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扶苏》昱徵言

2、第二章

　　蒙珣这日正与红蕊一起在花园里扫梅花上的雪，忽然一只喜鹊飞了过来落在了那株老梅的枝头上。“小姐快看！那株老梅上落了只喜鹊呢？”蒙珣顺着红蕊手指的方向看去“这可是个好意头，说不定小姐就快心想事成了呢！”蒙珣面上一红，把收雪水的罐子塞到红蕊怀里回房去了。
　　蒙恬回来还未及换下朝服宫里便来了人。
　　“小姐！小姐！宫里来了传旨的人，将军叫小姐速去前厅一起接旨呢。”蒙珣忙理了理仪表去了前厅跪在蒙恬身后一同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大将军蒙恬之女蒙珣，年方及笄，娴熟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今皇少子胡亥年方弱冠，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蒙珣待宇闺中，与皇少子堪称天设地造，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皇少子为正妻，择良辰完婚。
　　布告中外，咸使闻之。钦此。”
　　蒙珣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右后方的红蕊悄悄的戳了她一下，蒙珣方才回神，机械的叩首，听着蒙恬高呼了一声：“臣接旨，谢皇上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蒙将军，恭喜了。”“劳烦公公了。”蒙恬回身自管家手中拿过一袋钱放到了传旨的宦官手里“蒙将军客气。”
　　送走了传旨的宦官，蒙珣暗自握了握拳：“父亲，女儿不嫁！”“圣旨一下，嫁与不嫁已是由不得你我了。”“女儿不管，女儿不嫁！”说罢转身跑回了自己房中。蒙珣伏在床上，泪如雨下。她宁可终身不嫁，也不愿嫁与他的弟弟，她宁愿一辈子都只能叫他一声“表哥”，也不愿以后见到他时都要叫他“大哥”！
　　蒙恬在窗外听着蒙珣的哭声，心中也是沉痛不已。蒙珣自小被呵护的很好，半点委屈也没受过，在他的印象中，除了生母过世那一年中，蒙珣常常因思念母亲偷偷哭之外，仿似再也没哭过了。如今她这般，蒙恬怎么会不心疼。他与发妻都不愿女儿嫁入帝王家，毕竟蒙珣的生母本就是在宫中长大，见多了宫中的阴暗龌龊，不想自己的女儿再去过那样的日子。只是蒙珣年岁渐长，做父亲的在粗糙也看出了女儿的心思。从她十三岁起每年生辰都跑到城外与扶苏私会他不是不知道，初时他觉得蒙珣没有兄弟姐妹难免孤单，后来渐渐发现蒙珣的心思绝非那么简单。他罚过她，责骂过她，可蒙珣与当年的他一样的倔强，认准的事情就绝不悔改，于是他渐渐的也就默许了这件事，在他的私心里也觉得扶苏沉稳，性子温和，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可如今......胡亥的才能与扶苏相较并不出众，年纪不大，府中却是养了不少姬妾，这样一个人，蒙恬是无论如何也不愿将女儿嫁给他的。可如今圣旨已下，他无能为力。
　　蒙恬第二日上朝时，众大臣纷纷道喜，蒙恬只能一边笑脸应对，一边默默在心中苦笑。
　　回到蒙府后，蒙恬见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红蕊又端着一点没动过的饭菜从蒙珣房中出来，“将军......”蒙恬挥挥手，叫红蕊下去了，蒙珣已经两天不吃饭了。
　　蒙恬推门进去。“我说了我不吃。”蒙珣背对着他。“珣儿。”蒙珣回头，眼眶一下就红了“父亲。”“为何不吃饭？”“女儿吃不下。”“是吃不下还是不想吃？”蒙珣低头不语。“你可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如今这般自轻自贱，可对得起你母亲当年生你之艰难，可对得起为父这十几年对你的养育？”蒙珣的眼泪一串串的往下流，却仍然不语。“为父知道你心中所想，只是你可曾想过，你如今这般所作所为若是传出去，又会是怎样的结果，你可知抗旨又会是怎样的罪责？抛却我蒙家三代效忠大秦已逾百年的声誉不说，你可曾为蒙氏族人想过？难道你要为你一己之私祸及蒙氏全族吗？自己好生想想吧！”
　　蒙恬说的蒙珣全都听了进去，只是她过不去心里的那道坎。她自然不会为了自己而使得蒙氏一族蒙难，但是现实却也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的。
　　接下来的日子蒙珣依旧不愿吃饭，只是蒙恬得知她依旧没吃饭后便叫人将厨娘以及红蕊全都拉到院子里打了二十大板，不许堵嘴。蒙珣听着室外惨叫，多硬的心肠也软了下来。蒙珣跑到外室，把桌子上的饭菜一口一口的全都塞进了自己口中，努力咽下。
　　三天后，红蕊伤已大好。“不是叫你多谢几天吗？你的伤可好了？”蒙珣上前抓着她的手问“将军叫人给了奴婢上好的伤药，奴婢如今好多了，小姐不要担心奴婢。”“那就好，终归是我拖累了你。”“小姐，奴婢没事。奴婢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却也看得出将军是真心疼爱小姐的，所以小姐......”“我都明白。”“小姐......”红蕊欲言又止“何事，你说吧。”“刚刚奴婢看到顺子留得记号了，说是长公子在城外等着小姐。”顺子是扶苏身边的小厮“当真！”“嗯。”红蕊点点头，“可是小姐......”红蕊还未说完，只见蒙珣已经跑了出去，红蕊只得跟上。
　　“表哥！”蒙珣到了城外渭水河畔时果真见到一名男子正长身而立。扶苏转身：“表妹。”他面上的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温和到蒙珣只觉得一切都是场梦，她根本就没接到那道赐婚的圣旨，她还不是他未过门的弟媳。
　　“今日听德妍夫人说你们的婚期已经定好了。”扶苏一句话便把蒙珣打回了现实。笼在袖中的手暗暗握紧“......是啊，今日宫中已经来了旨意，说是定在三个月后的五月初六。”“我长了胡亥许多，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心性颇为纯良，平日里虽是不济了些 ，却是个至情至性之人。而且此番是他自己去求了德妍夫人要娶你的，想必将来定然会待你很好，日后你们夫妻二人必定恩爱有加。”
　　蒙珣深吸了一口气才克制住了那股泪意。什么恩爱有加，什么至情至性，她根本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是在眼前的这个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男子眼里她到底算什么？“表哥还有事吗？，我今日出门匆忙，为向父亲禀报，回去晚了又要惹得父亲不快了。”
　　扶苏笑笑：“是我疏忽了。”说完转身接过顺子手上的东西交给蒙珣“表妹素来爱琴，这把琴便赠与表妹做新婚贺仪了。”“多谢表哥了。”蒙珣叫红蕊接过那把琴，转身走了。
　　看着她越走越远，扶苏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一向温润如玉的面庞上终究显出了一丝落寞。以后她就是自己的弟媳了，不再是那个被自己呵护在掌心之中的表妹了。自己今日这般想是彻底伤了她的心吧。他不是没看见那双平日清澈灵动的眼中蓄满的泪水，也不是没注意到她语气的变化，可他不后悔。她还那样年轻，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该有个和她年纪一般的人继续将她护在怀中，捧在掌心保护。他只继续做她的表哥就好。
　　蒙珣坐在马车上，抱着那把琴嚎啕痛哭。红蕊与蒙珣一同长大，除了当年生母故去时，红蕊从未见过蒙珣哭的如此伤心欲绝。刚刚两人的对话红蕊听得一清二楚，扶苏虽然一句狠话都没说，却是断了蒙珣的所有心思。红蕊在一旁见证了蒙珣对扶苏的所有情意，这么多年的情意就这样被简单几句话彻底斩断，谁不会崩溃绝望。
　　两人回到蒙府，刚下马车便见蒙恬正站在门口。“父亲。”“见过他了。”“是女儿要去的，与红蕊无关。”“回房去吧，不许再轻易出门了。”“女儿明白。”
　　接下来的日子里，蒙珣好像变了个人一般。原本多么好动多么爱热闹的人，如今不哭也不闹，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发呆，有时候一天下来一句话也不曾说。
　　“小姐，这些织锦的花样都是最新的，小姐瞧瞧可有中意的。”来为蒙珣量身做嫁衣的婆子指着那十余匹大红色花样各异的上佳织锦让蒙珣挑蒙珣对着窗外愣神，看都不看一眼，只说了句“都好。”反正嫁的人不是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又何妨呢。“这......”红蕊忖度着她的喜好为她选了一匹，拿到她面前道：“小姐，这个可好，上面是凤穿牡丹的纹样，寓意好，又是暗纹，也不至于太过华丽晃花人眼。”“你看着好便好。”蒙珣依旧没回头“就这个吧”。红蕊对那婆子道。“还请小姐起身量下尺寸。”蒙珣不动，仿似没听见一般。红蕊无奈，“我家小姐身子不适，还请婆婆见谅。我家小姐的尺寸问我便好。”“那就烦劳红蕊姑娘了。”
　　婚期将至，宫中的大定之礼与聘礼早已按照王族规制送到了蒙府，而蒙珣的嫁妆也一一置备齐全了。“你且看看，可还有什么要添的。”蒙恬把蒙珣叫来看她的嫁妆。蒙珣略看了一眼，只见无论珠翠首饰、四季衣物还是床架书隔一应俱全。“劳父亲费心为女儿置办这些，只是还有一样。”“你说。”“女儿要把那把琴带上。”蒙恬知道她说的是哪把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