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十一） “妈。我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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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章扬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窄小的玻璃，章扬能清晰的看见男孩艰难的朝病床挪动脚步，可还没到达病床边，“咚”的一声，那个摇摇欲坠的身体就已经砸在了地上。可男孩依旧没有放弃，他缓缓爬向病床，直到握到床上毫无知觉的人的手，他才放松身体倚靠在床边，殊不知身后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看着唐翊真的咬牙带上带刺的铁环，一路赤着脚跌跌撞撞的穿过凌晨冷清的街道和肮脏的小巷，不断跌倒，不断爬起，那样毫不犹豫不顾一切的坚持甚至让章扬怀疑他是不是毒瘾犯了急着去买毒品。
然而，一句平静的“妈，我来了”，像一个细小的玻璃碎片，倏地落进了章扬的心脏。
所有高高在上的残忍都瞬间破裂，思绪在那一刹那变得空白。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男孩平静的爬起，洗毛巾，给床上的人擦脸，擦手，按摩四肢……每一个动作都如电影里的慢镜头一般散发着的光晕，默片似的场景带着微妙的温度，仿佛一场温馨的幻觉。
“妈，对不起。两周没来看你。”
“别担心哦。我很好，只是在准备考试，一直呆在图书馆里。”
“我换工作了。新老板是个很好的人。”
“我练会了勃拉姆斯的《降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你说过你喜欢里面的思考与温度。”
“我想弹给你听。”
“我又胖了。”
“妈，别睡了。”
“妈。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看看我……求你……”
平静的声音渐渐的染上了压抑着颤抖的哭腔，带着灼人的温度，逼得章扬落荒而逃。
日子还是默默的流转，唐翊和章扬依旧如常生活着。唐翊不断的研究新的菜式，满足着吃货吸血鬼挑剔的味蕾，章扬边觅食边研究药剂，无聊的打发着作为一只吸血鬼拥有的无穷无尽的时光。而那段信任崩溃的微妙日子，被迅速丢进了堆满废物与灰尘的角落。章扬和唐翊也都默契的没有再提，就像唐翊没有告诉章扬自己坚持离开是为了去看妈妈，章扬也没有告诉唐翊那天自己跟踪他看到的情景。
所以，日子还是没有变吧。除了唐翊无意之间发现了章扬某个阳台上种植药用植物的花园。
早上八点，章扬因为昨晚未完成的药物试验早早起了床。带着强大的起床气走到阳台准备摘些药材，却看到了一个令他抓狂的一幕。
“喂！谁让你给它们浇水的？！那盆你浇了没？！”
“没！”唐翊被章扬抓住肩膀猛烈的晃动搞得头晕目眩，连忙回答，“令箭荷花不喜潮湿，我不会给它浇水的。”
“……”章扬放开唐翊，松了口气。
“……对不起。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看到这里……一时好奇就进来了……想着帮忙浇浇水也……”
“没事。以后别进来了。既然来了，就给那盆多浇点水。我一会要用。”
“‘春不见’吗？已经浇很多了。你……感冒了吗？如果不咳嗽只是略微发热的话，银花和连翘更好些吧。”
“……哦？”章扬往旁边瞟了一眼，指着身旁玻璃室里的一盆黄色的花说，“我问你，这是什么？有什么功效？”
“唔……虽然第一次见，但应该是软枝黄蝉。主要生长在热带。全株具有毒性，尤其乳液，误食会引致嘴唇红肿、口舌干燥、发高烧、腹泻和呕吐，皮肤触及可造成红肿现象。但也是可以入药的。皮肤湿疹、疥癣、疮疡肿毒等患者，可使用其乳汁外敷患处。但前提是患者皮肤对其不会过敏。”
“嗯。鬼针草的功效和临床应用？”
“鬼针草应用很广泛，但主要是用于清热解毒，祛风除湿和活血消肿。临床应用主要是治疗阑尾炎和小儿腹泻，另外，《泉州本草》有注‘孕妇忌服’。”
“……”章扬有些惊讶的重新打量了一下唐翊，问道，“怎么知道的？”
“……大学念的医学，后来休学了。”唐翊低下头，语气中的遗憾让章扬心里莫名的难受。
“很好。”仿佛要将那些令人难受的情绪扫走，章扬伸手揉了揉唐翊的脑袋，“到实验室给我当助手吧。”
在唐翊每日的浇灌与照料下，飞快生长的不只是植物，还有日益茂盛的信任。章扬越来越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看唐翊浇花。看着晨光洒在那白皙瘦削的身体上，留下橘黄色的淡淡光晕，连笨重的铁链都被染上金色，透出无法言说的……温情与诱惑。
遥不可及的温暖，包裹着致命的，诱惑。
视线不自觉的落在那张清秀的脸上。颤动的睫毛，淡色的唇，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唐翊，我要吃东四街的烤冷面。你去买。”
“哦好。呃……等一下，谁去买？！”
“你去。”
章扬走上前，解开唐翊脚上的锁链，习惯性拿出带刺的铁环，可是看了看那双依旧皮开肉绽的脚腕，章扬皱了皱眉头就把铁环扔在了一边。拉着男孩走到客厅，取出上次唐翊偷穿的黑风衣给他披上，顺便把手镣藏了进去。
“带着手镣，你介意吗。”
“不……不介意！真的、真的可以出去吗？”
“嗯。不用着急。可以慢慢走。”
男孩笑了。
看着男孩跑走的背影，章扬不禁弯起嘴角。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看那样的笑容。充满元气的，洋溢着希望的笑容。男孩临走前主动抓住自己的手，声音中洋溢着激动的颤抖。
“我不会逃跑的！真的不会！谢谢！真的谢谢！”
我知道。我知道。
章扬在心里回答，却只是揉了揉唐翊的软软的头发，笑而不语。
我想相信你。让我，相信你一次。
唐翊回来之后精神不错，但似乎不久就抵挡不住身体的疲惫开始犯困。章扬见了也没说什么，只是说今晚不做试验了放他去休息。本以为唐翊会回房睡觉，可没想到这个困得眼皮都打架的小孩居然跑到阳台看星星。
有什么好看的。章扬撇撇嘴，但还是好奇的站在远处偷偷观察着。
唐翊似乎是累极了，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在落地窗前。疲惫与倦意如浓雾般填满了那双大而黑的眼睛，他下意识的想去揉肩上的烧伤却被手镣限制住，不能多移动分毫。似乎是这个动作触动了伤口，男孩倏地咬紧嘴唇，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虽然对于上次的折磨，两人都闭口不提，但相比身体还是诚实的记录下了章扬的失控。当时发狠按在男孩肩胛处的奴隶烙印，没有及时的上药和处理，恐怕……
章扬不禁想起那个把浑身是血的唐翊从酒吧扛回来后的清晨，男孩无意间流露的令人心碎的笑容。
“为什么不喊疼？”
“喊疼，也要有人听啊。”
如果没人听，没人在乎，喊疼这件事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吧……
男孩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阳光真好，可是习惯性扬起的微笑也没能掩住那双剔透的眼眸中破碎的苦涩与寂寞。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吧，都孤身一人与那该死的生活搏斗，以及它包含的，无边无际的苦涩与寂寞。
忽然，想和他说说话。
“为什么不去睡觉。”
“……睡不着。”唐翊被忽然出声的章扬吓了一跳，但还是忍着疼痛，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疼哦？”
没有回应。章扬坐到唐翊身边近距离的看他，见唐翊只是低头笑笑。唐翊太过平静的反应让章扬不自在的摸了摸鬓角，目光又不自觉的落在了唐翊有些苍白的唇上。
好想尝一口。
“……实验室的工作辛苦吗。”压抑住奇怪的想法，章扬连忙转移话题。
“不辛苦。很喜欢。谢谢你。”
短暂的沉默，情绪被揉乱又抚平。章扬勉强自己把目光从身边的人转向星空，混乱与踏实的感觉矛盾又微妙的融合在一起，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失控。
“咳……其实，我知道你去了医院。”
短短的一句话倏地打破沉默，唐翊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为什么，那天，不告诉我呢？”
“……对不起……我不敢……每次被人知道，都会很惨……”不堪的回忆冲上来，唐翊手有些颤抖的抓住扣在手腕的铁链，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所以今天，你让我出去是……”
“为什么要活的那么辛苦呢。”打断唐翊的话，章扬望着星空，有些出神的问，“明明那么渺小的、脆弱的生命，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呢。”
“百年而已的生命，拥有注定短暂。生命消逝之时，也什么都带不走。不是吗。”
“我从没想过要带走什么。只是想着，能为我爱的人留下点什么就好。”略微低沉的柔和声音诉说着自己不曾拥有的心情，章扬茫然的望向唐翊。
“留下……什么？”
“嗯。你看到的那个病床上的人，是我妈。我希望她过得好。”
“……可是，明明没有希望。唤醒植物人，你学医不可能不知道那有多难。为了这样渺茫的希望，卑微的拼死挣扎，难道不可悲吗？”
“……即使渺茫，那也是希望啊。”唐翊揉了揉眼睛，平和的语调中透着坚定，“每当挨打、挨饿到极限，觉得再也不能走下去的时候，我都会想到我妈妈。她在病床上，等着有一天我能够唤醒她。每当这时，我就会觉得有一种力量，能够支撑着我，无论多痛、多难，都要抓住心中仅有的希望，走下去。”
“我还希望，有一天，当我能达到用手术治愈妈妈的时候，我会尽己所能，让所有像妈妈一样的人都醒过来，让等待他们苏醒的、爱他们的人不在流泪。这样想着，相信着，心情就会好许多……”
“人类管这个叫，梦想。”
“……可是如果达不成呢？有所付出，有所期待，就会受伤。不如不再期待，这样就再不会难过了。”章扬大声的反问。可依旧阻挡不了，心中有什么，在动摇。
“那，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和死又有什么两样？”没有回答，唐翊转头看章扬，“我一直见你都是一个人，你没有朋友吧。这样，不孤单吗？”
“你不是有许多所谓的朋友吗！你被人在台上凌辱殴打的时候他们有站出来吗？而且，现在你不也是孤身一人在这里！”面对唐翊不明原因的平静，章扬猛地提高了声音，不甘心的想要戳破眼前人的面具，想看看那面具背后，是不是有一颗一样绝望迷茫的心。
半晌无言。唐翊重新转头望着星空。
良久，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铁链的摩擦声音异常刺耳。唐翊低头看了看铁镣，再次抬头，直视章扬的眼睛，微笑着说：
“怎么是孤身一人呢？明明我们在一起。”
那一刻，章扬仿佛看到所有星光都落进了唐翊的眼睛里。清澈的光芒，引诱着章扬吻上了唐翊的唇。
我只是想尝尝，希望是什么味道。
第十一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