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狐妻》夸父逐日

22、暂时分别

　　“你们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你？”孙行拉着哥哥站起来，疑惑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还不快跟上。”阿肃耐心解释道，“既然小河君给你们吃了潜水珠，那你们就跟我回乌渡河吧。”

　　赵钱呆愣地看着不远处站在水桥上说话的阿肃，怎么也想不通昨日那稍俏皮可爱的小姑娘就是眼前这人——估计这“小姑娘”的岁数比自己的姥姥还老……

　　“这是什么本事？”赵钱嘴巴张得都能塞进一个鸡蛋了，闭眼又睁眼，怀疑自己还没有睡醒。

　　孙思和孙行都踏上水桥，两人站在阿肃身后，如谦卑地侍从。

　　潮湿的空气氤氲，如烟如雾，在清晨微露的阳光下，仿若琅琊仙境。

　　那三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那艘大船也渐渐沉到了水底，伴随着河水的翻涌，犹如一头巨大的水怪，饱食一顿后，继续潜伏。几人心中都有些恍然如梦地感觉。辛拂衣和他的侍女阿肃，和大家相处了那么久，或许就真的是众人的一场大梦呢？

　　或许，根本就不存在辛拂衣和阿肃呢？

　　“主子？”赵钱挠挠脑袋，问出了大家的心声，“这该不会是做梦吧？”

　　“走吧。”良久，宁仲叹息一声，就像吐出一口心中的郁气，缓缓道，“是梦又如何，不是梦又如何？”

　　是啊，假也好，真也罢，与宁仲再也没有干系了。这样的萍水相逢，或许自己才是那对主仆的一场梦，转瞬即忘，而他宁仲，终是要回到现世。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一艘大船靠了过来——不过众人见了先前那艘大得惊人的船后，恐怕再也不会觉得还有哪艘船是“大”了——船上有人招呼着放下了软梯。

　　太阳逐渐升至头顶，将乌渡河的水面照得暖融融，偶尔有鱼儿轻啄水面，想要亲吻云朵……平静，再次回到了乌渡河。

　　当然，这平静也只维持在水面上。

　　而在不可见的水底，却又是另一番景象。

　　在河底，一艘巨船缓缓贴着河床行驶着，如果宁仲看见的话，就会发现，这，正是“收”走了辛四娘的那艘巨船。

　　宁仲几人坐在小船上，自然看不全巨船，只知道那船高大地好比城池，但若是从上方往下看，就会发现，这船上竟建造着高屋华堂，那玲珑的殿宇飞翘的屋檐在精致中透着端庄，长梁下垂挂着一个个纱灯将金丝楠木的墙柱，碧玉色的琉璃瓦晕染出一层又一层的暖色。水底的鱼儿在梁柱间游走，碰撞描绘精致的纱灯，甚至碰撞门窗。

　　宁静的水底，只有巨船行驶的哗哗水声……

　　不，或许不止是水声——

　　“砰！”好像巨石投入了河水，乍然溅起了水花，搅乱了原本的宁静。

　　一尾白色的鱼撞破了窗户，从屋里冲了出来，还未等河里的鱼儿反应过来，那鱼又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了回去。外边怡然游走的鱼儿吓得四下逃窜，钻进了水草丛和沙石里，平静着自己的小心脏……

　　“哎呀呀，刚刚那白色的什么东西啊？唰一下蹿出来，吓死爹啦！”路人甲鱼吐着泡泡问身边的路人乙鱼。

　　“我怎么知道，”路人乙鱼翻了个白眼——或许是一直在翻白眼——道，“我只是路过的好嘛！”

　　“好大好大一条鱼！”路人丙扭着尾巴来回转圈圈，神情焦虑，鱼鳞都竖起来了——这是身为小鱼的忧虑啊。

　　辛四娘不知道，她这么一折腾，会害得几条纯粹路过的鱼儿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她现在正浑身湿淋淋地坐在椅子上，她对面，碧蓝色纱帘如水雾一般，层层叠叠繁繁复复，遮掩着里面一个人影——即使以眼力著称的狐狸都看不出里面的人是胖是瘦，是高是矮。

　　“我劝过你的。”里面的人这样说道，语气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辛四娘觉得，自己如果变回原形的话，样子肯定很好笑——就和一百多年前的那次一样！

　　为什么每次都被水搞得那么狼狈，我果然与水八字不合！辛四娘愤愤地抹了把脸上的水，道：“打不过也躲不过，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呵。”那人逸出一声轻笑，就如那纱帘一样轻软，“我为何要杀你，为何要剐你？我只是想娶你。”

　　辛四娘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了：“你是不是不满我一百七十多年前落你面子，现在想先娶我再休我，让我也没有面子？”

　　“当然不是，你为何把我想得这么坏？我其实是个好人。”

　　“……那么，好人，你为何要娶我，总不是看上我了吧？”辛四娘虽然对自己的长相很有信心，但自知之明还是有的。狐狸幻化成人形的确很好看，但这种好看到底浮于表面，欺骗世人倒可以，但对于乌渡河的小河君，肯定是不够的。况且水族才真正是盛产美女呢，那才叫做“水做的人”啊！

　　“没办法，你的姐妹嫁人的嫁人，成仙的成仙，唯有你……嗯，无人问津。”

　　听到这种话，是个女人都不能忍啊——辛四娘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所以，她没忍住。

　　白面绘着丹青的扇纸闪着利芒，将碧蓝纱帘切割成碎块，又势如破竹飞向纱帘背后，所过之处，纱布飞扬。然而不待窥探仔细纱帘背后的景象，那折扇却被人收拢扔了出来，背后破碎如蝶的纱布纷纷飞拢，纱帘就像被割裂的瀑布，再次恢复了最初的模样。辛四娘接住折扇，并不觉得奇怪——她刚进来的时候在纱帘里蹿了个把时辰才奇怪好嘛！

　　泄完了愤之后，辛四娘才继续问：“这么勉强，那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辛四娘本以为对方不会回答，岂料——

　　“我认识你母亲，她的容貌，即使是南海的鲛人较之都略显逊色。我小时候淘气，跑出乌渡河玩，遇到我族宿敌九尾猫妖，幸得你母亲相救。那时我曾许诺长大后要娶她为妻，等我长大了，她却已嫁做人妇。所以我想，娶她女儿也不错。”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事我也见过，但没见过一定要娶人家女儿的事。说到底，这是一个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故事，我听了也很是感动，”辛四娘用手指摸了摸脸上的水，道，“可是我却是无辜的，你这样让我很为难啊。你爱慕我母亲，但把我当做替身，我母亲在天之灵，肯定也不会安息的。”

　　“你不愿意嫁我？你虽然没有你母亲长得好看，但容貌还算端正，我若娶了你，定当一心一意。”

　　“不，大少爷，小小狐妖高攀不起。”

　　“好吧，”他叹息一声，似乎妥协，“你大概是因为不了解我才不愿嫁我的，成婚的事暂且缓缓，我应该先和你相处些时日。”

　　“……完全没有这个必要！我天生怯水，和你八字也不合，相处再久也喜欢不起来啊！”

　　“你母亲给我们合过八字，我们五行中和，至于怯水的事……我并非住在河底，你不必担忧。”

　　辛四娘：“……”我担忧的不是这个，我担忧的是你有自说自话的病，或许还药石难医。

　　“我会吩咐下人帮你安排住处，接下来几日，我会陪同你游览乌渡河。毕竟，你若是嫁与我为妻，就不能对此地一无所知。”

　　“……我想回家。”

　　“等游览完乌渡河，我就随你去拜访令尊。”

　　“……算了，我父亲很忙的，还是别去打扰他了。”

　　乌渡河的河水虽然最终汇入北海，但乌渡河和北海几乎没有什么关系。虽然辛四娘没去过北海，但也知道，海底是个龙蛇混杂的世界，但乌渡河却很是“海晏河清”，有种与世隔绝的味道。这都要归功于乌渡河君的治理。

　　这艘巨船叫做“白蛟”。白蛟也是龙的一种，喜爱居住在江湖河流等聚水处，有的甚至喜好住在池塘，能够驱云降水。顺便解释一下，陆地上的降水其实不关海龙王什么事，那些一遇到干旱就拜海龙王的……很有可能会继续旱着。

　　辛四娘初时听到这船的名称后还很奇怪：“我听闻乌渡河君与北海龙王有些龃龉，应该不怎么喜欢龙族才是……”

　　阿肃站在一边含糊解释：“怎么会，河君是个很大度的人。” 至于本该陪同游览盛景的小河君——还端庄地坐在纱帘背后呢！

　　阿肃继续跟在辛四娘身边，但她真正的主子到底是谁，两人也都心照不宣——辛四娘觉得无所谓，阿肃却有些羞愧。

　　本来，阿肃上船后是想装作被强掳来的模样，岂料辛四娘一见到她，就神色平常道：“阿肃，我想看看你的原形。”

　　精怪的原形是最忌讳被人知道的，即使是被人知道，也轻易不露出来，但阿肃作为狐丫鬟，主子要求，当然是不得不遵从的。但是，阿肃根本就不是狐狸啊！

　　“你身上有狐狸的味道，装的很像一回事。”辛四娘先肯定了对方的工作，“但你闻到过哪个化成人形的狐狸一股子狐狸味？又不是臭鼬精，全世界都知道他们的原形。”

　　阿肃：“……”

　　“话说，你全身的狐狸味到底是哪惹来的，该不是杀了只狐狸剥了它皮毛吧？”辛四娘好奇道。

　　“当然不是！”阿肃慌忙摇头，又从荷包里拿出一撮狐毛以证清白，“我只是抓了一只狐狸拔了几根毛，马上就放它回去了！”

　　“……”