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芸菁传》洛水灵箫

11、始是新承恩泽时 芸菁意外落

　　胡太医的医术极好，加之绯雨细致入微的服侍，不过十日我便痊愈了。而然，心兰的那番话却成了我心上拔不掉的一颗钉子，当我再次遇到心兰时，她已是旦嫔宫中的小宫女了，满头珠翠服饰崭新的她更是刻意在我面前炫耀了一番，看着自己半新不旧颜色素净的衣衫，我不由感觉到一丝悲凉。

　　“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且不说失宠，进宫数月，我竟然一次都没有见到过龙颜。回想当初进宫时的踌躇满志，当下的我却是如此潦倒不堪，甚至连宫女都可以欺负我。不！我不能这样卑微的过一辈！我是珂利叶氏族的女儿，我不能随意的任人践踏！我不仅要保护自己，还要保护爱我的所有人！我不想再过这样的日子了！我心里如是想着，手里死死握着阿玛留给我的那把玉箫。

　　绯雨见我闷闷不乐，便好说歹说地把我劝去了千鲤池散心。自从我病愈后，原本不爱说话的绯雨变得开朗起来，每当我郁闷疲倦时，她就想着法的陪我聊天解闷。千鲤池风景优美，加之绯雨妙语连连，我便抛去了一切心事和绯雨一齐喂鱼逗乐。

　　“哟！是常在妹妹啊，怎么病没好全就出来到处乱逛了。省得传染了他人倒徒惹人嫌。”正当我玩在兴头上，一个尖锐而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珠贵人直直走到我跟前，嘴角含着轻蔑的笑，她本想模仿慧贵妃那雷厉风行之势，不料却学不会慧贵妃盛气凌人的姿态，看起来可谓东施效颦极为滑稽。她越走越近，几乎快贴在了我的身上。我屏住呼吸尽量不去闻到她身上那呛人的脂粉味，心底顿觉恶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谁知脚下一空，整个身子直直地往千鲤池里坠去。绯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我，谁知她脚下一滑，一同被我拽入了池中。

　　冰冷的池水立刻灌进了我的鼻腔，呛住了我的咽喉，我想呼却呼不出来。我的耳边不停回响着绯雨的呼救声，池水的哗哗声，还有珠贵人那刺耳轻狂的笑声。我的身子有一种虚浮感，视线又一次变得模糊，那可怕而熟悉的黑暗再次将我包围。忽然间无数张面孔浮现在我的眼前，阿玛的，哥哥的，嫂嫂的，珠贵人的，慧贵妃的......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浮上心头，无数的惶恐与不安堆积在胸里如千斤重，使我无比难受，我受不住尖叫起来。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划破了寂静，我从不知道我的胸腔里竟然有如此凄厉的叫喊，与此同时眼前一亮，我发现自己正躺在寝殿的床上。可没等到心中的忐忑平息，只见一身着金黄华服的男子落进我的瞳孔，那华服熠熠生光，上面绣着一条威风凛凛的五爪金龙，不是皇上又会是谁！

　　“别怕！朕在这里”他的语调十分温和，却含着不可抗拒的力量，见我神色紧张，他紧紧抓住了我的手。“臣妾参见皇上，臣妾失仪，让皇上受惊了。”我深吸一口气抚平了心里的不安，强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神情，神色镇定地注视着他。他神采奕奕，丰神朗朗，虽算不上貌若潘安，倒也有几分潇洒之姿。他目光深邃，眉宇间不怒自威，油然生出一股震慑之力，这或许就是君临天下的豪迈之气吧。望着这天下最尊贵最煊赫的男子，我竟没有一丝的胆怯。

　　或许是被我注视地久了，他忍俊不禁起来道：“朕探望过那么多抱病的妃嫔，她们见到朕无一不是一副楚楚可怜，弱不禁风之样，让朕看了心生怜意。想你这样硬撑着说自己无恙的朕可第一次见啊！” 说着便亲热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不料他会这样说，一时间慌了神：“嫔妾真的无恙，劳烦皇上挂心了！这点伤嫔妾看来根本不足挂齿。” 说话后我顿觉失言，只悄悄看着皇上的神色继而补充道：“皇上能亲自看望臣妾，臣妾感激不尽，更要谢皇上救命之恩！”，我见他神色如常便微微松了口气。

　　“你本是朕的枕边人，朕来看望你也是应该的，虽然前些日子你刚入宫朕没有来看望你，可朕心里依旧挂念着你。方才一直是恒妃和朕陪着你，朕想着恒妃身子不好，已经命她回去了，朕现在亲自陪你！你放心，直到你痊愈朕会天天来看你。”皇上的话说地温情款款，可言语之间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语气，让人不可辩驳。我顿时心下一惊，并不知这句话是真还是假，或许他的这句客套的话曾对许许多多的妃嫔说过，而我只是其中小小的一个。

　　“臣妾明白，皇上忙于政务已是劳累不堪，所以臣妾并不是不需要皇上的关怀，而是不想让皇上为臣妾担心劳累，还请皇上明鉴。”我含着三月春光般明媚的笑靥凝视着他，言语之间饱含着小女儿情思。而我此时心里却已然明白，我获宠翻身的最好机会已经到了。他怜爱地握着我的手，温柔的目光如同清晨温暖和煦的朝阳，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不知何时，皇上身旁的李公公悄然进来了，他向我行了一礼，继而转向皇上禀告珠贵人正跪在堂外脱簪待罪。谁知皇上听罢脸色忽然暗了下去，眉头也皱成了一团，眼里更满是嫌恶。我冷眼旁观着，心里却快冷笑起来。我按捺住心底的窃喜，正了正仪容，拉着皇上的手平静而温情的说道：“皇上，珠贵人素日贤良淑德对您也是忠心耿耿，臣妾相信珠贵人不是有心的。况且，臣妾失足落水已惊动圣驾，连恒妃娘娘也拖着病体来看望臣妾，臣妾愧疚，实在不愿因一己之过而惊动后宫。”我的目光极为真切诚恳，加之脸上虚浮的病色，看起来楚楚可怜，我凝视着他漆黑深邃的双瞳道：“恳请皇上看在臣妾的份儿上对珠贵人从轻发落，臣妾相信珠贵人一定会改过自新！”

　　“你的心意朕知道了。”他含笑看着哦，语气温和如一抹云烟，蓦然搂住了我的肩膀，“你总是喜欢为了别人而委屈自己，哪怕是今日珠贵人见你落水在一旁见死不救还冷嘲热讽，你却仍为她求情；正如你那日你为了救朕不惜性命滚落山坡，这份情义，朕绝不辜负你！”

　　“皇上还记得。”他温柔亲密的话语让我面容耳赤，我娇羞地笑了笑，愈发紧地握住他的手。他见我如此，脸上的笑意愈加灿烂。“你放心，朕不会让你再受委屈了！”他的话语简短，却掷地有声字字打在我的心上，他正了正神色转向李公公，话语中却含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森冷：“传朕的旨意，珠贵人珂里叶特氏，张扬跋扈，见危难而不救；可见其德行有亏，阴险毒辣，朕看在珂利叶常在的分上，就只降她为答应吧。你带她回去，下个月的中秋家宴就不必准备她的席位了。”听见此言，我温顺地依偎在他的怀里，一抹隐隐的微笑浮上嘴角。

　　宫中是消息传得最快的地方，李公公方走，一众妃嫔便随着皇后赶到莫愁堂探疾，就连一直不喜欢我的慧贵妃也来了。小小的莫愁堂从未来过这么多的人，一时间人满为患，我含笑应付着众妃一句句嘘寒问暖的话语，心底却冷笑了起来。这些看似温暖的话语里，有多少是真心的呢？倘若今日皇上不来到莫愁堂，又有谁来看望我呢？一切的一切，不过为了再皇上面前搏得一个贤良的名头，慧贵妃如是，皇后更如是，世态炎凉，不过而已，或许看惯了就好吧。皇上似乎看出了我的力不从心，加之内堂人多喧哗，便早早替我遣散了众人。见我喝完了汤药，又嘱咐了我几句才放心的离去。

　　次日夜里，英贵人前来探望我。她气色俱佳，笑脸吟吟满脸喜色，只见她身着一件对襟波浪纹天蓝色阮烟罗长衣，满头青丝只由一只银质如意结蓝宝石长簪别住，双耳带着一对碎银镶墨玉耳环，脸上略施粉黛，看起来清新素雅，宛若一枝月光下含苞待放的栀子花。

　　“妹妹的莫愁堂可是焕然一新，一扫往日颓唐啊！”英贵人的声音清脆悦耳，宛若一掬清泉。说罢便招来侍女打开了带来的精致红衫木漆花食盒，纤纤素手端出了两盘精美的糕点。“我可惦记着你这些日子没少喝那些苦药，这病虽好了可难免伤了胃口，特地给你做了几道开胃的小吃。”

　　英贵人的细心体贴使我大为动容，比起其它妃嫔探疾送我的礼物，这几道糕点确实算不上什么名贵之物，可这其中真挚的情义，岂是金银可以媲美的！还好，在这趋炎附势，虚与委蛇的宫里还有着这样一个人能够交心的人，我心底骤然一暖。

　　自从我落水之后，皇上便日日流连在我的莫愁堂，待我身子痊愈后，更是频繁地召我去养心殿侍寝，一时间我便从久病无宠，连奴才都敢欺负我的低微妃嫔变成了紫禁城炙手可热的宠妃之一。我坐在驶往养心殿的凤鸾春恩车上，听着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音，回想起自己以前被人欺凌的日子，顿时感慨万千。车轮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美妙，我抚摸着车内华丽装饰，心想着这车声一路而去会牵引多少宫里女人的耳朵和目光，这小小的车上又会承载多少女人的期望，失落和欢笑。宫中的女人斗得死去活来，为的不过是那可怜的一丁点宠爱，而然没有了这一丁点宠爱，她们的灵魂将会变得暗淡无光，如同那一捧燃尽的余灰。然而，这一丁点宠爱，终究也不是爱情。宫中的女子为了地位，荣华，恩宠去接近皇帝，可是为了爱情，有谁听说过，爱情在这深深后宫之中不过是一个荒诞的笑话，可它却又是宫中所有人心底最期盼的。然而，没有爱情的人，才适合生活在这宫中。

　　凤鸾春恩车缓缓停在了养心殿前，这座华丽雄壮的宫殿灯火辉煌宛若白昼，身着华服的我正了正衣襟，向鬓间插上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嘴角扬起一个最迷人的微笑，姿态端庄的向寝殿走去。短短的路程我走了许久，心里却澎湃如潮涌，原来从低微的宫嫔到未来的宠妃仅仅只有如此之遥，而我未来的道路又会充满着什么艰难险阻和云播诡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