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好时坏》年月生

11、流水情长，何日与君再聚首

　　“我辞了职，卖了房子，带着所有的积蓄一个人来了云南。我想过了，我们只是输给了现实。我不恨她，我只恨我自己还爱着她，在想她最痛的时候，会突然忘了该怎么哭。”磊哥说完，苦笑了一下。
　　“你傻的啊？”卓子无奈地摇头。
　　“也不全是，这只能算部分原因。”磊哥自嘲。
　　卓子想起大学时他带着季晓雪学着古人去放纸鸢。风筝飞得很高的时候，他跟季晓雪说快把线剪断，这样就把不好的东西都放飞了。季晓雪舍不得断了那根线，最好还是在自己的苦口婆心下才剪断的。感情总是来得汹涌去得细腻，真的不恨了，是因为真的要放手了吧。这是一件善事，放生的是自己。那个风筝已经不知道搁在哪个不知名的围墙上长成了荒草，断了那根看不见的线，又何必让它在心里把自己勒得死死的……
　　“我曾幻想过在世界末日前娶她，带着她到洱海来，在她旁边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着她，幸福得跟王八蛋似的笑着，这样就算第二天是世界末日也没有遗憾了……结果没有末日，什么都没有了，包括我设想里的，每一个关于她的未来。”磊哥又朝着洱海丢了块石头， “陈希是个好姑娘，可我却不敢去爱。我知道我该忘了她，开始自己新的生活。这样说起来对陈希有点不公平，可是我该放下了，我不能总活在过去。”磊哥显然没注意到卓子的情绪波动，继续说着，也把卓子拉回了现实。
　　两个大男人之间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感觉上伤口一直在长好，其实之前只是习惯了发炎灌脓，习惯了隐隐作痛。这样也好，清洗一下，重新包扎，也许就真的开始愈合了。
　　“卓子，你呢？为什么不在家里舒舒服服的待着，大老远跑到这儿来？”磊哥打破沉默。
　　“我的过去就是个荒唐的笑话，我还没释怀，也就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现在就想着多看看这世界，跟原本局限的那个地方不同的世界。总觉得只要不停的走下去，不断地感受不同的东西，就能更好地找到心里的某个位置，让一些东西回到原点。找一个答案，却不知道找到了有没有意义……我原本还希望可以在陌生的周围看清自己，现在却只觉得越走感触越多，有的时候甚至更加迷茫。所以这个答案，我暂时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你。”卓子认真的说着。
　　“好了，那边的篝火晚会开始了，我们去参加吧。”卓子站起来拍拍屁股。
　　磊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拳：“年轻人，千万不要老气横秋啊！”
　　卓子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点了半打啤酒，坐在距离篝火很近的前排，拎着玻璃酒瓶相互碰了碰瓶，吹着海风烤着篝火，看着一群来自天南地北的人唱着歌，笑啊闹啊孩子气地围着一人高的篝火跳兔子舞。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什么心事都放下，什么悲伤都不需要去管，此时的所有人，都是活在当下的孩子。
　　等他们回到暖暖时，正是暖暖午夜剧场正准备开始放的时候。前台小哥说，今天晚上放的电影是《2046》。
　　有不少人起哄，放这种抽象的东西，还不如放片喜剧。
　　前台小哥痛心疾首义正言辞：到这么富有文艺气息的地方，不看点文艺片，干点文青爱干的事，做点情侣爱做的事，你们对得起过来的路费吗你们？
　　大家嘻嘻哈哈的，算是认同了他的话。
　　各自点了些吃的喝点，有的窝在沙发上等电影放映，有的在吧台边吸着烟，小声的聊着什么。
　　磊哥和卓子找了个靠边的角落坐着，有点困，却也不是很想去睡。倒也不是真的想看电影，只是纯粹的喜欢这样的氛围。
　　“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不行。我曾经试做另外一个梦，然而，我却失败了。我终于明白，我的梦只属于那个离去的人。我也发现，有梦原来是一件痛苦的事。”当这些台词出现在荧幕上时，磊哥起身，微笑着跟我说：“年纪大了，晚睡熬不住啊。困了，先睡去了哈。”
　　卓子应了一声，跟磊哥挥挥手。磊哥径自走了。
　　卓子叹息。感情这种东西，活着就得承受着，哪怕有些过期的感情回味起来，当初再美味，放到现在，还不如盛夏隔夜的饭。
　　卓子想起当初自己跟季晓雪在一起的时候，季晓雪逼着他一起去散步，说这是帮助他锻炼出一副好身板好保护她，利己利人。于是卓子就回嘴，说：“我可是有八块腹肌的主！只不过我太喜欢自己的八块腹肌了，所以决定用一层肥肉包着它们，好好爱护。”季晓雪优雅地皮笑肉不笑：“我还知道你是个天使呢，留在人间完全是因为体重的关系。”
　　卓子还想起季晓雪不在的第一个星期，他大方地成全自己的杯子和季晓雪的杯子私奔，粉身碎骨的弃他而去；他还自己一个人去超市买了一大兜季晓雪最爱吃的橙子，榨汁。接着他不厌其烦地跑超市，买橙汁，榨了一大堆的橙汁出来，装满了家里的所有容器。然后他发现除了他自己，是真的已经没人喝它们了。于是剩下的橙子们在垃圾桶里跳舞，不小心摔得鼻青脸肿……
　　等到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卓子深刻地体会到了大晚上的没有早睡果然是错的。不仅仅是因为会想太多头疼，更因为会收到让人感觉很悲催的酒水账单肉疼。
　　到双廊的第三天，卓子跟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一觉睡到自然醒。依旧是闲逛了一天，该玩的玩了，该看的也看了，虽然还想在双廊待久些，可想想各自都还有旅程没走完，于是便决定返程了。第四天启程骑着单车回大理，骑了大半段路，磊哥的车胎爆了，于是只好半路搭车先走，回去修车了。
　　卓子继续骑了一个多小时，没想到天上下起雨来，于是他只好在半道上搭了辆去下关的车。到了下关，卓子在路边避了一个多小时的雨，等雨停了才一边骑车一边问路，回了大理古城。
　　两个人退了单车，交了租金，背了行李，换了家青旅入住——不同的青旅有不同的氛围，磊哥是那种希望能感受不同青旅风情的人，卓子笑了笑，也就随了他。两个人基情四射的环洱海骑行就这么正式的结束了。
　　卓子又花了一天的时间陪着磊哥爬了苍山；慢悠悠地逛了大理古城；在驴友的指点下，翻墙逃票看了崇圣三塔；去磊哥念叨过的一然堂吃了素斋，很奇特的体验，听着佛经，吃得心很静……而后磊哥决定出发去昆明。
　　虽然已经习惯了告别，可还是讨厌告别。
　　所以磊哥在临出发前的晚上嬉皮笑脸地对卓子说：“相见时难别亦难，全身无力脑子残哪。到时候你可千万不要送我。”
　　“安心滚你的吧！还真当有人要送你了？”卓子装作一脸嫌弃样。
　　等卓子早上醒来的时候，磊哥那床已经空了。
　　磊哥临走的时候给他留了包烟，搁在他的背包上，烟盒上四个大字龙飞凤舞：走了，不送。
　　“磊哥，你就不能把打火机还给我再走么？你昨晚借去的是我身上最后一个打火机！”卓子哭笑不得。
　　流水情长，何日与君再聚首？
　　磊哥走了，卓子打算继续按照季晓雪之前走过的路线出发前往丽江。临走前决定他联系了一下阿威。在电话里说好了傍晚会过去找他们。
　　下午卓子去火车站买了到丽江的票，10车012号D，票价不贵，34元，明天上午9:27分发车。卓妈打来了电话，卓子这次出行原本是瞒着家里人的。可惜还是被发现了，卓子哀叹了一声，觉得自己的头有点开始疼起来了。
　　卓爸抢过手机，打断了卓妈担心的絮絮叨叨。
　　卓爸的声音里听得出满含着怒气：“说辞职就辞职，说走就走是吧？啊，你小子这是太潇洒！走走走，你自己说这样走有什么意义？啊，你自己说吧！做这些事由什么意义？浪费时间！还不如踏踏实实拿这些精力去做点事……”
　　卓子把手机丢在一旁，等到安静了，再拿起来，敷衍了一会儿，挂了。
　　或许任何超脱飞扬的思想都很容易砰然坠地，现实的引力太沉重了。现实本身就是一场无处叛逃的雾。卓子想起他抱着自己的东西从公司出来那天，眼前那弥漫的雾霭。他知道自己眼前的这片雾霭掩藏着他想要知道的答案，但雾霭开始变得厚重了，像是被人嚼到无味的泡泡糖，还是一样有着诱惑人的香味，但是迈开步子时踩到，却不那么让人舒服，粘在脚底，无法摆脱。
　　卓子无可避免地想起费里尼的《阿玛柯德》。他们要驱走这场雾，他却想在雾中行走至死。“我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你需要的答案。”他仿佛又听见了林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