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驸马之逍遥劫》墨凝戈

106、卷十五 名数（一〇五）

　　叩门之声突然想起，继而隔门传来了和光略带兴奋的声音，“爷，二爷醒了，二夫人让我来叫您！”
　　素贞心中本能的感到一喜，迅速从里间拉开了门，却看到天香正安静的站在和光身边，微笑着看向自己。
　　素贞牵动嘴角给了她一个充满歉意的微笑，别过头去一甩长袍下摆向听风阁跑去。
　　天香看着他白衣渐远的背影，拼命的将眼中的失落和哀伤隐藏，也迈步同和光一起跟了上去。
　　昨夜他去接仙台，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从回来之后，他就像换了个人一样，整个人说不出的落寞和神伤，就连自己都仿佛无法走近他了。
　　他从前说过，只要自己陪在他身边，他就会忘记所有烦恼，可如今……
　　听风阁里面很安静，安静到能够清晰的听到林汐和绍仁两人的呼吸，一平稳，一微弱。
　　林汐看素贞进来，向她微微颔首见礼，“先生刚刚吃过药，可能精神还不太好，你们慢慢聊，我去看看粥热得怎么样了。”
　　素贞轻轻的点了点头，却听到绍仁不大的声音，“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我哥在这里……咳咳……我不会轻易抛下你的。”
　　林汐回首对绍仁浅浅一笑，“我把粥给你送来再去休息。”
　　素贞淡淡应了，接替林汐坐到床边的凳子上，神色却甚为严肃，“你的命不仅仅是你自己的，若是想要丢掉，得先问问林汐和我同不同意。”
　　绍仁勉强的牵动嘴角，算是笑了，“不会再有下次了。”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国师把一切都告诉了我，包括我是谁和你们之间没有谈拢的交易。”素贞拿起床边的湿帕小心的为他擦拭额前不断流下来的冷汗，本想向他兴师问罪的心很容易的就软了下来。
　　绍仁却随着她的话神情一僵，本能的因疼痛而闷哼了一声，却是让素贞心中一颤。
　　绍仁这才注意到素贞双手上缠着的绷带，声音微弱，“你……还好吗？”
　　素贞噗嗤一笑，“你这叫什么话，再不好也比你好。只是有些气你什么都不告诉我，到底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姐姐。可看到你这副样子，又什么气都生不起来了。”
　　“咳咳……就因为你是我姐，我才更不想让你知道。我不想污了你的眼，咳咳，影响你和公主的感情……”绍仁的身体因疼痛而有些颤抖，同时也颤动着素贞的心。
　　强忍眼底冲上来的泪意，素贞一下一下的继续为绍仁擦去额角的冷汗，“我和公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让我去欺骗公主绝不是不想伤害她那么简单吧。”
　　“呵……我就知道早晚会被你发现的，是东方成翊害得我们成了孤儿，要她的女儿还一些债，不是正好吗？”绍仁强忍痛苦的微笑让素贞看着很是心疼，却还是难掩他眸中的狠戾和邪佞。
　　“人各有命，我们的命运和父皇有关，和香儿却无关。稚子何辜，你怎能因为自己的不幸就残忍的去毁灭别人的幸福！”素贞看着他腮边颤动的短须，心痛道。
　　绍仁却直直盯着素贞的双眸看了瞬，突然一阵剧烈的猛咳带起整个身体都因疼痛而瑟缩抽动起来，半晌后才勉强平静下来，目光清亮的看向素贞，“姐，你不会是……咳咳……真的喜欢上了公主吧？”
　　素贞被绍仁这样直接的说中心事，面上不禁一红，心中却苦涩难当，沉下脸来，怒斥道，“胡说些什么，我只是骗了公主，感到实在对不起她。”
　　绍仁继续咳了几声，痛苦的将眉头蹙紧，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素贞一边为他擦着脸上的冷汗，一边注意到被子中他右手的位置微有动作，皱眉问，“哪里疼？我扶你坐起来帮你顺一顺吧。”说着将盖住他上半身的被子轻轻掀开，露出他几乎被绷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上身。
　　绍仁却把眉头蹙的更紧，颓然的阖上了自己的双眼，却有两行清泪顺眼角滑落，“我让汐儿看到的，就是这副我自己都不愿看到的身子，我……”
　　素贞无声的重新把被子为他盖严，有一瞬的无措，那床被子对他而言是如今最后的尊严，却被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轻易撕破，直戳他心中最痛的地方。
　　轻轻的叹了口气，“林汐既然选择回来，就不会在乎这些。你放宽心，好好养病就好。”
　　正说话间林汐推门而入，把一碗温粥递到素贞手上，看了眼正闭着双眼的绍仁，同素贞略一颔首，便退了出去。
　　素贞舀了一勺试了试温度，冷热刚好，小心翼翼的在绍仁的身后塞了几个枕头和垫子，开始一口一口的喂他吃粥。
　　绍仁吃了几口才缓缓睁开了眼睛，呛咳了几声，又有冷汗顺着额头流下，素贞连忙洗了巾帕再为他擦拭。
　　愣是把这大半碗的米粥喂下，绍仁才听话的在素贞的帮助下重新躺下，素贞扯过他的一只手想为他探探脉，却感觉到了这只手主人微弱的抗拒。
　　素贞无奈的把他的胳膊放回到被子里，手在他胸口的地方轻轻抚顺着，希望能借此稍稍减轻些他的痛苦。
　　绍仁却疲惫的笑笑，“没用的，疼的是左腿，你若是让我的心口疼过它，或许还会好受一点……咳咳……陪我说说话吧，或许就不那么疼了。”
　　素贞心中一痛，自己怎么忘了，截肢的人都会在被截去的部位留下幻痛，如今绍仁的左腿已经没有了，却还要忍受着根本不存在的部位带给他的剧痛，这该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汗水已经把他身上的被子都微微沓湿，头发和胡须都黏在脸上，显得很是狼狈。
　　素贞把里间的另一床被子扯过为他盖上，再把下层湿了的被子抽走，又在水盆里拧了拧巾帕继续为他擦拭脸上的冷汗。
　　绍仁精神不好，却是因疼痛而难以入眠，素贞守在他床边，轻轻的叹息，“有想过下一步的棋怎么走吗？还是铁了心的就此退场？”
　　绍仁的目光紧盯着素贞看了一瞬，缓缓道，“菊妃已经混在茶里给老皇帝喝下了阴阳断魂散，老皇帝七七四十九日后便会殒命。我死以后，菊妃会设法除掉太子，东方胜会在关键时刻助你铲除国师……咳咳……那时你们别无选择，只能扶小皇子上位。再剩下的事儿，就已经不是我能左右的了。”
　　素贞心中悲凉，怪不得他就此决定退场，原是早已经联合菊妃对老皇帝下手了。隐去眸中微闪的光芒，素贞静静的看着他，“那现在呢，有什么打算？”
　　绍仁原本病颓的目光突然一亮，“既然我活着，就一定要让老皇帝和国师血债血偿。”
　　素贞痛惜的摇了摇头，“何必呢？冤冤相报总没有尽头，仇恨永远不会有爱来得重要，你既已经活下来了，为何不尝试开始新的生活？”
　　绍仁的眸中闪过一丝动容，继而又被轻笑所掩盖，“你不会懂的，我这样的人，不该拥有爱……咳咳……只有仇恨能让我清醒，给我活下去的力量。”
　　素贞哀恸，只看着他故作轻笑的神情，并不答话。
　　“我今年十九岁，六千多个日日夜夜，心口的疼痛和肺部的咳喘无时无刻不伴随着我，痛极的时候我多少次的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却唯有复仇的执念支撑着我这具残破的躯体。”
　　绍仁痛苦的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着，“咳咳，这些年来，仇恨如跗骨之蛆一般伴随着我成长，啃噬着我的理智和良知，却也是我唯一看得见的希望，所以我放不下啊，姐，只要我活着……咳咳……就注定停不下来。”
　　泪水终于从素贞的眼中溢出，无声的滴落在床沿，和着绍仁微弱的呼吸声，带起一室的落寞和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