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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卷十六 劫杀(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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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绍仁当夜睡得格外沉,恍惚中好像梦到了年少时的自己,泡在苦涩的药桶里紧咬牙关和师父说着不痛。
费力的抬起沉重的眼皮,入目的却不是听风阁简单的床帐,而是华丽的金黄色幔帐。
一阵疼痛自心口袭来,本能的呛咳了几声,马上就有一只手伸到自己额前摸着温度。
不是林汐,林汐的手不会这般发抖。费力的转了脑袋,终于看清了站在自己床前的女人,正是那个几天前刚刚被自己用话激走的女子,墨沚。
“醒了?过来陪朕把这盘棋下完吧。”突然一个苍老但却颇为有力的声音传来。
绍仁顺着墨沚的搀扶坐起,入目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太极图和老君像、还有屋子里铺的满地的蒲垫清楚的透露了他此刻的所在,是接仙台之上的宫殿。
老皇帝坐在屋子正中的棋桌旁,温和慈爱的笑着,耐心的等待墨沚和吴卓帮绍仁披上外袍,把他抱到轮椅上,再盖了一张毯子,才把他推到棋桌的另一旁。
绍仁止不住的掩嘴咳了几声,直视老皇帝道,“这局棋已经不是你我在下了。”
老皇帝轻勾嘴角,“朕原以为只有朕一个人在布局,一切都在朕的掌握之中,却没想到是你一直在暗中同朕对弈。”
绍仁伸出虚弱的右手抓了一把棋子,缓缓道,“猜先吧。棋局之中,不只有你想不到的,我也有太多不曾想到。”
老皇帝哈哈的笑了几声,“单数。这也才是博弈的魅力所在。”
绍仁将右手一松,一把棋子散落到棋盘上,墨沚却从他身后靠近,递给他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绍仁苦笑着摇了摇头,就着墨沚的手把药喝干,苦涩的咋了咋舌,看向老皇帝。
“六颗,朕输了,你先。这么多年的沉疴,一定很恨朕吧。”老皇帝伸手捻了一颗白子,等待绍仁率先落子。
绍仁咳了几声,抬了颗黑子直接放到天元的位置之上,淡淡说,“早就习惯了,疼痛能让我清醒,仇恨能给我力量。”
老皇帝也在中腹落了一子,笑道,“起手就落在天元上,小子来势汹汹啊。”
绍仁捏紧自己的左手,强忍因疼痛而带来的颤抖,在三三的位置上落下第二子,“彼此彼此,你不是一直也兵行险棋,纵虎妄为吗?”
老皇帝继续经营着中腹,面容却变得阴沉起来,“朕也是没办法,太子痴迷木鸟,不把他放到危险之中历练一下,实在难以成长为一代君王。”
绍仁抬眸看着老皇帝沉思的面庞,在天元旁落子,“不只是历练太子那么简单吧,我哥也是你的棋子……咳咳……你要做的,是利用欲仙帮把整个朝中的大臣重新洗牌。”
老皇帝白棋落在星位,浅笑道,“没错,张先生去后十余年,朕才意识到自己年轻时都做了些什么,若是坚持下他当年的改革,清吏治、整财税、固边防,大业的江山绝对不会落到如今这个样子。可惜朕醒悟的太晚了,即便想要重现张先生当年的改革,一则阻力太大,二则东方家的朝廷也确实再经不起这样大的折腾了。”
绍仁右手捏着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打,额前却有冷汗流下,并不急于落子,“边防不固责在吏治,吏治不清源在党争,你想要消弭朝堂上的党争,就要想办法让士人们放弃朋党的利益而同仇敌忾,所以你为他们培养了欲仙帮这个敌人和冯绍民这个领袖。”
老皇帝轻唤吴卓上来两杯新茶,自己淡淡呷了一口,“没错,朝中的士大夫们太过意气用事,终是难成大事,所以朕故作昏庸的放纵欲仙帮做大,本想让他们学学刘韬的锋芒内敛,一次恩科却意外的让朕收获了冯绍民。”
绍仁淡笑着终于将一子落下,双手端起茶杯,轻轻吹着。
老皇帝没有多想就继续落子,“民儿身上的确有着十分的书生气,一身傲骨自恃清高,连朕和香儿的帐都可以不买;但更难得的是他个性里的包容和隐忍,又有足够的智慧和情怀,在他身上我仿佛看到了当年的张先生,笔挺官服包裹下的睿智身影,谈笑间却能让整个江山都欣欣向荣。”
绍仁啄了口热茶,又抑制不住的咳了几声,静静的看着老皇帝,状似随意的落下一子,“她不止给你的感觉像,应该是长得也像张先生吧?”
老皇帝赞许的对绍仁微微一笑,继而低头落子,“你知道?据朕掌握的消息,你哥哥好像对此一无所知。”
绍仁摇了摇头,也落了一子,“不知道,我猜的。而且我哥应该比我更早猜得到。你应该见过我们的母亲吧,她叫什么名字?”
老皇帝突然叹息着捋了捋胡须,缓缓道,“你哥的确长得很像张先生。朕初见他时就怀疑他的身世和张先生有关,只不过没有查到直接的证据而已。张先生有六个儿子五个女儿,不过按年龄推断,你们的母亲只可能他的幼女张敬萱。”
“多谢你能告诉我这些,至少在活着的时候,我知道了自己的母亲是谁。”绍仁认真的对老皇帝拱了拱手,“我娘大概像我哥一样,也是一个善良的人吧。”
“张先生死后,朕下令抄了他的家,男丁灭族,女眷充为官妓,唯独敬萱因为年龄太小而被送入宫廷为奴,所以她从小长在皇宫里。”老皇帝的声音温润了几分,仿佛陷入了过往的回忆,“她是一个惯常挂着微笑的女子,仿佛从未有过颓废、沮丧的时候,朕在宫中初遇她的时候她刚十六岁,正是女子尚待长成的年纪,总是笑的温和暖人,让朕再难忘记。”
绍仁没想到生母和老皇帝之间还有过这样一段过往,目光沉静的听着他静静叙述。
“她雍容宽厚、与人为善、襟怀旷达,年轻的朕想要接近她,却因着她是罪臣之后,想起了对张先生的怨恨,便又刻意疏远着她。一个皇帝想要疏远一个宫女其实不是什么难事,可朕却总是控制不住的在她当值的时候跑到御花园,佯装巧遇,其实是想见她。”
老皇帝说着自嘲的笑笑,低头抿了口茶,“朕还在把对张先生的不满当做包袱,可在和她一次偶然的谈话中朕才知道,原来她心中,从未有过仇恨,有的,只有对亲人的爱和希望。朕忽然觉得自己恨狭隘,一国之君的胸怀还比不上一个罪臣之后的小丫头,于是开始静下心来,细心审视当初张先生的所作所为。”
老皇帝听着绍仁微微轻咳的声音,淡淡的叹息了一声,“也不知她若是知道她有这样一个病痛缠身的儿子,还会不会如当年那般心中没有任何怨怼。呵呵,当时朕开始放下身份追求她,她也的确对朕很好,可很快朕就发现,她对所有人都那么好。”
老皇帝苦笑了一声,“朕很不甘,但那时候母后还在,她发现了朕对敬萱的感情,却嫌弃敬萱是罪臣之后,言说后宫三千,唯独不能对她一人动情。朕当时很冲动,甚至不惜以放弃江山来威胁母后,却不知朕越不放手,便越会害了敬萱。”
绍仁眸光微动,“后来呢?先太后派人送走了我娘,然后您便娶了太子和公主的娘?”
“不,母后派人要杀了你娘,幸而被执行的太监偷换了毒药,偷偷将你娘送出了宫去。朕派人四下去打探过消息,却再没有任何结果。现在看来,那个执行的太监,大概是你父亲的人,趁机将敬萱偷出宫留在了你爹那里,朕才如此苦寻无果的。至于仪惠妃,她很像你娘,不只眉眼有几分相像,更是和你娘一样的善良,而且她心中只有朕。”
“你这座皇宫还真是黑暗。”绍仁轻笑了笑,又接着咳了几声,“再后来应该就是我娘爱上了东方载旸,她那么充满希望的性子,倒是的确能磨没东方载旸身上的所有野心和欲望。这么说我哥倒真是是挺像她的。”
老皇帝轻轻点了点头,终于在棋盘上落下了一子,“所以我明知道你们是东方家的孩子,还敢于把香儿、太子和江山都托付给你哥,因为他的善良,一定会好好对待香儿、辅佐太子撑起朕的江山之重;因为他的傲骨,他自己绝不会允许自己做出谋夺皇位,残杀亲族的事情。所以他是朕这局棋中最放心的一颗棋子,也是扭转局势的一颗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