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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出门勿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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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辛四娘刚出房门,就见阿肃交叠双手站在她门前。
阿肃一身粉绿色裙衫,背朝着辛四娘站在抄手游廊处,看着庭院正中间的那棵水灯笼。昨日刚进来的时候,辛四娘可是被这棵挂满小灯笼的“树”惊了一跳——它枝桠繁密,挂满了水草,绿意盈盈的水草间有一颗颗椭圆形的灯笼,白玉似的,闪着莹莹白光,有细小的鱼儿游戏其间,颇有趣味。辛四娘询问了阿肃,才明白,这棵会长灯笼的“树”叫做水灯笼,还有一个更别致些的名字,叫玉露银花。
“小姐,小河君让您去他房里见他。”阿肃闻得辛四娘开门的动静,忙转过身来。
“要我去他房里见他?”辛四娘皱眉,“虽然我并不十分懂得人间的习俗礼仪,但我也知道,从来没有让客人大清早去见主人的待客之道的。”
阿肃道:“可是,小河君说是有要事相商。”
“如果真的是十分重要,那他为何还有工夫叫你传话?”辛四娘左右看了一下,选了一条看起来比较曲折的走廊,边走边道,“我要四处看一下,你别跟着我。”
“等等!”阿肃忙拦住辛四娘,道,“这事和小姐有莫大干系,详谈之后,小河君自愿送小姐回去。”
辛四娘止了脚步,喜笑颜开:“你若早些这样说,不就没事了?”
辛四娘随着阿肃穿过庭院——庭院里都铺有褐色卵石——走过一个满月拱门,行至隔壁小院。这座庭院正在水楼隔壁,却并没有水楼所在的院子大,反而显出几分幽暗——既没有亮闪闪的水灯笼,也没有到处摆着夜明珠,只在长廊上隔着十来步挂了描绘山水的纸灯笼,十分素净。
辛四娘见阿肃替她开了房门后便垂手站在门口,并无进去的打算,略一挑眉问:“你不陪我进去?”
“小河君找的是小姐,”阿肃一脸认真,“况且,小姐曾告诉过我,打扰人恋爱是会遭天雷劈的。”
“……我什么时候说的?”边疑惑地嘀咕,边跨进房门。后脚刚落地,就听闻一声利落的关门声,再回头,发现阿肃已经在外面将房门合上了。于是,再次“……”。
辛四娘仔细打量房间时,发现这房间挺正常的……桌椅茶具,一张绘有岁寒三友的屏风隔断了内屋和外屋。如果那木质花架上,海青色细颈天球瓶里插的不是水灯笼的话,这房间就和陆地上平常人家的房间没有任何区别。
“你进来。”不必怀疑,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让辛四娘进去的,除了小河君璧珪,还会有谁?就是小河君今天的声音有些奇怪……未免有些尖细。
辛四娘绕过那座屏风,走进里屋,就见一个披散着长发的总角小儿坐在床沿。这孩子脸庞精致,却大人似的蹙着眉头,一只胖乎乎藕节似的手撑着下巴,一脚垂在床沿,一脚盘在床上,说出口的话透着一股子不耐烦:“动作怎么这么慢?”
“好可爱的小孩!”辛四娘忍不住上前捏了捏小孩软嘟嘟的脸颊,“小孩你叫什么名字啊,为什么在这里,璧珪去哪了,难道我走错屋子了?”
“不对呀,是阿肃带我来这里的。”被小孩一脸嫌弃地拍开双手也不介意。
“……我就是璧珪。”
“咦,你也叫璧珪啊,说起来和小河君长得挺像的,该不会是他儿子吧?”辛四娘不死心地再次伸手,再次被毫不留情地拍开。
“小河君也忒不厚道了,儿子都这么大了,还想和我成——”
“我说,我就是璧珪!”
呃……“你说什么!”辛四娘瞪圆了眼睛,“你莫要耍人啊。”
小孩放下支楞着脑袋的手,垂下另一只脚,双手放于膝盖上,端坐了身体:“我就是璧珪,耍你有什么好处?”
“……”辛四娘将这个缩小版的璧珪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哎别说,这小孩脸如果长开了,基本就是璧珪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小白脸。
“你说谁小白脸呢?”璧珪微笑着看向辛四娘。
“……”一不小心说出口了。
“呵呵……”辛四娘笑道,“想不到你们乌渡河的水族长势这么愁人,这百来年都不长个子啊。”
璧珪按了按额角蹦出的青筋,咬牙道:“你前几日见到的就是我本来的样子。”
“啊……那就是小河君你癖好非同常人哦,平日里喜欢做小孩状,我理解,我理解。”辛四娘自认为善解人意地点头。
继续扶额:“……我现在这个样子是因为意外。”还有你理解什么啊,明明是你自己癖好非同常人,喜欢变成男人样吧!
“我理解啊我理——”
“都跟你说的是意外!!!”
小孩子清脆稚气的怒吼声并未有任何威严,但伴随着怒吼而来的武力镇压还是十分有效果的……
最后,辛四娘一脸严肃认真地坐在屋内的一张圆凳上,表示:“愿闻其详。”
璧珪满意地坐回到床上,言简意赅道:“昨天半夜,有个女人闯进了我屋子,什么都没说,就把我变成这样了。”
辛四娘本还打算从外屋摸杯茶水,做好了要听璧珪讲个把时辰的故事的准备,心想着这故事怎么着也得有恩怨有情仇,有痴男有怨女,拉扯出上几辈人甚至前世今生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岂料……“这未免也太简洁了吧?”
“你当是听故事呢?”抬眸笑看。
“……不是不是,不敢不敢,”辛四娘讪讪笑,心中不下十遍告诉自己要好好修炼,好好修炼。
“等等,”半夜,女人……辛四娘惊问道,“是不是一个穿黑色宫装,额间一枚青玉莲花额坠的漂亮女人?!”
“……你怎么知道?”
“……”
——“其实若小河君年岁再小一点,我是不介意照顾一个小孩子的,十七、十八小时候就是我照顾的,但现在他多大呀,即使我心善,也无法对一个比我高的男子迸发母爱啊。”
——“既然如此,我希望你能兑现自己的承诺,否则……”
否则……否则……
辛四娘不知道女子的否则后面跟的到底是什么,或许是“不会放过你”,亦或许是“要你生死不能”,更或许是“要你难入轮回”。辛四娘现在只想知道,如果小河君知道他今日所受惨况只是因为自己昨晚的一句无心之语,会怎样对付自己……是火烤了呢,还是水煮了呢?
“呵呵……你昨日晚上是不是也见过这女子,你和她说了什么话?”璧珪勾唇笑道,“让我想想……我现在这样子,和你脱不开干系吧?”
“……做人不能这么聪明的,傻人才有傻福,虽然你十有八九也不是人……”辛四娘背后陡然升起一阵凉意,然后,这层森森然的凉意从脊背蔓延到脚底,又透过脚心窜到头顶,反正就是整个人整颗心都凉透了……
“呵呵……”璧珪笑道,“你还可以说三句话,让我听听看,这三句话是否可以让我饶你……不死。”
“其实你这样也挺好看的……”
“两句。”
“要不……我嫁给你吧!”
“一句”
……卖身都不行。
“我……”看着璧珪顶着一张金童似的脸却笑得一脸阴森,辛四娘觉得以后再也不会觉得小孩可爱了。
“嗯,第三句呢?”
“……我知道怎么让你变回来!”
于是,暂且救回了自己小命的辛四娘如此这般地将昨日的对话和璧珪讲述了一遍。
璧珪听完了辛四娘的话,道:“所以你的意思是,那女的并非要害我,只是想让我回到小时候,体会我不曾体会的……母爱?”
最后二字好似从他牙齿缝中挤出来一样,使得辛四娘不自觉地又微微向后挪了下圆凳:“是的。”
“那到底要体会,多,久,呢?”
“她既然能在我来的第一天就来找我,而且能够知道你想娶我这件除了阿肃、你、我三人外无人知晓的事,说明她一定一直密切关注着你……或者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辛四娘脑中蹦出了阿肃这张人畜无害娇俏可爱的脸,毕竟这阿肃在辛四娘这儿可是有案底的,而她既然可以是璧珪派到自己身边的眼线,为何不可以是别人派到璧珪身边的眼线呢?
阿肃果然是经验丰富啊……
想想其实也蛮厉害的嘛……
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恐怖呢……
“你怀疑是阿肃?”璧珪打断辛四娘的胡思乱想,问。
“唔……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我也说不准的。”
“不是阿肃,她还未化形前我就知道,一直住在府里。”
“哦……”既然作为阿肃真主子的璧珪都说相信,那么作为假主子的辛四娘,也就无话可说了。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璧珪仍旧蹙眉沉思,又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越来越阴沉。
直到良久,辛四娘正考虑要不要偷偷走掉的时候,璧珪说话了:“你不是要去南楚吗?”
“……啊?”
“你当初渡河不就是为了去南楚吗?”璧珪看对方一脸茫然,心下的怒气反而渐渐散了,脸色也和缓了些。
“其实……去不去也无所谓啊,不过去看看呢,就最好了。”
“那我们现下就出发吧。”
“……啊?”仍旧一脸茫然——璧珪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辛四娘一下子无法适应啊!
璧珪十分有魄力地蹦……到了地上,一把拉住辛四娘的手……指头,随即捏了一个隐身诀道:“去南楚!”
“不叫上阿肃吗?”
“不必,我留书一封,以免她担心。”说完,就见璧珪小手一挥,一块写了字的白绢就从半空悠悠打着圈飘到了桌上。
辛四娘被拉出门前瞥了一眼那白绢上的字,因为狐狸眼尖,看清楚了那上面十分随性地写了四个大字:
出门,勿寻。
辛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