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好时坏》年月生

13、旅行的意义是什么？

　　钉子龇牙咧嘴地下意识点头附和着。
　　小曦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跟着点什么头？”
　　钉子立马正襟危坐顾左右而言他：“哇，好几串面筋烤好了，小曦你要不要来一串？青青姐，我记得你最喜欢烤面筋了是吧？”
　　青青在一边笑着不说话。阿威也笑了，默默给青青递了一串她喜欢的烤面筋。
　　“卓子，看过星野道夫的书么？”钉子岔开话题。
　　“看过，但不多。喜欢他镜头下的大自然。有点羡慕那样的人。一辈子都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有多少人一辈子都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呢？更多的人，甚至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事吧。”卓子拿起一串骨肉相连咬了一口，“有一阵子觉得触动很大。人这一生，总为了追寻生命当中的光，而走在漫长的旅途上。”
　　“我猜，星野对这个世界的态度是简简单单地深爱着，沉默得柔软。读着他的文字：他喜欢和印地安原住民待在一起；喜欢独自到冰封的溪谷露营；喜欢观察动物多于喜欢留在人类群居的世界里；喜欢极光……”钉子拎着吃完烧烤的竹签串子在桌子上划着，“感觉做什么都好，远离人群，散步、逗弄松鼠，或者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坐在树下昏昏欲睡地读书，直到彻底睡去。没有虚伪的友情黏糊的爱情复杂的交情，不需要伪装和矫情，剔除虚情假意，就只是自然地表达着情感，就是很美好的事。”
　　“以前我每年里总会有那么几个月希望自己患上失语症，连带听力也失常，却是个会读唇语的哑巴。可以一整天一整天地不说话。不需要听不需要说，只要面带微笑就好。碰上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感兴趣就停留，不感兴趣的话，管他们说什么，直接走了就是。”钉子看了看小曦，侧着头温柔地笑。“卓子，你可别笑话我啊。我当时觉得活着真的是很糟糕的事情。后来看了星野道夫的书，不知道怎么也想出来旅行。于是遇到了很多人，每天的生活很简单，主要是聊天，看之前只在纪录片或明信片里看到过的风景。吃、喝、睡，睡醒了只要考虑下一站去哪里就好。当时就想，如果可以，就一直走，一直走，把这一生都耗在未知的美好里。”
　　“阿威让我明白了，旅行是为了遇到更好的自己，而不是逃避的一种方法。生活是喜忧参半的。再贪心，再想一直就这么轻松自在下去，也有要去面对的现实，要考虑的以后。我也找到了生命中重要的那个人。我相信，我会给她幸福的。”钉子大大咧咧地抢过小曦手上的羊肉串。小曦之前正因为他的一番话在不好意思着，不想却被他抢走了羊肉串，咬牙切齿的，又是一脚踩了过去，却被钉子机灵的躲开了。大家看着他俩打闹，都笑了。
　　跟有些人在一起，虽说才相识不久，却真的感觉是久别重逢。吃饱喝足，互道珍重。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次重逢。但只要知道各自都好，已是足够。旅行中并非只有美景和难忘的经历，也会因为某些朋友而感到一份内心的温暖和平静。
　　一个人回去的路上，之前林子和磊哥的话就像响在耳边：“卓子，每个人都有在路上的原因。以后或许还会有人问你‘好好的家里不舒舒服服的待着，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样的问题。记得，我是第一个这么问过你的人。所以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告诉我你找到了你自己的答案。”
　　“卓子，你呢？为什么不在家里舒舒服服的待着，大老远跑到这儿来？”
　　“年轻人，千万不要老气横秋啊！”
　　遇见更好的自己吗？卓子扬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嗯，这几天又晒黑了好多。
　　我的答案吗？
　　卓子想起了曾经看过的一篇评论，那位作者说：人们可以轻易地去一片广袤天地，却未必带着一片广袤的心。
　　临睡前卓子给林子发了一条信息：“我原以为旅行的意义是‘我所探寻过的这些风景，总有一天我会来再次回到你的面前，带着我的美梦，还有我的爱人。’可现在我却觉得，我的脚步追随的不能只仅仅是双眼所见的事物，我内心深处那些差点被掩埋或被抹掉了的情感，正贪婪地在别人的经历中取暖。活着真是一件最坏的事情，因为只要活着就无法停止胡思乱想。”
　　等了好一会儿，林子回了一条信息过来：“最坏不过活着吗？只要还活着，我们就会不断地犯错，也会遇见很多人，错过很多人。可正因为这样，才让人真实深刻，不是吗？”
　　卓子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复林子的这条短信，思绪如麻。在黑暗中爬起来，到走廊里点了根烟，狠狠地吸着。重新进去房间时，发现手机屏幕亮着，林子又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只愿我们都被这个世界温柔地对待过。晚安。”
　　他把手机丢到床脚又拿起来，想给林子回些什么，但删了写，写了删，最后还是只回了四个字：“夜安，好梦。”
　　这是季晓雪常给他发的晚安语。两个字的晚安变成四个字后，仿佛就被赋予了别样的温情。
　　夜安，好梦。这句话我怎么就会不小心搞丢了呢？卓子无奈地笑了。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市，城市中有那么多的酒馆，而她却偏偏走进了我的。”再次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卡萨布兰卡》里的某段台词那么自热而然地就浮现在卓子的脑海里。
　　卓子遇到那位在洱海边见过，却不知道姓名的那个蓝色长裙的女孩时，已经是在他去过束河和大妍两个古镇，再回到丽江的时候了。两个古镇都比丽江的古城安静，那种带着水的柔情与闲适，仿佛时间就该慢慢流淌在一切诗意的挥霍中。不像丽江那么商业化，到处都在放着丽江小倩的那首《一瞬间》。就像要帮人洗脑似的，卖手鼓的店铺里，一遍遍的放着，到哪都听得到。
　　听说之前放的是侃侃的《滴答》。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这么放，他们也不嫌烦么？好吧，其实卓子也不得不承认，这样密集地单曲循环还是有奇效的，像他这样比较没有艺术细胞的人，听得多了，都能很快就会哼《一瞬间》的曲调了。于是他哼着这歌的旋律，在一个驴友的指点下，特意去找唠叨坊吃晚饭。
　　他拿着菜单点了季晓雪大赞过的黑山羊火锅、大盘鸡，炒野山菌和鲜炒时蔬。黑山羊火锅的锅像老北京火锅的特大加长版，涮的蔬菜是免费供应。其余点的几个菜味道都不错。尤其是炒野山菌，简直好吃到爆。吃饱喝足后，卓子开始慢悠悠地闲逛。
　　钱钟书在《围城》里描写过一种甲板上的爱情：从一个码头开始，到下一个码头结束。这跟丽江出名的艳遇文化倒是挺像的。或者也是许多背包客积极在丽江的酒吧出没的动机。
　　在酒吧一条街上，卓子看到“泡妞和泡菜一样，要掌握火候。时间太短，太生；时间太长，又太酸。”“泡妞和泡吧一样，要学会控制自己，做到有计划的艳遇。”“艳遇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他是溪流中的小拐弯，它是动物园中偶尔逃跑的小麋鹿。”诸如此类的横幅，幽默俏皮，逗人发自内心的一笑。
　　就连去书吧时，都能看到斗大的一个声明：“书吧位置不够，请容许拼桌。发生艳遇，本店概不负责。”这是种很舒服的轻松感，所以卓子决定晚上去感受一下艳遇丽江的酒吧文化，之后再出发去泸沽湖。
　　他静静在书吧看了一会儿书，临走的时候，买了张书签，一张不大的硬卡纸上烙着丽江温润的屋檐墙瓦，一个女孩的影子映在砖墙上，大片大片蓝的天，轻轻的云上印着一行字，你曾是我所有的诗。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和事物都能轻易被改变，关键就在于有没有契机。这本是一张可以变得很浪漫的书签，但是它却被一个不那么浪漫的人给买走了。卓子觉得自己心里的天空涂满了一张灰的脸，于是它便成了一张忧郁的书签。
　　丽江晚上的酒吧一条街随处可见店家在想尽招揽客人。卓子挑了个比较僻静的小酒吧，坐在靠角落的四人座的一边，点了半打风花雪月，一边无意识地慢慢转着手中新买的书签，一边欣赏酒吧主唱的歌。酒吧的主唱是个外国帅哥，正抱着吉他静静地唱着《500 miles》：

　　“If you miss the train I’m on，
　　You will know that I am gone
　　You can hear the whistle blow a hundered miles……”

　　某个人，某句话，某些场景，某一首歌，都能很容易地撕扯一个人的情绪。主唱的声音偶尔有一点沙哑，像手心里新生的茧，让人心里泛起点点异样的痒。歌词、旋律，简单地一遍遍重复着，没有切肤的痛，却堆叠着些许悲伤，隐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