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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任珠帘闲不卷 ...

  •   自从旦嫔生产后,由于中原各地旱灾连连,西南战事又愈加吃紧,皇上宵衣旰食,勤于政务,已经连续数日未踏足后宫。唯有的寥寥几次,除开依照祖制每月初一十五留宿在皇后宫中,或是看望几位公主和阿哥,剩下的几次皇上都留宿在了延禧宫,这无疑让旦嫔一夜间成为了紫禁城最炙手可热的妃子。连宫中的老宫人们都不禁感慨,这样一个容貌不是一等一出挑,出身不是特别尊贵的嫔妃,竟然能如此盛宠不衰,虽生下的只是公主,却被皇上看得比阿哥还金贵。

      一日在皇后宫中请安,我终于见到了这位盛宠的旦嫔,自从她即将临盆到产后静养,这次倒是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或许因为刚刚生产,她的体态略显丰腴,身着一件大红色石榴花纹浮光锦串珠琵琶襟宫装,乌黑柔顺的青丝绾成长乐髻,插着几只红玉珊瑚钗,一支青雀衔珠展翅八宝镶玛瑙金步摇显得她的妆容越发华贵。虽然她仅是中等姿色,但一袭耀眼的红衣和鲜艳欲滴的红唇将她显得肤白胜雪,双眸似星。比起其他嫔妃的身量纤纤,弱不禁风,旦嫔显得珠圆玉润,妩媚多姿,甚有几分李唐杨妃的风韵,难怪皇上会偏宠她。

      旦嫔先是起身拜谢了皇后,又依次参见了几位位份高的妃子。她的目光无意间扫到了我,顿时皱了皱眉头,接着又不时睇了我几眼。在我与她眼神交互的那一刻,我分明感觉到她的眼神毫无感情,却又透着几分琢磨不定,看得我心里直忐忑不安,我只好低头玩着衣服上的如意扣,不再去看她。直到皇后遣散了众人,我为刻意避开旦嫔,便择了条偏僻的道路匆匆回宫而去。

      之后的日子里,皇上仍然未踏足后宫,更没有召幸我,而自我进宫引起的风波与流言,也就随着平淡生活渐渐消逝了。刚开始时还时常有宫嫔前来探望,到后来天气越发炎热,探望的人渐渐少了起来,唯有英贵人还时常来陪我说说话,而我与英贵人的情义倒日渐深厚了起来。英贵人与我十分投缘,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我们常临窗而坐,一同品着香茗闲话这宫中长长短短的事;或者调琴吹箫,一同品析诗词古乐。每每英贵人闲话,我总会有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仿佛我和她是相识多年的故交。可细细想来,她除了相貌与玫儿有八分像之外,性情确实迥然不同,终究是形似而神不似罢了。有趣的是,我每曾提及此事,英贵人总是以缘分之说一笑了之,而我见她如此,也不再多提了。

      这样简单而安静的日子持续了许久,似乎让我在这宫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庭院的樟树被炎炎烈日晒出了盛夏特有的樟香,我才发觉已至七月。京中夏日干燥而炎热,加之酷暑连连,难免使人变得疲倦贪睡。而内务府素知众妃嫔怕热,便早早起了冰送到各宫中解暑,莫愁堂本就清凉,加之有了冰,更让怕热的我足不出户了。而英贵人素来体弱,天气本就炎热难耐,她却为了给我送新制的点心中了暑热卧病在床;这更叫我更加内疚了,我便隔三差五踏着夏夜皎洁温和的月光探望她,这一来二去两人的交情就更深的。有时连久在宫中的翠澜也概慨英贵人与我的情义难得。

      午后的一场暴雨将经久的炎热冲刷殆尽,空气中到处弥漫着草木与泥土的芳香,瓦蓝的天空澄碧如洗,窗前那株芭蕉油亮亮的叶子绿得直逼人眼,水润的空气带来一丝夏日难得的清凉。见雨后天晴,许久足不出户的我便由紫烟陪伴着去御花园散心。因是雨后,御花园鲜有人影,因此显得格外的清静,只听得见隐隐约约的几声鸟鸣和灌木丛中水滴滴落的声音。那一簇簇新开的金黄月季花朵如玉盘般大小,花瓣上晶莹的水滴在阳光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彩,煞是好看。

      “许久不见妹妹,妹妹如今可真真是贵人了啊。” 一道尖锐的嗓音划破了周围的宁静。我回头一看,只见一个身材修长,衣着华贵,满头珠翠的女子盈盈立在我的面前。一看到她那熟悉的面孔,我心中油然生出一种厌恶之感。

      “珠贵人金安,一别数年,贵人别来无恙啊,倒显得更加风致了。”无奈珠贵人位份高我一阶,我也只好忍着向她恭恭敬敬行了礼。那珠贵人珂里叶特氏自小与我交恶,而她家府上与珂利叶府也有着不小的的矛盾。这次在宫中单独偶遇,她的位份高于我,又有慧贵妃依靠,难免不会给我好果子吃。

      “妹妹可真是清闲啊,看来是皇上故意体恤妹妹,怕妹妹劳累才不让妹妹侍奉左右。妹妹如此盛宠,可真让姐姐我好生羡慕。”珠贵人神态倨傲,眼神里含着揶揄的笑,言语中刻薄之意不言而喻。

      她的讥讽之意我如何不知,却不想和她争辩,只好咬着牙忍住心底的怒火谦卑的说道:“妹妹微薄之身哪敢跟姐姐并肩呢。姐姐身份尊贵又颇得盛宠,妹妹我等蒲柳之质可真是望尘莫及啊。”

      “既然没有姿色出身又低微,何苦入宫呢?省得污了珂利叶氏族的门楣,妹妹倒真是闹了大笑话。妹妹还真以为珂利叶府还是以前吗?既然时过境迁,那就得安分守己,你说是不是啊妹妹。”见我没有还口,珠贵人更显得意洋洋,愈加嚣张起来,言语也变得不堪入耳。

      我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怒,双手紧紧攥着绢子,将无数的怨毒转化为嘴角的一抹冷笑,恶狠狠地说道:“姐姐未免想得过多了吧,到底是孕中多思呢,还是素日无趣,清闲得无所事事。珂利叶府的事情还轮不到姐姐来说三道四的,姐姐若有这份闲心,还不如多喝几碗红枣银耳羹去去心火,省得心浮气躁闪了舌头。”说罢便横了珠贵人一眼准备离开。

      “你.....”珠贵人被我气得直发愣,“好啊!你只是一区区常在也敢以下犯上。来人!给我掌她的嘴。” 珠贵人的嗓音尖锐刺耳,震得树叶上的水滴簌簌落下,听起来就像钝刀片割肉一样难受。

      我转身正欲反唇相讥,只见一名衣着华贵的红衣女子在一群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踱步而来,那不是慧贵妃还会是谁?我心下一惊,已知此次在劫难逃。

      “本宫想着雨后御花园难得清静便来散心.....”慧贵妃懒懒地把玩着手里的一把团扇,忽然猛地扫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没想到大老远就听到两位妹妹在说悄悄话。” 没等我回话,珠贵人先“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拉着慧贵妃的裙角,添油加醋满腹委屈地哭诉我是如何对她不敬。慧贵妃娥眉轻皱,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珠贵人,只深深地剜了我一眼,眼里满是不屑。

      “珠贵人所言,常在妹妹怎么看。”慧贵妃漫不经心地低头抚弄着殷红的指甲,话语却掷地有声。

      我心头一惊,眼见态势不好,便盈盈拜倒,极力抑制住自己内心的不安,神色谦卑不缓不急地道:“贵妃娘娘明鉴,嫔妾并未冒犯珠贵人,只是贵人恶言在先,嫔妾才还嘴的。娘娘协理六宫刚正不阿,一定会还嫔妾清白的。”说罢,我对慧贵妃投向了诚恳而谦卑的眼神,但汗水早已濡湿了手里紧紧攥住的绢子。

      “呵呵!”慧贵妃的轻笑打破了片刻的沉默,她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衔着一丝狠意,“就算是他人冒犯在先,可作为宫嫔也应懂得成人之美,宽宏大量。常在妹妹刚才对着珠贵人如此口若悬河时,可曾记得自己还是皇上的妃子?不过妹妹说的对,本宫刚正不阿,自然不会偏袒妹妹。那么.......”

      慧贵妃故意停顿了片刻,笑盈盈地看着神色紧张的我,愈发显得幸灾乐祸。“既然妹妹言语有失,那就在此地跪上一个时辰思过吧,我会让怡心姑姑陪着妹妹的。”珠贵人见状正欲开口,却被慧贵妃横了一眼打断道:“珠贵人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正如常在妹妹所言,小心闪了舌头!”说罢便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下浩浩荡荡地离开。

      我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石板上的雨水浸湿了我下身的衣衫,酸痛的膝盖也逐渐变得麻木起来。雨后温和太阳变得毒辣起来,周围残留的雨水渐渐蒸发,四周变得闷热而湿润,仿佛进了蒸笼一般。一个时辰一到,我在紫烟的搀扶下起了身,顿时觉得头晕目眩,身子如千斤重,双腿也如抽去了筋骨一般,方步履蹒跚走了几步便重重摔在了地上。

      也许是中了暑热,我连续卧病了好几天,紧接着,全身上下莫名其妙长起了奇痒难忍的水泡。纵使传了好几次太医,喝了不少苦药也无济于事。直到日夜近身侍奉我的翠澜也不幸染上了这种怪病,我才得知这种病是会传染的。消息一经传开,我的莫愁堂便成了宫人避之不及的不净之地;除了英贵人和恒妃还私下派人从门洞里送些生活用品和药物,就连太医也不愿意来莫愁堂替我诊治,原本清静的莫愁堂显得一片颓唐门可罗雀。而我的病也随着天气的炎热,日益严重了下来,先是创口流脓,后来就高烧不退,胡话连连。

      一日我醒来,只听见屋外有宫女们的吵闹声,一时好奇便吃力起身去看个究竟。只见紫烟站在屋檐下,气势汹汹地瞪着小宫女心兰,而心兰则不以为意,神色倨傲。 “吃里扒外的东西,小主哪里亏待你了!竟如此不忠不义,连狗都不如!”紫烟气得面红耳赤,指着心兰的鼻尖骂道。

      “你我都是奴婢,谁又比谁高贵呢?跟着这落魄主子,可算是倒了八辈子霉了,你睁着眼睛看看,那旦嫔延禧宫的小宫女过得都比她风光。再跟着这主子过下去,估计过得连宫里养的狗都不如了。”心兰见紫烟气急败坏却不以为意,轻蔑地瞟了她一眼,嘴下更加的不留情面。紫烟哪里听过这般不堪入耳的话,气得说不出话来。

      “要滚就快点滚!”我十分不耐烦,取下手上了的镯子掷到心兰跟前,而心里却是被心兰的话深深刺痛了。她说的对,我一只是个患了怪病,无宠位份又低的常在,能够给下人们些什么呢?对于他们而言,又何尝不是像守着活死人墓一般煎熬着。原来在这宫里,没有宠爱的妃嫔竟然连奴才都看不起,连奴才都可以欺负践踏他们,难道这就是冷宫的滋味吗?我带着珂利叶氏族的希望入宫,可上天为什么要让我沦落到如此境地?哥哥,嫂嫂,阿玛,芸菁对不起你们!

      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我膝下一软,直直地跪了下去。 “紫烟快去照顾小主,我去找太医!”在意识模糊的前一刹那,我听到了绯雨凄厉的叫喊声。“没有太医会来的,傻丫头。”我心中暗暗苦笑,一行清泪划过我的脸颊,我眼前又一次被黑暗包围。好累!或许,我快死了吧?!

      当我再次醒来时已是一个午后。身体肌肤上那种火辣辣的灼烧感被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凉所替代,内堂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清香,使我感到无比地安心。只见一太医模样的男子半跪在我的床前,隔着绢子替我把着脉。我细细打量着他,他面容粗犷,目光如炬,身材又高大魁梧,看起来不似寻常太医,倒像是五大三粗的武夫。他并没有仔细梳洗,穿着一身旧得厉害的官服,连鞋上也破了洞,身上散发着淡淡地酒味和草药的清香,显得格外落魄颓废。他见我醒来,微微一惊,继而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微臣太医院胡毅给小主请安,小主的烧退了,病情也大有好转。微臣会给小主开一些外用的药粉,使小主不再觉得痛痒难耐。”他的声线同样粗犷雄厚,却夹杂着一丝温柔的乡音,显得格外深沉。

      “有劳胡太医了。”我微微一笑,心里却纳闷着他为什么肯踏足莫愁堂这个人人口中的不净之地。而这时,绯雨端着药进来了。绯雨本是恒妃派给我的宫女,我瞧着她安静乖巧,心思细腻,便让她贴身侍奉;绯雨平时话并不多,文静地如同一株静默的水仙,总会让人忘记她的存在。绯雨与胡太医对视了一眼,她的脸上立刻浮起一抹娇羞的红晕,嘴角也泛起一丝山泉般甜美的微笑,她向胡太医优雅地行了一个平常相见的常礼。我在一旁看着,顿时恍然大悟。

      胡太医走后,我叫来绯雨,十分亲热的握住她的手,将一锭银子塞入她的手里道:“这些日子辛苦你和胡太医啦,我没什么可以赏给你们的。我看着胡太医的鞋子都磨破了,你的手巧,就用这点银子给他做双鞋吧,想必他更喜欢。” 绯雨一听,立刻羞红了脸,扑通一声跪下,“小主,奴婢知错了。胡太医是奴婢的老乡,所以奴婢和他才有来往。只是胡太医虽然身份卑微,可他对奴婢也极好,并不嫌弃奴婢。”
      绯雨抬头怯怯地看了我一眼,声如蚊讷道,“看着胡太医为小主诊治的分上,奴婢请求小主成全!”说罢又扣了几个响头。

      “起来吧,如果我有一天能够得皇上宠爱,一定请求皇上赐婚给你们。只是.....”我紧紧拉着绯雨的手,看着她姣好的面容,“只是,你们俩之间往来切记谨慎,切记。” 绯雨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任珠帘闲不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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