难免会深陷局中,而设局的人为的就是让我孤立无缘,坐以待毙;以我和毓贵妃的关系,她是不会冒着受牵连的风险去救我这个沦为“不祥之身”的弃子的。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心寒,宫中所谓的盟友也不过如此。而我想要平安生产,想要将来和我的孩子平安度日,我不得继续依傍着毓贵妃。不!我不能让我将来的孩子也像我一样沦为任人摆布的棋子!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中浮着几丝无奈。翠澜又一次察觉到了我情感的微妙变化,替我掖好被子,语重心长道:“小主,这就是真正的后宫。只是小主仍然要记着,唯有敢去争取的人才会心想事成。”

      我没有抬头看翠澜的眼睛,只就这她的手将一盏血燕一饮而尽,那明艳的红色,宛若那一日我撞在侍卫刀刃上喷溅出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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